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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7 19:54
2月的馬薩諸塞州劍橋市,寒意料峭。米奇·舒爾曼(Mikey Shulman)隨手創作起一首新歌。電貝斯就擺在附近的牆邊,一架61鍵合成器和一套架子鼓也閒置在另外一個房間。他沒有擺弄任何樂器,只是在自家初創公司Suno的AI音樂生成軟件里,輸入了幾句簡單的風格描述:踏板鋼棒吉他、美式鄉村民謠、原聲吉他。
短短几秒,一首完整的歌曲就成形了:流暢的吉他掃弦,明快的節奏,帶有醇厚南方口音的人聲也極具真人質感。旋律抓耳,曲風彷彿是艾拉·蘭利(Ella Langley)與拉娜·德雷(Lana Del Rey)風格的融合。
這首歌算不上榜單金曲,也成不了夏日爆款,卻足以解釋為何如今已有超1億人使用Suno製作音樂。運用Suno創作的歌曲在TikTok走紅、登上Billboard榜單,累計播放量動輒破百萬。平臺日均創作歌曲超700萬首,今年4月一舉超越Spotify,成為蘋果應用商店下載量最高的音樂類應用。
現年39歲的首席執行官舒爾曼表示:「這項技術終於讓億萬普通人擁有創作能力,收穫創作成果,以一種全新的方式獲得滿足感。」他將其稱作「全新的大眾娛樂形態」。
但這場革新,是以職業音樂人的利益為代價的。
Suno坦言,公司發展初期,其AI模型抓取了互聯網上數千萬首受版權保護的歌曲用於訓練,隨即引發業界強烈抵制。2024年,凱蒂·佩里(Katy Perry)、碧莉·艾利什(Billie Eilish)、妮琪·米娜(Nicki Minaj)等約200名音樂人聯名發聲,指責AI企業未經許可擅自使用藝人作品訓練模型。同年7月,環球音樂、索尼音樂、華納音樂三大唱片公司聯合美國唱片業協會對Suno提起鉅額訴訟,指控其未經版權方許可,擅自從YouTube下載數百萬首受版權保護的錄音製品用於模型訓練,且未支付任何報酬。一位業內高管向《福布斯》直言:「那就是個盜版集散地。」
Suno否認全部指控,目前訴訟仍在審理中。舒爾曼表示:「我們的所作所為並不違法,就像普通人聽大量音樂並從中學習一樣。」他認為,Suno只是在創造一個公平的競爭環境。音樂行業向來存在資源分佈不公的情形,音樂製作長期被少數專業精英壟斷,絕大多數人只是單純的音樂消費者,只能日常聽歌、演唱會跟唱而已。舒爾曼坦言自己打鼓和吉他演奏水平都很一般,但在他看來,缺乏專業演奏技巧不該成為普通人成為音樂創作者的阻礙。而AI的出現,讓這件事成為現實。
業界的抱怨與抵制並未阻礙這家成立僅四年的初創公司一路爆紅。
據數據顯示,公司年化營收從去年10月的1億美元(當月約800萬美元),增至今年2月的3億美元(當月約2500萬美元),短短數月增長兩倍。《福布斯》估算,2025年Suno全年營收約1.5億美元。
風投機構也紛紛看好。Suno已從Menlo Ventures、光速創投、Matrix等頂級投資機構募資3.75億美元,去年11月估值達到24.5億美元。繼2025年首次上榜后,今年再度入選《福布斯》表彰全球最具潛力AI初創企業的AI 50榜單。
Suno目前已有超200萬付費用户,他們每月花費8至24美元,便可生成並下載數百首歌曲,同時擁有自身作品的商用授權。多數用户會輸入原創歌詞和預錄語音片段,再簡單描述想要的曲風和類型,例如「憂郁獨立流行」「輕柔流行鋼琴抒情曲」,交由AI生成成品。業余愛好者也會用它給人聲搭配鼓點,或者調整演唱音調。
主導Suno的2.5億美元C輪融資的Menlo合夥人Amy Wu表示:「普通消費者不會費心思琢磨某個工具可以怎麼用。一款產品唯有能帶來愉悦體驗、真正為生活創造價值,纔會成為他們的愛用物。」
儘管爭議聲不絕於耳,不少職業音樂製作人和詞曲作者已悄悄接納這款工具。
他們將Suno當作歌曲小樣製作工具,把寫好的歌詞導入軟件,生成多種創作思路,再導入音頻編輯器精細打磨。只不過他們大多都低調使用,不願聲張。
舒爾曼説:「Suno就像音樂行業的司美格魯肽,人人都在用,卻沒人願意公開談論。」去年9月,Suno上線專業音頻工作站Studio,支持用户創作、剪輯、處理音軌,為創作環節提速。
但一個現實問題隨之而來:即便Suno能滿足業余創作者的自娛需求,能輔助某人為母親生日創作一首特別的歌曲,大眾真的願意聽AI生成的音樂嗎?AI音樂的品質究竟如何?當下音樂行業本就趨於飽和,AI批量產出的低質內容氾濫,又會給苦苦追求出頭的真人音樂人帶來怎樣的影響?
無論是對Suno還是整個音樂行業,這些問題都是事關生存的終極拷問。唱片公司起初選擇訴諸法律,「硬剛」Suno,但如今態度已逐漸松動。
2025年11月,Suno與華納音樂達成和解並敲定一項協議,獲得正版錄音製品授權用於模型訓練,同時對免費下載權限做出限制,僅面向付費用户開放。雙方通過這場合作實現了共贏。華納音樂2025年營收達67億美元,首席執行官羅伯特·金奇爾(Robert Kyncl)向《福布斯》表示,此次合作開闢了「全新收入來源」,公司也可將Suno貢獻的營收分享給自願授權作品用於AI訓練的音樂人與詞曲作者。他坦言:「有了Suno這類工具,任何人都能輕松創作音樂。」
而2025年營收144億美元的環球音樂,仍未破解與Suno的談判僵局。環球音樂主張,AI生成音樂應限定在專屬應用內,不應隨意下載、傳播至社交媒體和上線流媒體平臺,因為這會與真人音樂人搶佔市場,讓他們愈發難以從本就不斷縮小的版税分成池子中獲得收入。
環球音樂首席數字官兼執行副總裁邁克爾·納什(Michael Nash)在Billboard播客節目中透露,2024年起訴Suno后,這一問題便是雙方和解談判的核心關切,這一分歧不解決,談判便無法推進。
美國音樂藝人聯盟(Music Artists Coalition)執行董事羅恩·古比茨(Ron Gubitz)表示:「全球聽眾的注意力、每日可用於聽歌的時間都是有限的。我們只想確保音樂人不會被迫和一天能產出百萬首曲目的機器近身肉搏。」
但在舒爾曼看來,在一定程度上,自己已贏得了這場博弈。想要阻止大眾在社交平臺分享AI音樂根本不現實,更何況在他看來,Suno會成為未來音樂創作流程的標配。他也不認同音樂行業固守的「蛋糕就這麼大」的理念,認為如果AI能帶動更多人蔘與音樂創作、關注音樂市場,整個行業的資金池就會擴大,所有音樂人都能從中獲益。
「我不希望未來人們會刻意劃分AI創作與非AI創作音樂。今后,所有音樂或多或少都會融入AI元素。」今年2月,舒爾曼在哈佛商學院面向學生演講時説道,「大量專業音樂人都在使用Suno,你們聽到的歌曲都會有AI的痕跡。」
對真人音樂人而言,值得慶幸的是,純由Suno生成的曲目聽感近似電臺流水線歌曲,讓人聽過便忘。即便要素齊全,但從歌詞到貝斯編排,全程由AI生成的作品始終缺少真人的古靈精怪與情感共鳴。正如一位業內高管所言:「音樂是情感的語言,你真的願意聽一臺機器人訴説從心碎到釋懷的感受嗎?」
對此Suno給出的解決方案是添加「古怪度」調節滑塊,調高參數可為樂曲注入抽象感與隨機感。參數調到60%左右時,AI能產出不錯的創作靈感。但即便AI再擅長復刻經典曲風,若無人類引導,依舊難以真正做出突破固有風格的全新創作——至少目前還做不到。
音樂早已融入舒爾曼的生活。他在紐約彼得·庫珀村社區長大,四歲開始學鋼琴,12歲轉學貝斯,大學期間組建樂隊,在紐約市內各地演出。他自嘲道:「吉他、架子鼓我都只會皮毛,水平沒有多高。」
舒爾曼本身是披頭士死忠粉,不過身為Suno首席執行官,他日常還要涉獵各類冷門曲風,包括大多數人難以欣賞的無調性音樂。圖片來源:SUNO
隨后他進入哥倫比亞大學攻讀應用物理專業,2015年拿下哈佛大學物理學博士學位,入職數據分析公司Kensho,擔任機器學習工程師。在職期間,他負責領導40名數據科學家組成的團隊,結識瞭如今的三位聯合創始人——格奧爾格·庫茨科(Georg Kucsko)、馬丁·卡馬喬(Martin Camacho)、基南·弗賴伯格(Keenan Freyberg),幾人均有音樂背景。2018年標普全球收購Kensho后,四人開始研發音頻模型,用於財報電話會議語音轉寫。工作之余,他們常在卡馬喬的地下室即興玩音樂。
他們很快發現,音頻數據雖雜亂難處理,卻極具訓練語音與音樂模型的價值。2022年2月,四人從標普全球離職,創辦Suno。2023年,公司發佈開源語音生成模型Bark,可製作音效片段、真人質感語音及笑聲、嘆息等非語言人聲,推出后廣受歡迎。
訓練AI創作音樂,技術難度極高。Suno團隊初期預估,想要訓練出能生成像樣音樂的模型,需要投入百倍的算力與資金。文本可拆解為單詞、短語等清晰單元,而聲音是連續高速波動信號,編碼難度遠高於文本。2022年11月ChatGPT問世后不久,Suno迎來首個技術突破:團隊摸索出音樂元素拆解方法,讓模型自主學習歌曲結構與曲風邏輯。2022年末,四人聚在庫茨科位於劍橋市的家中,圍坐在餐桌旁,激動地收聽模型生成的第一段真正具備歌曲質感的旋律。
公司聯合創始人兼首席技術官庫茨科説:「沒人向它灌輸任何樂理規則,它完全是從細碎音頻片段開始,逐步習得創作連貫作品的邏輯,最終生成完整歌曲。」
2023年9月,Suno最初以Discord機器人形式上線。庫茨科坦言,早期模型生成音質粗糙,上線首月卻吸引巴西、葡萄牙等全球各地上千名付費用户。公司總裁、聯合創始人卡馬喬表示,海量用户反饋「噴湧而至」,團隊隨即上線支持用户上傳個人原創音頻的功能。
幾位創始人有意沒有給模型灌輸傳統樂理。若侷限於十二平均律的固有框架,AI便無法創造出前所未有的全新音色。舒爾曼説:「最奇妙的是,模型根本沒有樂器、人聲的概念,對它而言,一切都只是聲音信號而已。」
隨着競品快速崛起,Suno的技術領先優勢也許難以長久維持。
Udio由谷歌DeepMind前研究人員於2023年創立,已完成1000萬美元種子輪融資,月活用户達330萬。2024年Udio與Suno一同遭唱片公司起訴,后續已和環球、華納達成和解。今年2月,谷歌收購另一AI音樂競品ProducerAI,並自研音樂生成模型Lyria 3,嵌入Gemini大模型,可一鍵生成含人聲、歌詞、編曲的完整歌曲。舒爾曼認為,Suno的核心競爭力不在於模型技術,而在於能留住用户的產品體驗。
低質AI音樂已開始侵佔各大流媒體平臺。4月,法國音樂應用Deezer披露,平臺日均新增7.5萬首AI曲目,佔每日新歌上傳總量的44%。去年秋季,Spotify清理了平臺上7500萬首「垃圾」曲目。Apple Music已引入「透明度標籤」,要求唱片公司與發行方標註上傳作品的AI創作元素(專輯封面、歌曲、歌詞、MV)。如今Spotify也逐步上線類似功能,對歌曲中運用AI創作的部分加以標註。
但Deezer數據顯示,AI音樂的實際收聽佔比並不高,僅佔全網總播放量的1%至3%。某主流唱片公司高管認為,「AI音樂目前輿論熱度大於實際市場影響力,偶爾能有幾首作品出圈而已。」AI音樂能否在商業上大獲成功,仍是未知數。
更嚴峻的是,據Deezer披露,2025年AI生成歌曲85%的播放量存在刷量造假的嫌疑。一位業內高管對《福布斯》説:「這類應用已成為套取版税的工具,堪稱批量製造虛假流量的温牀。」
已有音樂人切身感受到衝擊,例如田納西州諾克斯維爾獨立音樂人託尼·賈斯提斯(Tony Justice),代表作有《Last of the Cowboys》《Life on 18 Wheels》。他坦言,隨着AI歌曲大量湧入流媒體平臺,自己的收入大幅縮水,只能尋求商業贊助等渠道彌補損失。
「那種感覺就像心血被掠奪、事業被挾持,多年的辛勤創作付諸東流。」2025年6月,他聯合數千名音樂人對Suno提起集體訴訟,指控其侵犯版權。Suno已申請駁回部分訴求,案件仍在審理中。
一邊是部分音樂人堅決抵制Suno,另一邊也有從業者主動擁抱AI工具。
格萊美獲獎DJ、音樂製作人Diplo近期在採訪中坦言:「你打是打不贏的。對抗AI沒有意義。」他還説,如今AI人聲仿真度極高,他已無需再邀請真人歌手演繹作品。Chainsmokers組合成員亞歷克斯·波爾(Alex Pall)和德魯·塔格特(Drew Taggart)用Suno、Udio這類AI工具挖掘創作靈感,比如嘗試用女聲演唱某個曲目,尋找全新改編思路。法瑞爾·威廉姆斯(Pharrell Williams)也表示,AI可以協助歌曲創作中瑣碎的基礎工作。説唱歌手、音樂人Will.i.am更是AI理念的堅定支持者,還在亞利桑那州立大學開設AI智能體相關課程。他曾説,2026年將是最后一年僅有真人藝人亮相格萊美紅毯,往后,藉助AI創作爆紅單曲的「機器藝人」也將現身典禮。
洛杉磯説唱歌手Thurz大約一年前開始用Suno製作最新專輯。以往他會採樣知名音樂人經典作品,再向其遺產方支付65%的版權與版税分成,自己和合作創作者幾乎分不到收益。而如今,他藉助Suno生成六七十年代曲風的樂曲,每月僅需支付24美元訂閲費,同時還省去大量進棚錄製、編曲製作的時間成本。
Thurz向《福布斯》介紹:「要是當下找不到合適的製作人,我直接beatbox出八小節鼓點節奏,Suno就能把它轉換成成熟的編曲框架。」
在舒爾曼眼中,更大的商業機遇還是在普通消費者市場。他預判,未來AI音樂創作將成為音樂人用以維繫與粉絲聯結的新載體。比如泰勒·斯威夫特也許可以推出專輯互動版本,粉絲付費解鎖歌詞、採樣素材,進行二次創作;也可發佈半成品單曲,由粉絲藉助AI補齊未完成部分。
即便行業風向逐漸向Suno傾斜,AI音樂領域依舊亂象叢生。去年10月,製作人Haven的歌曲《I Run》在TikTok爆紅,衝上Billboard榜單,Spotify播放量達1300萬次。這首歌的人聲由Suno生成,音色卻與英國歌手喬婭·史密斯(Jorja Smith)高度相似。製作團隊聲稱純屬巧合,但對方唱片公司提出侵權投訴后,Spotify及各大流媒體平臺以仿冒藝人聲音為由下架該曲。
后續黑文重新錄製歌曲,這一回用的是真人演唱。如今歌曲播放量已突破1.6億次。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 「福布斯」(ID:forbes_china),作者:Forbes,36氪經授權發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