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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0 08:18
【文/ 莉迪亞·波爾格林】
2026年1月,美國白宮副幕僚長斯蒂芬·米勒接受了有線電視新聞網(CNN)記者傑克·塔珀的採訪,他言辭激烈,透露了不少信息。
當時,美國武裝突襲並綁架委內瑞拉總統尼古拉斯·馬杜羅的行動,令米勒洋洋得意。美國在世界舞臺上扮演「好好先生」的日子結束了,不會再為一個不符合其自身利益的全球秩序買單。他説,從現在起,美國將不再自縛手腳,而是會大膽行動,以毫不懷歉疚地使用武力將自身意志強加給全世界。
這似乎是對唐納德·特朗普的權力理論最純粹的表達,而且出自或許是本屆美國政府內部最強硬的成員之口。確實,美國是有史以來最強大的國家,擁有按多數標準衡量都是全球最大的經濟體,美元主導着全球市場。最重要的是,它擁有地球上科技最先進的軍隊,可以倚仗這些價格昂貴的高科技設備和勇猛大膽的特種部隊。
正是帶着這種好鬥般的確信無疑,特朗普政府在兩個多月前一頭衝進了這場針對伊朗的魯莽且無端的戰爭。特朗普顯然認為,這將是一場美國力量的展示,掙脫了所謂國際法「條條框框」的束縛,用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思喜歡的詞來説,這場行動是由無情的「動能殺傷行動」驅動。
結果卻事與願違。儘管失去了最高領袖和許多其他高級官員,伊朗仍然發起了強有力的回擊,對美國的地區盟友和軍事基地造成了廣泛破壞。通過控制霍爾木茲海峽,伊朗掌握了一件類似經濟核武器的工具,導致國際燃油價格飆升,並在世界許多地方引發關鍵物資的短缺。
特朗普當地時間5月18日在社交媒體上宣佈,應卡塔爾、沙特與阿聯酋三國領導人請求,決定推迟原定對伊朗發動的攻擊
米勒曾對塔珀説:「我們生活在一個由實力、武力和強權統治的世界。」但伊朗戰爭導致的痛苦后果對這一説法作了有力反駁。特朗普政府不僅誤判了今天美國的軍事實力及對手的應對策略,還從根本上誤解了什麼是權力,將權力與(向對手)施加暴力的能力混為一談,而二者實際上是相互對立的。
米勒拍着胸脯誇口的樣子,令人回想起論述戰爭的最古老也最具有影響力的著作之一——修昔底德的《伯羅奔尼撒戰爭史》。這部詳盡的八卷史書描繪了地中海兩大爭霸勢力雅典與斯巴達之間史詩般的鬥爭。強大的雅典人曾對中立的希臘島嶼米洛斯島上的居民説:「強者能夠爲所欲爲,弱者只能逆來順受。」雅典人命令他們要麼屈服,要麼被屠戮。
這句話經常被引用為某種原初現實主義的「鐵律」,所謂強權即公理。但這里的諷刺之處在於,引用這句話的人往往忽略了一件事——也許是因為他們沒有讀完整部著作,否則他們就會發現,米洛斯人並非手無縛雞之力的受害者,而是頭腦清醒的先知。米洛斯人問那些攻擊者:「這樣做,除了令你們已有的敵人變得更強大,並迫使那些本來絕無此唸的人成為你們的敵人之外,還能有什麼結果呢?」
雅典人不為所動,他們圍攻了這座城市,殺死了所有成年男子,將婦女和兒童貶為奴隸。但在米洛斯的勝利是不真實的。沉醉於他們誤認為權力的暴力之中,雅典人又冒然闖入一場風險更高的賭局——入侵西西里。起初,雅典人對是否發動這場戰爭意見不一,最終被那些認為西西里人軟弱而腐朽的領袖説服。他們認為西西里人無處可逃,無法抵禦雅典這般可怕的對手。這會是一場輕而易舉的勝利,給雅典帶來更大的榮耀。
但光有力量是不夠的。隨着對西西里海上封鎖的持續,雅典的木製軍艦逐漸腐朽,補給線也日漸枯竭。雅典人越發缺乏戰爭資金,不得不靠徵收新税來維持。后來,在敍拉古的一場激戰中,他們大敗而歸。這並非雅典霸權的終結,卻是終結的開始。斯巴達最終取代雅典成爲了地中海的頭號霸權。
不妨將書中的事件與今天美國的處境作比較。像雅典人一樣,特朗普也將在委內瑞拉的輕松勝利視為美國權力無可辯駁的標誌。像雅典一樣,他們也過度擴張,出於混亂的動機對一個被低估的敵人發動攻擊,既沒有得到明確的國內支持,也沒有清晰的勝利方案。他們陶醉於自己施加暴力的能力,以為掌握了按照自身意志行事的無限權力。
他們的戰略錯誤源於對權力的誤讀。1970年,哲學家漢娜·阿倫特出版了一本薄薄的小冊子——《論暴力》。她在書中提出,暴力並非權力的一種形式,而是其反面。這本書寫於美國深陷越南戰爭泥潭之際,部分目的在於批判那些反戰但主張暴力的美國左翼激進分子。然而,最近幾周重讀此書時,筆者卻深深感受到這與美國在波斯灣陷入的困境何其相似。
阿倫特認為,權力是集體的、基於共識的和關係性的。相比之下,暴力則是工具性和強制性的,其力量在威脅被規避或撤回的那一刻便煙消雲散。阿倫特寫道:「暴力總能摧毀權力。槍桿子里能產生最有效的命令,帶來最即時、最完美的服從,但從中永遠無法生長出權力。」
美國今日與伊朗陷入的僵局便詮釋了這樣一種動態。儘管美國的軍事優勢盡顯,擁有無窮的施暴能力,包括特朗普幾乎不加掩飾地威脅使用核武器,伊朗卻並未屈服。面對美國帶來的徹底毀滅,許多伊朗人已經團結在政府周圍,多年制裁造成的經濟孤立更是磨礪了這個國家的生存技能。
特朗普已經在自找臺階,淡化伊朗攻擊試圖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的美國驅逐艦的行為,稱之為「小摩擦」。越來越多的證據顯示,美國在整個海灣地區的軍事基地遭受了廣泛破壞,營房和食堂化為瓦礫灰燼。五角大樓透露,為這場戰爭已經耗資290億美元,這個數字幾乎肯定存在嚴重的低估。美國情報官員據稱也得出結論認為,伊朗還可以承受長達數月之久的封鎖。
與此同時,特朗普在國內的支持率直線下滑。一次又一次的民調統計顯示,絕大多數美國人表示反對這場戰爭,不明白其目的何在,並深深厭惡戰爭給他們的錢包帶來的災禍。預見到將面臨的政治危險,特朗普急切地尋求出口,一面承諾和平協議即將達成,一面又放出空洞的「全面毀滅」威脅,並虛假地宣稱美國已獲得「全面勝利」。似乎已經沒什麼人相信他的話。
正如《聯邦黨人文集》中那句著名的論斷:「所有的政府都建立在輿論之上。」然而,特朗普卻未能説服美國人爲了實現他的戰略目標而承受一點點的痛苦。儘管他擺出一副不受束縛、一言九鼎的架勢,這場戰爭卻足以定義他的第二個總統任期有多麼脆弱,以及他的權力究竟有多麼渺小。
這種脆弱並不僅限於伊朗戰爭。當特朗普試圖在明尼蘇達州強力推行嚴苛的驅逐移民議程時,他被一場廣泛協調的、非暴力的公民反對行動所挫敗,這場行動在輿論上點燃了反特朗普陣營的信心。在明尼阿波利斯部署的龐大執法行動幾乎已被完全放棄,派駐該州的聯邦探員人數從數千人減少到數百人,僅略多於行動開始前的規模。
特朗普多次試圖通過行政命令這種「另類的強力手段」來施政的企圖,也遭遇了類似命運——無論是徵收關税、大幅削減政府開支,還是為他自己建造富麗堂皇的紀念碑。在輿論場上,乃至在關鍵時刻的最高法院,特朗普都在不斷輸掉爭論。這樣來看,米勒最近一段時間的異常沉默也就顯得不足為奇了。他的整個權力理論,或許還包括特朗普的這屆總統任期,現在都岌岌可危。
5月15日,訪華期間的特朗普。 IC Photo
但與雅典不同,美國並沒有面臨斯巴達那樣的對手。唯一能夠挑戰美國全球霸權的競爭對手——中國,幾乎從未對海外冒險表現出興趣。相反,中國正以阿倫特所描述的方式着手加強自身的權力:運用貿易協定、對外投資和外交等方式,積累心甘情願加入的盟友,而非被脅迫的附庸——這些恰恰是美國曾經用來極大促進其權力和財富增長的工具。
然而,特朗普政府對這種建立在共識上的、需要足夠耐心以維持持久權力的做法不屑一顧,轉而偏愛暴力的閃電戰。上周在北京舉行的備受期待的中美元首會晤凸顯了這種分歧。當中國國家領導人意味深長地表示,「中美應該成為夥伴而不是對手」時,對深陷困境的特朗普而言,其挫敗感之深想必是再清楚不過了。
(原文發佈在《紐約時報》網站評論版面,原標題:「特朗普和他的顧問們顯然沒有讀過修昔底德的作品。」譯文有刪節,僅供讀者參考,不代表觀察者網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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