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門資訊> 正文
2026-05-07 11:21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空間祕探」,作者:武爽,36氪經授權發佈。
這個五一,一個有意思的現象浮出水面。不少人出去玩,不再死磕景區旁邊的酒店了。他們發現,多開半個小時車去隔壁縣城住,花更少的錢,住得反倒更舒服。去哪兒的數據印證了這股熱度,五一酒店預訂覆蓋全國1229個縣城,定安漲了8.7倍,瀘州漲了5.3倍。人來了,流量來了,但縣城真的準備好了嗎?
今年五一,縣域酒店市場迎來一輪結構性爆發。去哪兒的數據顯示,五一酒店預訂已覆蓋全國1229個縣城,縣城高星酒店預訂量同比增長逾三成,部分小城預訂量同比增長數倍。海南定安漲了8.7倍,四川瀘州漲了5.3倍,廣東中山漲了4.3倍。
空間祕探發現,數據背后透露着遊客住宿決策邏輯的一次集體轉向。過去出門旅遊,住得離景區越近越好,哪怕價格翻倍,也願意為便利買單。今年明顯不一樣了,大家開始把目光從景區核心區挪開,轉向周邊縣城或次中心區域,用一段可控的通勤時間,換一個「性價比」更適合的住宿。
以大同為例,「五一」期間古城內平時一百多元的民宿,五一直接跳到一千元以上,連鎖酒店同步進入高位,整體房價翻了五倍,照樣一房難求。如5月2日至4日,漢庭酒店(大同博物館店)要836元/晚,漢庭酒店(大同南站方特店)764元/晚,漢庭酒店(大同古城牆東門店)849元/晚,漢庭酒店(大同魏都大道古城南門店)927元/晚。
但往西二十多公里,懷仁是另一番光景。高速半小時,酒店價格普遍趴在兩三百元區間,星程酒店約359元/晚,7天酒店約259元/晚。社交平臺上,大量用户開始推薦轉向懷仁,給出的理由也很直白:省下的房費夠覆蓋往返油費,還能多出一頓晚飯預算。有網友的原話是,「比住在翻了三四倍的小旅館里香多了。」
這種「白天擠景區,晚上住縣城」的路徑,已經成為不少消費者五一出行的選擇。如「五一」期間景德鎮陶溪川及周邊成為價格高點,麗楓酒店接近922元一晚,美豪麗致酒店超過1100元一晚,部分門店價格突破千元,不少網友表示「還沒去就被酒店價格勸退」。在這種價格體系下,不少遊客轉向浮樑縣,兩地通行時間在半小時左右,但酒店價格卻「平價」了很多。
宜賓方向也是如此,核心區敍府賓館973元/晚,皇冠假日728元/晚,主流中端連鎖集中在600到700元區間。而周邊的珙縣價格明顯更「舒適」,瑪斯瀾德國際酒店約392元一晚,芙蓉大酒店約272元一晚,經濟型商旅酒店集中在200至300元區間,雖然連鎖品牌滲透有限,但價格差距已經足夠形成吸引力。
在潮汕區域,汕頭與汕尾的價格同樣持續走高,「五一」期間,有網友發帖稱,「潮汕地區酒店從平時249元一晚漲到1600元。」潮州市相關部門工作人員對此迴應稱暫未發現上述情況。但空間祕探通過在線旅遊平臺搜索發現,「五一」期間潮汕地區的酒店民宿價格較平時有所上漲,如汕頭萬象城華山南路亞朵見野酒店1437元/晚,汕頭萬象城會展中心亞朵X酒店1309元/晚,汕頭東方世紀酒店1288元/晚。汕尾區域的星河灣酒店1246元/晚、亞朵酒店1024元/晚、全季酒店(汕尾信利廣場店)920元/晚。
而距離汕尾半小時左右的海豐,價格幾乎攔腰截斷。汕尾海迪温德姆酒店587元/晚、汕尾海豐萬怡酒店659元/晚,維也納國際酒店(深汕合作區店)才292元/晚。海豐相關攻略貼下的消費決策已經不只是單純比價。有人提到來海豐可以逛紅宮紅場,吃特產小米,「這里的小米比汕尾好吃不止一點,海豐菜茶也很地道。」一位自駕遊客把計劃安排得明明白白,白天開車去海邊,晚上回海豐縣城住。還有人曬出訂單,稱「346元一晚含雙早,這個價格五一在市區連民宿都住不上。」
類似的情況也出現在南京,節日期間夫子廟周邊的全季酒店價格接近729元一晚,如家莫泰約779元一晚,高星酒店價格進一步上探至千元以上,在價格壓力之下,評論區大量用户推薦轉向馬鞍山,稱兩地通過地鐵聯通,通行時間控制在半小時左右,當地酒店價格明顯更低,經濟型酒店在200至300元區間,中高端酒店大多在400至500元之間,這種轉向周邊城市住宿更有「性價比」。
去哪兒旅行的數據進一步坐實了這個趨勢,「五一」假期,國內熱門小城高星酒店均價比北上廣深便宜四成以上,不少小城三百元就能住進五星級酒店。部分寶藏小城的支付均價同比還有所下降,反而拉動了遊客提前搶訂,海南定安酒店均價便宜了三成,預訂量卻漲了8.7倍。
不難發現,消費者不再為「必須住在景區旁邊」支付溢價,而是開始主動拆分「遊玩」和「住宿」,景區承載白天的核心體驗,縣城承接夜間的休息需求,來追求最佳體驗和「性價比」。
高鐵和高速公路織成的網,正在把越來越多的縣城從「遠方」拉成「附近」。截至2024年底,全國高鐵營業里程已超過4.8萬公里,覆蓋城區人口50萬以上城市超過九成。大量縣城已經進入核心景區的半小時到一小時交通圈,走到了臺前,但從供給側來看,這一輪承接更多是「接住了人」,還談不上「接住了需求」。
根據中國飯店協會及行業研究機構數據,全國2800多個縣城(含縣級市)的酒店數量佔全國酒店總量的60%以上,但連鎖化率較低,約14%—18%,遠低於一、二線城市。
從結構上看,當前縣域酒店的主體仍然以單體經濟型和基礎中端為主,呈現出典型的「兩頭多、中間少」特質。一端是大量低端供給,夫妻店、小旅館、招待所佔據主流,價格確實便宜,但在衞生、服務和穩定性上高度不確定,網上看着價格誘人,到了現場才知道什麼叫開盲盒。
另一端則是少量本地高星酒店,更多承擔婚宴、會務、政務接待等功能,客群並不完全面向開放市場。真正面向大眾遊客、品質穩定、價格適中的中端連鎖產品,在不少縣城仍然處於「空白帶」。
以宜賓旁邊的珙縣為例,「五一」期間酒店價格集中在200到400元,但在主流平臺上幾乎搜不到成熟連鎖品牌,清一色本地單體酒店,標準化程度有限。這種情況在多個縣域市場普遍存在,價格帶已經具備吸引力,但產品層級尚未跟上需求變化。
還有「五一」期間酒店預訂量同比漲了8.7倍的海南定安,有媒體稱「三百元可以住五星酒店」,但從實際產品來看,多數項目仍以温泉度假或傳統酒店形態為主,缺乏系統化品牌運營和穩定的服務輸出,高端供給更多停留在「單點存在」,尚未形成規模。
這種供給結構,對價格敏感、凡事湊合一晚就走的人,縣城確實香。但對那些習慣了穩定品牌體驗、對衞生和牀品有要求的人來説,選擇空間依然有限,這也是為什麼部分消費者在社交平臺的反饋中,一邊認可「住在縣城更划算」,另一邊又反覆提到衞生、服務、設施等不確定性。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縣城酒店的生存邏輯不復雜。客源主要靠本地商旅,加上零零散散的周邊遊客,人群穩定,要求也穩定,誰也沒覺得產品需要往上「走一走」,大量酒店就這麼停在「能住就行」的階段,低成本開張,基礎功能湊合夠用,升級的動力是不足的。
當外來客流開始規模化進入縣域市場,且這部分客群的消費習慣、預期標準明顯高於本地需求,他們在選擇縣城住宿時,並不是降低要求,而是在同等預算下尋找更優解。這就形成一個新的矛盾,即需求在升級,供給卻尚未完成匹配。
從地理分佈也能看出問題,目前縣城里相對好的供給,基本扎堆在高鐵站旁邊、主干道沿線。真要説那種值得專門去住一晚的度假型產品、有在地文化體驗的產品,少得可憐。大多數縣城就是一個過夜的地方,遊客天黑到,天亮走,中間連街都不想逛。
當然,這麼大一個結構性空白,頭部酒店集團不是沒看到。錦江、華住、首旅如家這兩年都在加速下沉,品牌類型、風格多元,但從眼下的格局看,連鎖化滲透仍比較低。
五一這波數據,信號已經很清楚,縣城不再只是旅遊鏈條上一個邊緣落腳點,它正在變成住宿承接鏈上的一環主力。但價格優勢這東西,只能把人拉來第一次,能不能讓人下次還來,看的是產品。縣城酒店的爆發,本質上是一場需求跑在了供給前面的倒逼。
需求端和供給端同時發力,把縣城酒店推到了一個微妙的位置上。一端是不斷湧入的外來客流,「小城遊」「反向旅遊」「返鄉住酒店」等趨勢持續霸榜熱搜,縣域旅遊正在從過去「順路看一眼」變成「專門去一趟」。另一端是酒店集團加速下沉,錦江、華住、萬豪國際、希爾頓、凱悦等持續下沉,把中端、中高端甚至部分高端產品帶入縣城,供給側正在加速重構。那現在是不是到了做縣城酒店的好時機?
從短期看,答案是肯定的,但還有幾點需要慎重思考。
首先需要明確的一點是,高端不等於解法。一個很容易產生的誤判是,縣城缺高端酒店,所以開高端酒店就能賺錢。邏輯上沒錯,但邏輯忽略了一個關鍵變量,縣城的高端消費客群到底有多大。
縣城的高端客户資源本就有限,政務接待和婚宴市場撐起了當地原有高星級酒店的底盤,但這塊蛋糕並不是無限大。一個縣一年能辦多少場婚宴,能承接多少商務活動,數字是算得出來的,當國際品牌帶着兩百間客房的標準化產品落地,如果本地高端需求不足以填滿全年入住率,淡季的空轉成本會迅速吃掉旺季的利潤。更不用提品牌授權費、管理費、系統費這些剛性支出,比本地單體酒店高出不止一個量級。
當然。高端不是不能做,而是要對位精準。比如在一些旅遊資源極具稀缺性的縣域,度假型高端產品有機會靠目的地屬性拉高外埠客源佔比,彌補本地需求的不足。比如諾富特落地定安,相中的是海南環島旅遊帶的外溢效應,不是本地人的消費升級。有業內人士稱,縣城高端酒店的發展應當立足於真實的市場需求和消費能力,理性佈局,差異化定位。同時,也不是所有「品牌下沉」都天然成立,也不該把高端酒店做成縣城的面子工程。
其次,縣城原有的單體酒店體系,正在進入加速出清階段。隨着連鎖品牌下沉,標準化服務、數字化運營、會員體系開始進入縣域市場,過去依靠低成本生存的小旅館、夫妻店,將面臨直接競爭壓力,這種競爭並不體現在價格,而體現在確定性,消費者在同等價格下,更傾向於選擇有品牌背書的產品,這會逐步擠壓非標供給的生存空間。
美團數據提到,2023年三線及以下城市中小單體酒店的品牌化率僅約8%。這個數字反過來看,意味着超過九成的單體酒店仍處於無品牌、無標準、無系統運營的狀態。它們的生存空間正在被兩端同時擠壓,一頭是經濟型連鎖品牌用標準化產品和會員體系往下打,另一頭是中端品牌用更好的體驗往上拉。
未來相當一部分單體酒店要麼被連鎖品牌收編改造,這是目前華住漢庭、尚美尚客優們正在大力推進的存量翻牌模式,或者依託特殊資源做差異化定位,比如佔據縣域內某個不可複製的景觀位置,或者把本地文化體驗做到極致,要麼是被市場淘汰出局。
但這不意味着連鎖品牌可以閉着眼睛開店,下沉市場有下沉市場的坑。縣域優質物業稀缺,適合改造為連鎖酒店的獨棟物業、小型商業體往往被本地業主牢牢攥在手里,租金談判空間有限。如果供應鏈跟不上,從布草洗滌到工程維修,品質一致性在縣城往往要打折扣,這或許也是錦江、華住等頭部酒店集團近兩年深耕區域佈局的重要原因。
第三個變化在於,縣城酒店的競爭維度正在從「有沒有」轉向「適不適合」。這一輪需求的核心特徵,是客群結構發生變化,進入縣城的不再只是價格敏感型用户,而是帶着明確體驗預期的旅遊客群,這意味着,單純提供住宿功能已經不夠,產品需要回應更具體的場景,例如自駕遊的停車與動線、家庭出行的空間與配套、年輕客群對設計和社交空間的需求,這些細分能力,纔是未來縣域酒店拉開差距的關鍵。
過去景區酒店的核心溢價靠的是地理獨佔性,當縣城進入半小時交通圈,競爭就回到了產品本身。這句話反過來也成立,縣城酒店想從這波流量中真正受益,不能只做遊客的「替代選擇」,得做成「優先選擇」。空間祕探認為,在供給的增加和需求的理性化下,下沉市場酒店將形成高中低合理搭配的產品結構,滿足不同消費群體的需求,市場結構將更加均衡。
綜上,不難發現,消費者的住宿決策模型正在發生結構性變化,他們願意為體驗買單,但也看重性價比,縣城接住人只是第一步,關鍵是接住之后能不能留住,留住之后能不能讓遊客下次再來。對縣城酒店而言,流量來了是運氣,產品跟上纔是能力,這也給酒店品牌們提出了新的考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