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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1 17:10
(本文作者為 影子備忘錄,鈦媒體經授權發佈)
文 | 影子備忘錄
一邊是瘋狂的融資:5月10日,DeepSeek宣佈啟動首輪外部融資,計劃募資500億人民幣,投后估值3500億元,創下中國AI企業單筆融資紀錄。創始人梁文鋒個人掏出200億,佔總額40%。
緊接着,月之暗面被曝完成約20億美元融資,階躍星辰25億美元融資即將落地,字節跳動AI基建資本支出直逼2000億元。短短一周,中國AI四家頭部公司累計融資超千億人民幣。
全球更瘋狂,2026年Q1全球風投約3000億美元,AI賽道獨吞80%——約2420億美元。OpenAI豪取1220億,Anthropic拿300億,xAI斬獲200億,三家合計1730億美元。九大雲廠商合計資本支出上調至約8300億美元,同比增長近80%。
另一邊,卻是集體喊窮、虧損擴大的哀嚎。
阿里Q3淨利潤暴跌67%,自由現金流縮水71%;百度全年淨利潤跌76%,文心一言累計投入超千億卻拉不動營收;OpenAI年收131億美元,現金虧損80億美元,毛利率從40%滑到33%。
這不矛盾嗎?錢都燒到哪兒去了?為什麼越融資越虧?本文就從財報、融資條款、定價策略三個維度,撕開AI燒錢的真實賬本。
先説一個絕大多數人忽略的事實:所謂的「AI公司」,花錢的方式完全不同。把它們放進一個三層金字塔,一切就清楚了。
底層:雲廠巨頭——AI時代的「地主」
字節、阿里、谷歌、微軟這些手握數據中心和GPU集群的雲計算廠商,是AI產業鏈最大的資產持有者。
它們不直接做模型,但所有模型都得找它們「租地」。2026年,僅九大雲廠商的資本支出就高達8300億美元,同比增長近80%。字節一家就超過2000億人民幣,比原計劃多出25%,光內存芯片漲價就貢獻了一大塊。
中層:模型廠商——租地種模型的人
DeepSeek、月之暗面、智譜、OpenAI屬於這類。它們不建數據中心,但要從雲廠手里租算力。
錢主要花在三個地方:買/租GPU集群,養研發團隊,支付推理成本。DeepSeek握有萬卡級算力集群,270人團隊人均產出行業第一。智譜2026年初三個月內三次上調API價格,DeepSeek同期卻把API打到2.5折。路徑分化背后,是截然不同的算力成本結構。
頂層:VC和產業資本——閉環里的錢
風險投資的錢進去,雲廠賺了再買更多GPU,租給模型廠,模型廠拿着去融下一輪VC,VC退出后反哺LP,LP恰是基金經理——錢在系統里完成一輪空轉。核心問題來了:如果買算力的人和賣算力的人是同一批,那這筆賬到底誰在付?
答案是:現階段,沒有人真正在付。大家都在用「未來會盈利」的故事,撐着今天這盤巨大的空轉賭局。
最燒錢的第一坑,就是算力。
2026年3月,TensorWave報告顯示,九大雲廠商年資本支出總和約8300億美元。它們佔全球雲市場約75%份額,在建和擬建的AI數據中心容量佔全球三分之二以上。
OpenAI與軟銀、甲骨文的「星際之門」項目,總投資計劃5000億美元,建設10GW容量的AI數據中心,且原定目標已提前完成。
Anthropic更激進——爲了不在算力窗口期掉隊,直接租下SpaceX旗下Colossus1數據中心的全部算力。這個動作釋放的信號比重金本身更值得警惕:在算力窗口面前,時間比金錢寶貴一萬倍。成本已經不是首要考量,搶先鎖定算力纔是。
中國的算力爭奪同樣白熱化。六家頭部大模型企業2026年一年內,合計採購AI芯片總價值突破3000億元人民幣。
DeepSeek的500億融資條款明確寫着:資金100%用於算力基建、模型迭代和人才激勵。國家集成電路產業投資基金領投,背后綁定的是華為主導的國產算力生態通道。
一句話總結:算力已經不是商品,而是需要全球競標、長期鎖定、甚至提前數年預定的戰略資產。
第二個燒錢重災區,絕大多數人根本感知不到——它叫Token通脹。
什麼是Token通脹?簡單説,AI任務越來越複雜,完成一次服務消耗的算力呈指數級增長。2024年初,中國日均Token調用量約1000億級;到2026年3月,這個數字飆升至140萬億,兩年增長1400倍。
一個簡單的編程任務,消耗的Token是同等長度對話的10到100倍。更可怕的是,用户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燒」掉多少錢。
OpenAI披露,「推理成本佔兩家公司營收的比例均超過50%」——也就是説,僅僅保持用户正常使用,模型廠商就要吃掉一半以上的收入。
而OpenAI的9.6億月活用户中,超過95%是免費用户。那些免費用户帶來了海量的算力消耗,卻沒有直接兑現成收入。這是大模型虧損的核心悖論之一:用户越多,虧得越狠。
字節豆包月活已突破3.45億,日均Token調用量高達120萬億,同樣選擇在2026年5月啟動付費測試。這不是巧合——當Token通脹到了臨界點,免費已經撐不住了。
第三坑,是人。
DeepSeek的270人研發團隊,人均產出做到行業第一。但在此之前,這些技術骨干曾是字節、小米等巨頭高薪挖角的核心目標。
原因很簡單:在沒有正式融資之前,大模型企業的核心團隊持有的期權只是「紙面富貴」——沒有流動性、沒有對價,隨時可能被大廠用真金白銀挖走。
DeepSeek本輪融資中,梁文鋒個人出資200億,將其持股權從1%左右推至綜合控制比例84.29%。同時給資本方劃下三條紅線:不接受任何干預戰略和技術的附加條件;不做生態捆綁;資金100%用於算力基建、模型迭代和人才激勵,杜絕空轉。
這其中,人才激勵被擺在和算力同等的位置。大模型的人才戰爭已經不是加薪那麼簡單,而是用期權池構築一道防火牆——防止核心團隊在商業化兑現前就被挖空。
值得注意的是,這道防火牆的造價極其昂貴。頭部大模型公司的期權池普遍佔到融資額的10%-20%,按DeepSeek的500億融資計算,光人才激勵的部分就可能高達50-100億。這是一筆不被普通讀者看見,卻在賬本上真實存在的鉅額支出。
把實話説透:融資不等於盈利,瘋狂拿錢恰恰證明AI大模型距離自我造血還很遠。
看看三家代表性企業的真實處境。
阿里:AI撐不起基本盤
2026財年Q3財報,阿里非公認會計准則淨利潤同比暴跌67%,自由現金流從390.20億元鋭減至113.46億元,縮水71%。券商預測Q4淨利潤同比下跌63%-73%,很大部分被千問大模型的推廣和算力投入吞噬。
AI相關產品續創連續第十個季度三位數增長,阿里雲收入兩年間從低兩位數增長躍升至36%。但這點增量,根本填不上電商主業失速和持續燒AI造成的雙重缺口。
百度:千億投入,營收反降
2025財年總營收1291億元,同比減少3%,歸屬百度的淨利潤同比下降76%。文心一言自2023年推出以來累計投入超過1000億元,而百度總營收不升反降。傳統核心廣告業務的塌陷速度,超過了AI新業務的修復速度。
AI業務營收400億元,佔全年營收約31%,已經不算低,但仍然拉不動整體天平。這是很多大模型企業的典型困境:新業務增長再快,也趕不上舊業務和燒錢黑洞的雙重拖累。
OpenAI:收入翻倍,虧損更狠
2025年營收131億美元,現金虧損80億美元。毛利率從40%直接滑到33%,每實現1美元收入要投入1.6到2.25美元的成本。預計2028年研究算力支出將高達1210億美元,即便屆時營收幾乎翻倍,當年虧損仍將高達850億美元。
數據不會撒謊:大模型企業的虧損速度,跑贏了收入增長速度。這纔是融資停不下來的根本原因。
很多人喜歡説中美AI路線不同,但把賬翻開看,本質困局驚人相似。
美國路線:垂直一體化燒錢
OpenAI、Anthropic、xAI三家在2026年Q1合計拿到1730億美元融資,用來鎖定從雲服務商處獲取的海量算力。微軟、谷歌、亞馬遜、Meta四大廠今年合計在AI基礎設施上投入超6000億美元。
Anthropie與谷歌簽訂未來五年2000億美元TPU算力訂單,這一事實比任何分析都更有説服力——模型廠商的資金重心,正在持續向底層雲生態傾斜。
中國路線:供應鏈驅動型燒錢
DeepSeek的500億融資由國家大基金領投,綁定的是國產算力生態通道。字節、阿里、百度的資本開支更偏向自建數據中心和國產芯片適配。
六家頭部企業一年採購AI芯片超3000億,資本正以極其集中的方式向算力結構的最核心部位加碼。
但無論哪一種,都指向同一個結論:模型公司正在從純粹的軟件廠商,變成越來越接近「雲廠+電廠+半導體公司」的重資產玩家。誰都無法單獨接住AI鉅額開銷帶來的成本重力。
一個行業有沒有進入理性期,看價格就知道。
2024年的價格戰堪稱慘烈:字節豆包Pro以0.0008元/千Token打響第一槍,較行業均價低99.3%;阿里雲通義千問主力模型最高降幅97%;百度兩大主力模型一度全面免費。
彼時的邏輯是:先燒錢換規模,等用户量起來再談收費。
進入2026年,畫風突變。騰訊混元核心模型部分漲幅達463%,阿里雲真武810E等算力產品漲價5%-34%,百度智能雲AI算力服務漲價5%-30%,智譜年內三次提價且仍供不應求。
從「白菜價」到「硬核定價」,大模型廠商正在集體告別「用虧損換市場」的原始階段,轉向可持續經營的理性迴歸。
最標誌性的事件,是字節豆包於2026年5月推出三層付費模式:標準版68元/月、加強版200元/月、專業版500元/月。
基礎服務保持免費,但複雜任務和生產力場景被劃歸付費區。這是行業公認的AI商業化進入「價值可量化」階段的重要里程碑。
同時,一個值得警惕的結構性矛盾正在浮現——「詞元鴻溝」。最低端模型與最高端旗艦之間的API單價差距已擴大到33倍。
能將前沿AI規模化嵌入業務的企業,將擁有明顯超越同行的智力優勢。而普通用户免費使用的範圍正在被逐步收緊。
DeepSeek將API打至2.5折的激進低價策略,與智譜年內三次提價的密集節奏,形成兩種截然不同的商業化路徑。兩種模式並存,説明業界對AI商業化前景的判斷仍然存在巨大分歧。
如果把視角拉到最遠處,AI產業最糾結的問題無非一個:燒錢換規模,還能玩多久?
答案正在變得清晰。當算力定價權高度集中在少數幾家雲廠商手中,而模型廠商的利潤空間被兩道成本線(訓練+推理)不斷壓縮時,AI時代的經營權杖正在經歷一次不可逆的轉讓。
最大的贏家,或許不是燒錢最兇的模型公司,而是在算力底層砌牆最牢固的資產持有者。
Anthropic與谷歌簽訂五年2000億美元TPU訂單,縱有300億美元年化收入,卻無法掙脱資金重心持續向底層雲生態傾斜的命運。類似的結構性綁定,正在全球範圍內成為常態。
對中國的模型廠商來説,突圍必須同時跨過三道關卡:
第一,能否實現算力效率的跨越式提升,讓基礎調用成本系統性下降;
第二,C端和B端市場能否跑通可持續的真實付費模型,而非停留在「付費意願試探」階段;
第三,模型廠與雲廠之間能否形成良性的利潤分配結構,避免算力定價權持續向基礎設施層集中。
這三道關,哪一道都不是靠融資就能趟過去的。
所有的數字都指向同一個結論:AI大模型的核心矛盾,正在從「技術能不能做到」轉向「商業能不能賺到」。
DeepSeek的500億、OpenAI的1220億、字節的2000億,這些天文數字不代表AI已經找到了最終的盈利模式。恰恰相反,它們證明了行業找到了燒錢換時間、拿錢建護城河的路徑,但距離自我造血還有漫長的路要走。
但有一個信號值得所有人注意:當一個行業開始集體漲價、集體提估值、集體付費轉型,説明它的參與者正在用真金白銀做出判斷——對商業化賽道的判斷。
最終的贏家,未必是最早拿到錢的那個人,也未必是燒錢最兇的那個。
而是那個在算力底層將賬單結構做得最穩、成本效率控制得最高的人。
誰重構了算力的成本結構,誰就將在AI的下半場握有最大的主動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