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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3 2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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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普拉達的女王2》劇照。
換言之,為什麼米蘭達可以在二十年前頤指氣使?不是因為她這個人本身就是女王,而是因為整個傳統媒體和出版業還處在一個輝煌的巔峰期。在美國,那正是 Facebook剛剛向公眾開放、Twitter剛剛萌芽的年代。更重要的是,雖然手機本身在2006年已經在74%的美國成年人中普及,可那個時代的手機大多是諾基亞和摩托羅拉的功能機,智能手機時代尚未到來,移動互聯網遠未支配人們的日常生活。在中國,儘管當年傳統報業已出現‘拐點’式的競爭壓力,然而在全球視野下,傳統出版業依然保持着巨大的權威與話語權。《天橋》的印刷版發行量可以支撐起整棟大樓的開支,米蘭達的簽名比任何社交媒體上的KOL都要好用。她是女王,因為雜誌是女王。雜誌是女王,因為那個時代的人還願意為排版精美的文字和廣告商的整版投放買單。一言以蔽之,米蘭達是這個行業的門面,這個行業給了她頤指氣使的底氣,米蘭達和出版業之間相互成就。
到了2026年的《穿普拉達的女王2》,一切都反過來了。米蘭達得自己掛衣服,她那個隨手丟大衣的動作已經被歷史回收,因為「現在的實習生連Photoshop都用不明白,卻指望靠街拍在Instagram走紅」。米蘭達也不會像第一部那樣肆無忌憚地毒舌,因為在社交媒體時代,每一個刻薄的舉動都可能被截屏、傳播、變成輿論反噬的工具。江湖已經不是二十年前的江湖。《天橋》雜誌的印刷版發行量暴跌了70%,廣告部總監抱着平板電腦哭訴「客户現在只關心KOL的帶貨數據」。 扎心的是,這不僅僅是虛構的劇情,從皮尤研究中心的數據來看,紙媒廣告份額被互聯網平臺蠶食殆盡,傳統媒體陷入長期衰退已經成為不可逆轉的趨勢。有超過17000個娛樂和新聞類崗位在2025年消失了,比2024年增長了18%。現實中從《華盛頓郵報》到CBS新聞,無一例外都在經歷同一場危機。《華盛頓郵報》執行主編馬特·默里在2026年2月的裁員晨會上説得很直白:「這家報社長期投入巨大,卻未能滿足讀者需求,特別是過度紮根於(過去)那個不同的時代,當時我們是佔據主導的本地印刷產品。」然后就是30%的裁員,大約800名記者中的300多人收到了解僱郵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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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蘭達在蜕變,不過安迪的遭遇比她更讓人心寒。安迪·薩克斯這個角色的背景設定,在整個故事的語境里構成了一段令人心痛的諷刺。安迪是西北大學新聞系畢業的高才生。而西北大學的梅迪爾新聞學院自1921年成立以來,培養了超過38位普利策獎得主,一直穩居全美新聞學院的頂尖梯隊。這樣看來,從大學入學第一天起,無論是調查報道、事實覈查還是深度敍事,安迪接受的訓練都是最正統的。她是這個系統期待的那個「好記者」。也因此,第一部里安迪自然而然地拒絕了《天橋》雜誌的誘惑,毅然回到報社調查記者的行列。同時那個將手機拋入巴黎噴泉的背影,符合所有關於「理想主義輓歌」的敍事模板。
到了第二部,電影開場就一巴掌打碎了二十年攢下的全部體面。安迪站在新聞獎的頒獎臺上,剛準備發表獲獎感言,手機卻不合時宜地亮了,那是一條群發短信,她和整個新聞調查團隊一起被裁了。這時的安迪還握着獎盃。當代語境最殘忍的濃縮就在這里:你在這個行業里做到了最優秀,你也可能是最優秀的人之一,卻絲毫無法阻擋這個行業從你腳下抽走地板。也就是説,即便安迪的職業生涯足夠優秀、做得再好,作為個體,她終究無法對抗一個時代的落幕。因為努力本身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普利策獎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而如果連名校西北大學新聞學院的畢業生都要落進這攤泥水里,那些普通大學的新聞專業畢業生又該怎麼活?這樣不得不承認的現實令人感嘆,也讓人唏噓。
《穿普拉達的女王2》劇照。
回頭看第一部里那個扔手機的經典轉折。第一部的結尾讓安迪走得決絕漂亮,拒絕成為第二個米蘭達、回到《紐約鏡報》入職,帶着一種蕩氣迴腸的儀式感。相較而言,二十年之后,這條「新聞理想之路」的交匯點落在一條裁員群發短信上。然而那不是安迪做錯了什麼,是整個新聞出版業的商業模式已經崩塌。牛津大學路透社新聞研究所2026年的報告給出了一個讓人后背發涼的數據:來自谷歌搜索的推薦流量在過去一年下降了33%,媒體預計未來三年來自搜索引擎的整體導流平均還要再降43%;高達93%的受訪記者對AI的影響表示擔憂,超過四分之一將無約束的AI列為首要行業隱憂;75%的外媒高管預計,AI智能體將在未來對新聞行業產生「較大」或「極大」的影響。在這一意義上而言,傳統新聞機構面臨的,不是一篇報道寫得夠不夠深的問題,而是整個閲讀習慣、流量入口、廣告分配機制被硅谷和算法全面改寫的結構性斷裂。安迪能得獎,但沒人再願意為一個獲獎的深度報道團隊掏錢,新聞出版業正在經歷的,是所有商業底層邏輯一次性換血的不可逆傷痕。
安迪的身世從西北大學的新聞教室站到頒獎臺,然后被《天橋》雜誌「回收」回去擔任專題主編,整條弧線把新聞人的困頓全部攤在明面上。安迪以為回到時尚雜誌去轉型做深度報道就行了。可是《天橋》雜誌新聞板塊的真實處境是:一天要寫十一篇流量主打稿,香水和地瓜葉換着寫,一篇獨家八卦的流量回報抵得過三個月深度調查的總和。就此而言,安迪在西北大學學到的調查方法、敍事結構、事實覈查等所有東西,在算法的價值評估表里約等於零。奈吉的一句臺詞把這種幻滅感更兜出了底:「以前我們可以爲了一個跨頁去非洲拍攝,現在能在攝影棚里待兩天就該偷笑了。」那曾經是紙媒的尊嚴和口袋里的排場,現在已經變成所有人擠在棚里湊湊合合就能過的標準配置。在這個行業里,預算、版面、專業態度、體面邏輯,每一個維度都沿着同一根向下滑的線勻速掉落,想拉卻無從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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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橋》雜誌的老闆爾文在第一部里是一個沉默卻堅固的存在,他是那個給米蘭達撐腰的出版人,是傳統出版業最后的庇護傘。到了第二部,爾文卻在為自己慶祝生日的當天突然去世。不得不説,這個時間點的安排用意很深,因為老闆爾文本來是打算在生日宴會上宣佈提拔米蘭達接任出版集團CEO的。他還在掙扎,還想用自己的方式保住這家雜誌的尊嚴和新聞板塊的獨立性,或許他自己還相信傳統媒體的價值。可是死神來敲門。紙媒黃金時代最后一批信奉內容與出版尊嚴的人,被時間的終點線畫上了句號,爾文的去世成為一個精準的象徵時刻。儘管爾文生前信誓旦旦要提拔米蘭達,那意味着爾文還在為傳統媒體的延續做最后一點努力,遺憾的是那一天最終沒有到來。資本和繼承權不會等人,生意人到底是生意人。爾文的精明兒子接手了集團,翻出的是一套徹頭徹尾的流量至上的改革計劃,這表明深度報道團隊直接腰斬,新聞出版往后退無可退,他們僅剩的一點版面和資源要從米蘭達的辦公桌上被調走,用來支撐那些點擊率更高的項目。
《穿普拉達的女王2》劇照。
於是米蘭達變得陌生了。二十年前那個在辦公室里隔着桌子把設計師的設計貶得一文不值、把實習生扔出門外無所顧忌的權勢代表不見了。她不得不出行時和所有普通員工一樣坐經濟艙,接受預算削減的安排,對着她的前下屬艾米莉、現在已經是一家奢侈品集團高管的那個人,彎下腰懇求廣告和版面。不是米蘭達變了,是這個行業的槓桿不再往她這邊傾斜了。她變弱,不是因為她的專業能力退步了,她依然比任何人都懂時尚、懂雜誌、懂內容,可因為她撐起產業的那根杆子被拆除了。
好在劉玉玲演的那位女富豪薩莎·巴恩斯出現了。她買下了整個《天橋》雜誌集團。她有錢,更重要的是她懂時尚也懂新聞出版。她知道深度報道對一本雜誌的長遠價值意味着什麼。《天橋》雜誌保住了,新聞版塊保住了一口氣,所有人都有了一處喘息的角落。所有的酒杯舉起來的時刻,米蘭達卻清醒地明白,對於一個一切都懸於一線、本可能隨時歸零的瀕危雜誌而言,這種勝利就算令人滿意,也不過是一次暫時的喘息。所以,米蘭達的話讓人后背發涼,倒不是因為她説得慷慨激昂,恰恰是因為她説得太輕了、太平靜了,就像一個人在篤定地告訴你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一樣,《天橋》雜誌這份安寧靠不住。
看一下外面的世界。2013年,貝佐斯以2.5億美元收購《華盛頓郵報》時,很多人將它視為數字資本尊重傳統新聞的「完美聯姻」。十幾年后的現實卻格外冰冷:2023年和2024年合計虧損了1.77億美元,每年虧損的窟窿都以「千萬」甚至「億」為單位計算。2024年大選前夕,貝佐斯下令取消為民主黨候選人哈里斯的社論支持,這短短一個決定直接導致超過25萬數字訂户流失。之后是2024年虧損1億美元、2025年虧損又進一步擴大。因此,2026年2月,終於啟動了那場被稱為「血洗」的大裁員,超過300名記者全體下崗,體育部整體關門,駐中東、印度和澳大利亞的分社記者一鍋端。一名正在基輔報道戰事的烏克蘭特派員莉齊·約翰遜在戰火中收到了一封統一格式的解僱郵件;還有一位已經做足準備報道冬奧會的駐意大利記者也被踢出了報道團隊。員工們曾三次聯名致信貝佐斯期望保留採編力量,三封信均石沉大海,沒有一封得到回覆。這家百年老報,在連續幾年的虧損里越陷越深,最終拿300份工作去填。誰接盤不重要,重要的是盤本身在燒。只有當資本的掌控者同時還真心實意地懂這個東西、願意為它的存在不計短利買單時,新聞出版業纔可能在夾縫里活下去。而這種事,每一次都不過是暫時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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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米蘭達所理解的「暫時的勝利」是什麼?她在説實話。她知道擺在面前的隱患一直存在,技術的衝擊不會停,資本的選擇不可控,傳統媒體的地盤還在持續縮水。米蘭達説這些話時滿臉皺紋、氣場上也不如二十年前那樣咄咄逼人,她老了,新聞出版業也岌岌可危。但即便如此,米蘭達也沒説過要放棄。這就是這部電影第二部有意思的地方:它沒有給觀眾一個像第一部噴泉邊扔手機那樣的乾淨利落的結尾,反倒給出的是一個在夾縫里求生存的結尾。女富豪買下了雜誌,安迪回來接着上了班。不徹底,不壯烈,甚至有點「狗血」和過於巧合。然而它拍出了一個真實的處境,那就是那麼多在新聞出版業堅持的人,最后求得的結果並不是一個宏偉的勝利,而是明天還能接着干。
所以安迪依然在寫稿。米蘭達依然在辦公室的一個角落里審稿。那本薄到幾乎可以剔牙的《天橋》雜誌還會出下去。為什麼?因為新聞出版業不會消亡。人對新聞和信息的需求,作為一種本質性的需求,從洞穴壁畫一直延續到今天,從未中斷過。安迪在第一部結尾反問自己「我不想成為她那樣的人」,但到了第二部她面對的命題是「她這個行業已經快要沒得做了」,一個更殘酷的轉折點。改變的不是人的新聞消費習慣,改變的是維持新聞業的經濟基礎。然而需求本身始終在那里。需要記者去調查事實、需要有人把真實的事情講清楚,所有這些不會因為誰被裁員而消失。因為人的求知慾、人的知情需求,不是在字節和數據流里憑空產生的新物種,它們是倒推出去幾千年就在人類社會里流轉的本能。只是技術讓這些內容夠得着的成本變低了,把讀者的注意力從一本雜誌的跨頁轉向了TikTok上15秒的剪貼,然而人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什麼是真的」的訴求沒有任何本質上的變更。
《穿普拉達的女王2》劇照。
撰文/原平方(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