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里·塞爾諾維茨：美國石油業也不想打仗

只是巧合嗎？今年頭兩個月，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接連對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12個成員國中的兩個出手：1月抓捕委內瑞拉總統尼古拉斯·馬杜羅(Nicolás Maduro)，2月炸死伊朗最高領袖阿亞圖拉·阿里·哈梅內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無端的陰謀論與合理的好奇心交織在一起，指向同一個疑問：石油在這一連串行動中究竟有多關鍵？於是，一種頗具戲劇感的想象在民間流傳，軍事行動在一間擁擠的屋子里策劃：屋里坐着10名石油大亨、10名以色列人，坐着光着膀子的皮特·赫格塞思(Pete Hegseth)，還有肆意咆哮的特朗普。

這種看法完全誤讀了現狀。美國石油業再度成為戰爭新聞的焦點，「不要為石油流血」的抗議標語也被重新翻出，這種局面對行業而言實屬反常。當前的國際局勢，恰恰損害了本世紀美國石油業最偉大的成就之一：頁岩革命。現代鑽井與水力壓裂技術，不僅讓美國幾近實現能源自給，更在長期塑造出一種更從容、更可預期的經營環境。其他油氣生產國不得不為美國激增的產量騰出市場空間。在政治層面，美國總統也不必再為某項決策會如何牽動國內油價而反覆權衡。用一句典型的美式表達，全球其他能源玩家，統統淪爲了無關緊要的配角(NPC)。

然而此刻，反倒是美國石油公司顯得更像「NPC」，在委內瑞拉、伊朗以及其他被特朗普拋入動盪的中東國家中，它們茫然不知該扮演何種角色。美國頁岩油生產商已向市場明確表態：面對全球日均1.06億桶的石油市場，它們既不會、也很可能無力爲了短期油價上漲而投入長期資本去大幅擴產。與此同時，多數美國石油公司也不願被當作外交政策的工具。特朗普曾召集石油高管齊聚白宮，希望他們承諾協助扭轉委內瑞拉數十年來的產量下滑，結果埃克森美孚(Exxon Mobil Corp.)首席執行官達倫·伍茲(Darren Woods)卻當場潑了冷水，直言該國「毫無投資價值」。

全球能源繁榮

要理解石油公司為何不願重返委內瑞拉（以及未來可能的伊朗），還需要回顧一下歷史。一位油氣公司創始人曾對我説，石油行業180年的發展，本質上是「開拓者」與「定居者」的接力。前者負責開疆拓土，后者負責利用技術開採更多油氣資源。正是這兩股力量的合力，使油氣價格長期保持相對穩定，也一次次打破「全球石油產量即將見頂」的預言。

有時，兩種路徑彼此加持，比如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墨西哥灣與巴西的深海開採技術突破（如今仍在其他地區延續）。但更多時候，總有一方佔據主導。上世紀50年代，是開拓者打開波斯灣的時代；而過去十年，舞臺幾乎完全屬於定居者，他們釋放出美國陸上巨量油氣資源，改寫了全球能源版圖。在這場頁岩革命的后期，現代水力壓裂與水平鑽井技術的飛躍，逐漸演變為對工業精益化的追求：在既有產區里，把效率做到極致。這聽來或許不夠熱血，但「定居者」勝在穩健：可以從容做長遠規劃，能夠取悦股東，也能安然入睡，不必時時擔憂政局動盪、官員腐敗、鄰國對立或規則反覆。至於那些仍在一線奔波的老派開拓者，這些煩惱幾乎無從迴避，畢竟，多數油氣富足的國家，也往往深陷資源詛咒（唯有穩健得令人艷羨的挪威是例外）。

相比之下，定居者時代的美國政治環境，並未改變行業的基本走向。誠然，美國能源政策向來帶着兩黨共通的痼疾：虛偽、混亂、好高騖遠（這或許也是人生的寫照）。拜登政府一方面砸下數千億美元扶持可再生能源與電動汽車以應對氣候變化，另一方面卻在大事小事上對油氣行業態度強硬，大到撤銷基石XL輸油管道許可，小到要求企業在公開文件中披露氣候風險。

特朗普政府在許多方面與石油業站在同一陣線：要「干翻自由派」、推倒風機、放開手腳鑽井採油。但特朗普身上也有「加油機前滿腹牢騷的老頭」的一面：總覺得油價太高，有人該為此負責。這種情緒也體現在財政部長斯科特·貝森特(Scott Bessent)那套早已被淡忘的「3-3-3計劃」中：一方面承諾到2028年實現日均新增300萬桶油當量產量（石油從業者拍手稱快），另一方面又要通過各種手段「大幅壓低油價」，以支撐3%的經濟增速（石油從業者頓時語塞）。

事實證明，政府是扶持還是掣肘，對行業走向的影響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大。特朗普第二任期內，美國油氣產量還未必能實現日均增產300萬桶油當量的目標，而在拜登執政時期，產量卻實實在在增加了430萬桶/日。

這正是近期一連串事件發生前，美國石油業所處的位置，如今它只能成為旁觀者：消費者因油價怨聲載道，評論員將矛頭指向石油公司，就連你的牙醫都開始對霍爾木茲海峽侃侃而談。每當有人斷言「石油行業將徹底變天」，不妨記住：這樣的時刻終會過去。四年前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油價與歐洲天然氣價格飆升時，類似論調也甚囂塵上；但隨后三年，需求增速放緩、油氣供應充足、價格持續低迷，預言也不攻自破。

不過，2026年仍可能成為分水嶺。若高油價持續，或各方為填補戰爭摧毀的產能而競相尋找新供給來源，都將加速美國石油業「定居者時代」不可避免的終結。多年來，即便全球油氣供應充裕，行業分析師仍反覆追問：下一批大型油氣發現將來自何處，以抵消既有油田產量的自然衰減。最明顯的方向，便是那些因制裁、政權孤立與貪腐內耗而未能充分開發的國家。相較之下，美國本土陸上油田反而最不可能承擔這一角色：高密度開發的頁岩盆地已貢獻全球逾五分之一的油氣產量，其增長不可能永無止境。隸屬美國能源部的能源信息署去年預測，美國原油產量將在2029年見頂，天然氣則在2032年達到峰值，隨后緩慢回落。

與此同時，美國石油行業也已高度整合，如今的格局與連鎖超市相差無幾：靠細微的效率提升和壓縮中層管理，一點點榨出利潤。投資者也看得很清楚：埃克森美孚約44%的產量來自美國，但利潤佔比只有24%。

特朗普在委內瑞拉與伊朗的動作或許出於多種動機，也可能毫無章法，但幾乎可以肯定，其目的並非鞭策美國石油企業行動起來。即便真有此意，本屆政府也有很多方式（從其過往表現來看，也極大概率會）破壞為美國能源業開疆拓土的目標。它可能會把項目交給無能的親信，也可能倉促出臺強硬的產業政策，迫使美國油企專注於恢復委內瑞拉重油產能等極為複雜的事務，而非發揮自身所長。此外，拜登政府的教訓也已擺在眼前：沒有任何能源政策能一勞永逸。這意味着，如今這些「NPC」，委內瑞拉人、伊朗人，當然還有民主黨人，一旦重掌大權，完全可能把一切推倒重來。另一種可能則是：特朗普的行動成功解鎖委內瑞拉或伊朗的新增供應，向需求不足的市場注入大量原油，結果只會壓低價格，進而壓垮那些成本高企的美國生產商。

可以確定的是，無論早晚，「開拓者時代」終會捲土重來。隨之而來的，是對供給的迫切需求、成功獲利的可能、盲目投資的風險，以及難以迴避的道德妥協。這一階段很可能催生出一批新的贏家，他們的能力將與頁岩革命時代的成功者截然不同。等到那一天，美國石油業或許會帶着幾分懷舊回望往昔：那時只需專心鑽井、降本，而不必理會一切的風雲變幻。譯/程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