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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4 10:13
文 | 胡香贇
編輯 | 海若鏡
5月13日,招股書祕交三個多月后,37歲的賴才達帶領劑泰科技登陸港交所。開盤上漲170%,上市首日收漲127%,市值超270億港幣。
在這位帶着幾分書生氣的麻省理工學院(MIT)化工博士背后,站着貝萊德、瑞銀、國新基金、高瓴等基石投資機構,香港公開發售環節超購6900倍。
從成立到IPO,劑泰科技用了七年時間。2019年,晶泰科技內部籌備孵化劑泰科技,由時任執行COO賴才達牽頭。他與晶泰科技聯合創始人温書豪淵源頗深,兩人博士都畢業於MIT。温書豪曾向投資人推薦稱:「Chris(賴才達)和我有點像,但能力在我之上。」彼時,晶泰科技的估值已近10億美元。
過去七年間,中國創新葯賽道大起大落,2020年市場狂熱,一批嘗試用算法顛覆新葯分子設計的AI製藥公司拿到融資;短短兩三年后,多家曾站在風口的明星公司,因管線數據不及預期、資金鍊斷裂而倒下;而就在寒風刺骨時,新葯BD浪潮、AI能力質變又為行業帶來暖風。
周期劇變,一步踏空都可能功虧一簣。賴才達帶領劑泰團隊從AI小分子劑型優化、跨入高壁壘的靶向LNP遞送,保持每年1-2輪的融資節奏,成為國內上市速度最快的AI製藥公司。
從回國創業、轉向醫藥,到引入國資、拆除紅籌、赴港IPO,一次次充滿變量的生存決策,在賴才達眼中更像「 no-brainer 」。波士頓投資圈覆盤時,會將賴才達與曦智科技創始人沈亦晨放在一起評價稱,「很厲害,幾乎沒犯任何錯誤」。
賴才達的創業起點,乍看與創新葯並無關聯。十年前,這位MIT化學工程博士正忙着研究水處理,希望從洗衣廢水中分離表面活性劑和雜質,實現水循環。
作為劑泰科技的天使輪領投機構,峰瑞資本曾連續四輪加註這家創業黑馬。峰瑞資本合夥人馬睿還記得一個細節,為配合國內時差,賴才達凌晨5點跑到實驗室,坐在兩個水桶中間,遠程向他展示水處理流程。儘管當時沒有出手,但這個「勤奮、理想主義」的年輕人,給他留下強烈好感。
馬睿與賴才達的再一次相逢,是温書豪的牽線拉群。温書豪的背書,是打動早期投資人的因素之一。而真正讓他們願意下注的,是賴才達「把AI製藥邏輯講清楚的能力」。
與賴才達聊完,峰瑞資本當天就下了投資決策,「隨后就進入了漫長的搶額度階段」;光合創投合夥人(時任光速中國助理合夥人)高健凱也提到,「聊完第一次,就很想投」。
2020年,AI製藥賽道雖也熱門,但模型能力有限,遠沒有如今設計抗體等分子的能力。業內很多團隊停留在物理計算層面,要用AI提高新葯研發效率,但卻難以清晰回答投資人的困惑:「計算的合成數據能準確到什麼程度,這種準確度能支撐哪些研發環節發生質變。」
踏入AI製藥圈子的賴才達,選擇了「遞送」環節,即讓藥物精準、安全地到達人體病灶,更好發揮藥效。
「很多人講AI製藥,會説選擇了哪些靶點,從技術角度如何用AI做得更快更好。但他講的是:通過AI做藥物遞送,能讓多少個原本無法成藥的靶點具備成藥潛力,這件事的價值有多大。再往前延伸,除了小分子製劑,還能用 LNP(脂質體)做藥物遞送,特別像mRNA等遞送難度極高的藥物(Modality)。」高健凱回憶道。
傳統生化學家做劑型、藥代動力學主要靠經驗,人力想到的組合有限,而AI能極大拓展搜索範圍,挖掘出許多意想不到的優質方案。落地場景主要是臨牀前製劑優化,或改變已上市藥物劑型(如片劑改顆粒),以低成本、低風險開發二類新葯。
嚴格意義上,初期做「劑型」,更像是應用層面的優化,還不涉及底層核心遞送技術的迭代,但在一致性評價、帶量採購等政策背景下,藥企渴望「降本增效」,並願意為此付費。
高健凱還記得,自己調研了4、5家劑泰科技早期合作藥企,對方直接評價「這套方法可能會讓傳統制劑人員面臨職業挑戰」。
一個代表性案例是劑泰科技的MTS-004項目。它針對中國神經系統疾病患者面臨的吞嚥困難症狀,將原本難吞嚥的膠囊改為入口即化的速溶片。2025年,該藥物在三期臨牀階段,以1億人民幣首付款、近20億人民幣里程碑價格授權。
圖片説明:劑泰醫藥管線示意|圖片來源:劑泰醫藥招股書
BD交易的驗證,自是后話。
在早期沒有新靶點、新葯臨牀批件和試驗數據時,劑泰科技能展示的資產和成果並不多,但仍先后吸引了紅杉、五源、光速中國、Monolith等科技基金入局。
「科技投資人擅長判斷創始人能力、規模化潛力,他們見過快手、拼多多、字節等巨頭興起,在早期對人與賽道天花板的判斷很準;醫藥投資人則更擅長研判未滿足臨牀需求、具體藥物的科學風險和市場空間。」馬睿認為,當前劑泰已獲得了兩類投資人的認可。而賴才達在歷次戰略抉擇時展現出的「決斷力」,也沒有讓賭「人」的投資者失望。
如果僅停留在劑型優化層面,劑泰科技的終局或許會是一家普通的AI製藥公司。
但這離賴才達的夢想有些遙遠。他的偶像企業是BioNTech、Alnylam,均由遞送技術驅動,前者在新冠疫情期間因mRNA疫苗名聲大噪,后者用近20年時間開發出的GalNAc遞送技術,使其穩佔小核酸藥領域頭把交椅,支撐起公司30億美元年收入和400億美元的市值空間。
在投資人們眼中,這位外表斯文,帶着些書生氣,甚至職場經歷不算豐富的CEO,對做出一家「很牛的公司」這件事,有着極強的「aggressive」。
劑泰科技7年發展史上的一個關鍵轉折,是他帶領公司從劑型優化跨入更具挑戰的LNP遞送領域。
2021-2022年左右,劑泰科技團隊發現,他們在小分子製劑優化中積累的AI建模能力、高通量實驗平臺以及對納米材料相互作用的深刻理解,可以遷移到市場更廣闊、更有挑戰性的LNP遞送領域。
現實中,很多有治療潛力的藥物(比如核酸藥)分子體量大、性質不穩定,如果直接打進人體,可能還沒到達病灶,就已降解、或被免疫系統清除。因此,如果能把藥物精準「遞送」到人體正確位置,理論上就掌握了下一代新葯研發的關鍵話語權。
換言之,遞送技術的天花板,某種程度上決定着大分子生物藥的天花板。
LNP作為一種由多種脂質分子組裝而成的微型納米囊泡,天性適合包裹大分子藥物,能依靠自身脂質生物特性在人體內穩定循環,實現藥物的安全轉運與細胞精準釋放。也就是把藥物安全裝進自己的「包裹」里,保護它在血液中順利運輸,到目標細胞后再拆包釋放。
但傳統LNP天然以肝臟富集為主,要實現脾臟、肺部、腦部乃至實體腫瘤的精準靶向,就必須從頭定製優化配方。而脂質分子結構數量龐大,組分摩爾比、微流控制備工藝、表面修飾程度等關鍵參數又高度耦合,依靠傳統實驗試錯摸索無異於大海撈針。
為此,劑泰科技搭建了一個名為NanoForge的AI納米遞送大模型,自研超千萬種脂質分子庫,用AI模型做虛擬篩選、量子化學計算做精細優化,再通過高通量濕實驗驗證並回饋數據,實現「乾溼閉環」迭代。
更關鍵的一步是,劑泰科技將這種能力升級到「精準送到該去的地方」的級別。
馬睿介紹稱,劑泰科技的遞送技術可以理解為「靶向LNP」,基礎層是一個「隱匿型」包裹,不偏向單一器官、不觸發免疫系統,而是在包裹表面掛一個「抗體導航」,通過特定抗體或配體來指導包裹精準識別特定的免疫細胞或腫瘤細胞。比如,CD8抗體靶向T細胞、針對CD19的抗體就去找B細胞相關腫瘤。
這樣一來,劑泰科技就可以設計出靶向不同器官或細胞的LNP:有的去肝臟,有的去肺,有的甚至能穿過血腦屏障去神經系統。「像SpaceX用工程師能力解決航天問題一樣,劑泰是用 AI、遞送、納米材料技術,把 ‘納米火箭’ 送達人體病灶」。
這種能力,給了劑泰科技坐上核酸藥物、體內CAR-T、基因編輯等前沿療法主桌的機會。
最初佈局LNP遞送技術時,賴才達也面臨一次頗具誘惑的岔路口:要不要把LNP業務拆分出去,單獨成立一家名為「遞泰」的公司體外融資?馬睿甚至已經拋出了天使輪的橄欖枝,但賴才達思考再三,否決了這個方案。
回過頭看,這個決策預判頗為正確。2022年,資本寒冬很快到來、mRNA賽道在疫情后迅速遇冷,即便拆分也融資困難。
更重要的是,2025年,AI製藥走過技術迭代的臨界點,資本市場對落地場景清晰、數據及技術壁壘深的「AI Native」生物科技公司(即核心資產、最有價值的管線由新一代生成式AI創造)格外青睞。將LNP遞送技術保留在體內,在融資和上市方面,無疑成了劑泰的壁壘。
資本周期起伏,市場會有短期熱點,也充斥着許多噪音,「比如不要投mRNA、不要講AI製藥、做分子設計而非遞送等等。但Chris做決策往往是基於第一性原理。早期我也曾建議他收購分子設計團隊,把‘小分子+劑型’講圓滿,他也沒有動搖,還是聚焦核心方向‘AI+藥物遞送’。」馬睿認為,這種定力比較稀缺。
今年春夏,AI for Science賽道在資本市場又炙手可熱起來。
回看劑泰科技上市前的8輪融資,基本保持着一年1-2輪的節奏。在四年前的AI製藥風口中,劑泰科技的估值也曾水漲船高,甚至一筆融資剛結束,就有新機構爲了爭份額,提出以雙倍估值啟動下一輪。而在市場遇冷時,即便劑泰的現金儲備能夠維持三到五年運營,賴才達也沒有停下融資腳步。
「Chris聰明的一點在於,無論行業上行還是下行,他都會主動控估值。多數情況下,他選擇的領投方都不是出價最高的,但是品牌力高、對公司助力比較強的投資人,」一位投資人講道。
這種利益讓渡也體現在劑泰科技內部。多位業內人評價,賴才達「在高管的股權、薪資方面都比較慷慨」,能夠聚攏人才。
早期,經由波士頓和MIT校友圈的人脈關係,他邀請到美國工程院院士陳紅敏,及年紀、經驗都比自己豐富的王文首共同創業;后期,前羅氏首席科學家、信達生物副總裁徐偉,以及前海通國際董事總經理付翀的加入,又補全了傳統藥物研發、財務方面的人才不足。
「Chris喜歡‘超配人才’,不滿足於尋找僅與公司現階段發展匹配的人,總在為下一階段發展尋找人才。比如,徐偉在制定臨牀研發及管線戰略方面的能力很強,能在當時説服這位行業‘老炮’加入公司,足以證明他有極強的聚攏人才的能力。」高健凱認為。
站在投資人視角,賴才達確實做了多次正確的商業抉擇:意識到國內創新葯產業在臨牀試驗、數據生成方面的成本與效率優勢后,毅然從美歸國創業。作為臺胞海歸,在公司發展后期平穩引入國資、險資;臨近上市前將總部從杭州遷至北京;提前拆除紅籌架構;順利赴港IPO。
馬睿曾問賴才達為什麼能做出這些決策動作,他稱這些都是「no brainer」。但在馬睿看來:「這一系列決策環環相扣,任何一步踏空都可能功虧一簣,但他每一步都踩準了。」
七年過去,劑泰科技沒有成為靠單一管線「賭命」的Biotech,也沒淪為只講故事的AI概念股。它選擇了一條當時少有人走的路,用工程化的思維、AI和一群聰明人,正在把「AI藥物遞送」這條路走成主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