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檔平穩落地，觀眾各取所需

五天假期，電影市場大盤報收7.58億，較去年的7.48億有略微的上漲，檔期內觀影人次更是達到2084.1萬，同比去年的1890.85萬上漲也較為明顯，平均票價繼續下探至36.3元，比去年同期低了3.2元。

更為罕見的表現是，5月1日單日票房1.64億，5月2日逆勢上漲至1.70億，5月3日繼續微增至1.716億。連續兩日逆跌，而且是相對於首日逆跌，在大檔期里是極度罕見的情況。

不過，必須説明的是，今年五一檔看似平穩的成績摻入了一些無可避免的異常值——電影《門牙》在檔期內攬獲了約3800萬票房。票房佳績的背后，存在着諸多疑點。據燈塔專業版顯示，該片上映前三日的網售票房佔比僅為4.9%、2.5%和13.3%，這在其余電影普遍網售票房達九成的現狀下顯得格格不入。

五一檔期間，該片黃金場次佔比僅為1.1%，大量票房產生於凌晨與上午時段的非熱門場次。影片票房TOP3的城市為長春市、北京市、沈陽市，甚至成爲了長春市的五一檔票房冠軍，成績接近第二名《消失的人》兩倍。到檔期最后一天5月5日，《門牙》依舊有509萬的單日票房，而到了5月6日，截至毒眸發稿前，《門牙》單日票房不到8萬，跌至零頭。

如果對《門牙》所產生的異常值進行回調，那麼五一檔整體票房成績對比往年依舊不容樂觀。

《門牙》分日網售票房佔比（圖源：燈塔專業版） 

好在，市場也正在進行一些向好的結構性調整。今年五一檔有12部新片公映，涵蓋題材類型豐富多元，檔期前《森中有林》《三心兩意》《千金不換》三部影片理性撤檔；沒有大明星的懸疑片《消失的人》，從首日落后一路逆襲成為檔期冠軍，靠的是豆瓣7.7的口碑和二三四線市場組成近85%的想看數據；一部潮汕方言的家庭片《給阿嬤的情書》，幾乎零宣發、零明星，豆瓣開分9分，口碑也成功反哺票房，在廣東省斬獲佳績，最終有機會實現票房過億。

這説明在五一檔這種中等體量的檔期內，即使沒有超級爆款一家獨大男女老少通吃，分眾的、垂直的類型片，也會在不同的觀眾、區域里被看到。票房數字固然重要，但數字背后的結構性調整，或許更值得期待。

沒有「全民爆款」，但觀眾各取所需

檔期前絕不會有人想到，票房冠軍會花落《消失的人》，而且是早早失去懸念。

首日，《寒戰1994》以5586萬領跑，但從第二天起，單日票冠就已經易主，這意味着此后《消失的人》只會進一步拉開與其他影片的差距，直到最終以2.6億的成績在檔期內登頂。

雖然今年還是兩部頭部影片佔近六成的票房，但第三至第十名影片的類型覆蓋的廣度和清晰的受眾分化，還是暗示着這個檔期在告別「贏家通吃」之后，產生了結構性調整的趨勢。

不妨先看看不同類型分別取悦了誰。燈塔專業版顯示，《消失的人》的受眾畫像以女性佔比的絕對優勢、20-29歲觀眾佔比近五成和二三四線市場的下沉程度良好。這與年初的全民向屬性截然不同，但恰好填補了一部分觀眾的需求。

《消失的人》的受眾畫像（圖源：燈塔專業版） 

事實上，在毒眸看來，本格推理影片的潛力在中國電影市場持續被低估，還有海量觀眾的需求沒有被填補。且不提著名的《誤殺》三部曲與柯汶利推出的《默殺》《匿殺》等「殺系列」影片在市場表現上屢試不爽，就提與《消失的人》操盤思路更接近的《即興謀殺》，於去年10月31日上映，收穫票房7644萬。沒大卡司、沒大檔期，甚至沒大宣發，口碑評分也相當平庸，卻簡單直接地悶聲賺錢。

而《消失的人》主控方眾合千澄影業，實際上也早已熟稔這一套生產線，在《消失的人》之前已經有《黃雀在后！》《瞞天過海》《第八個嫌疑人》等多項近似項目在前，均在無大卡司、知名主創的條件下，取得破億的票房成績，足以證明本格推理懸疑片的簡單有效。

許多中國創作者受困於自身本格推理閲讀量與閲片量，認為在純粹的本格推理中很難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再創新，於是傾向於將懸疑片創作轉向社會派推理或者「懸疑+」。但實際上，一則是社會派推理和「懸疑+」更考驗編劇筆力，未見得適合新人編劇入手，更重要的一點是，大量國內觀眾並不共享此視野，即便與經典本格推理模型一致，只要不是抄襲照搬、邏輯能做到基本自洽，自然能得到觀眾高度認可與票房反饋。先學會走路，再嘗試跑步。化繁為簡或許是《消失的人》這次帶來的最大啟示。

從產業的角度來看，《消失的人》另一重最大的參考價值是，其強類型特徵註定了它不需要非常昂貴的卡司才能實現票房號召力，這讓它得以大大控制虧本風險。而另一個同此優點的典型案例是《給阿嬤的情書》。

該片不僅在潮汕老鄉中受歡迎，也在高線城市中那些對地域文化感興趣的中產觀眾里收穫了一席之地，這意味着市場和觀眾的選擇也趨向於理性，找準一個垂直切口做深做透，觀眾還是會買單的。只要影片的口碑不差，盈利是水到渠成的事。

在前不久剛結束的北影節產業論壇上，清華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尹鴻恰好提過這個觀點，「現在電影定位的時候一定要追求所有人都喜歡，最后會發現所有人都不喜歡。將來只有少量的頭部電影能夠做到讓所有人喜歡，但是可能更多的電影會讓一部分人喜歡，只要找準這部分人的消費行為、消費動機、消費方式，電影就仍然可以創造影響力和價值。」

值得注意的是，《給阿嬤的情書》豆瓣開分9.0，雖目前廣東省票房佔比高達80%以上，但憑藉強勁的口碑效應，有望后續走出更加可觀的長線。這也是近十年內第四部豆瓣開分9分以上的國產電影，另外三部為《我不是藥神》《好東西》和《里斯本丸沉沒》，四部影片背后均有大麥娛樂的身影。靠口碑提振士氣，中國電影在觀眾眼中的印象分，纔有更多機會被扭轉。

對比之下，《寒戰1994》和《穿普拉達的女王2》的操盤思路則明顯有待商榷。春節后王長田的一封內部信全行業刷屏，「一切爲了IP」彷彿成了金科玉律。但事實證明，並非所有的爆款影片或高口碑影片都適合被視作IP進行開發。

《寒戰》系列前作一是客觀上與現在時間相隔甚遠，觀眾容易遺忘前情，二是2010年代大量港產警匪片以類似片名現身市場，如《毒戰》《逆戰》《心戰》等等，容易造成混淆，事實上很難給非影迷群體留下深刻的IP印象。加之《寒戰1994》的政治驚悚片細分類型，在動作戲上的呈現相對剋制，也與大眾對港片的常規觀影預期不符，較難收穫口碑擴散效應。

破局之道依舊是「化繁為簡」，像《捕風追影》一樣做好類型該做的事，即便是原創劇本港片也依舊能收回基本盤。

《寒戰》系列電影 

《穿普拉達的女王2》也是同樣道理，毒眸在二十年后，女王不再需要穿普拉達一文中詳細分析了它的不合時宜。而對於國內觀眾而言，二十年前的首部作品影響範圍主要在影迷圈層，自然也難在路人盤為主的大檔期內掀起波瀾。

《10間敢死隊》則是勇敢嘗試了一條難走的路。從去年開始，市場情緒顯著對於涉及死亡題材的或者苦情「哭片」謹慎選擇。從喜劇的角度而言，「笑淚齊飛」類型的喜劇如今也並不討好。因此《10間敢死隊》的破圈困難也在情理之中，可惜檔期內並未有一部純喜劇供給。

觀眾的分流意願在增強，更多人願意在不同的類型中做出選擇，而非壓倒性地涌向同一部影片。以前的五一檔單日票房基本是逐日遞減的，但今年逆跌的票房走勢與《消失的人》的口碑發酵曲線高度吻合，説明觀眾在等一部「值得看」的電影。當口碑足夠好，他們也願意在假期中段走進影院。

市場的基本盤依然存在，只是它對內容的要求變高了。當檔期不再依賴單一爆款拉動大盤，不同類型的影片各取所需、各自滿足其目標受眾，同時口碑影片還能帶動大盤逆勢上揚，這或許正是市場從「爆款中心主義」走向「結構均衡」的必經之路。

多重因素疊加的

檔期內7.58億的票房數字放在五一檔的歷史座標中，比2021年的16.73億、2023年的15.21億、2024年的15.28億幾乎腰斬，回落到2016至2017年的水平。但「腰斬」不等於「崩盤」。

首先是票價創近四年新低。今年檔期全國平均票價僅36.3元，這並非單純的節日促銷，而是片方集體下調了新片結算票價，多個城市相繼推出觀影惠民補貼，目的是激活被高票價擋在門外的低頻觀眾和下沉市場。今年檔期總出票超2084.1萬張，如果維持去年39.6元的平均票價，檔期票房還是會上漲比較明顯的。換句話説，票房的「縮水」並不意味着觀眾的流失。

其次，觀眾的決策窗口在后移。從前靠粉絲預售、靠點映口碑拉高首日的邏輯正在失效。更多人選擇在假期當天打開購票軟件，「排片時間合適就行」取代了「這部非看不可」成為主流決策。這是短視頻和短劇重塑娛樂消費習慣的結果，也是檔期競爭激烈到一定程度后的必然現象。

五一檔新片票房榜TOP5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行業對檔期的過度依賴已經形成了一種「集體焦慮」。今年3月至4月，全國單日票房多次跌破2000萬，片方寧可在五一檔擠得頭破血流，也不願在冷檔期獨自美麗。這種非理性的扎堆，反過來又加劇了檔期內的排片內卷和觀眾認知混亂。2026年五一檔首日票房僅為1.64億，而當日總排片場次高達49.79萬場，上座率可見一斑。供給端新上映影片數創下記錄的膨脹，並沒有帶來相應的需求增長，反而稀釋了影片的生存空間。

一個更關鍵的因素在於，我們應該如何衡量五一檔的真實容量？2021年的16億+、2024年的15億+會是常態嗎？還是真實水平就應該是7、8億左右？或許在市場進入冷靜期，更容易分析問題的答案。

五一檔的真實容量有多大

2019年五一檔15.27億，2021年16.73億，2023年和2024年均在15億以上，這些數字是由龐大的觀影人次和真實的消費意願支撐，五一檔的潛在票房天花板，是可以突破15億量級的。

但天花板並不是每次都能觸摸到的。2025年五一檔總票房7.48億，同比下跌超過50%，《水餃皇后》1.92億、《獵金·遊戲》1.35億、《幽靈公主》6961萬，三部領銜影片無一突破2億大關。這是典型的「類型缺位」症狀：當一部商業片的基本盤穩定在某個圈層，而另一部頭部影片無法與之形成受眾互補時，大盤的天花板就被壓縮了。

2021年之所以能衝到16.73億，是《你的婚禮》吃下了年輕女性和下沉市場的情緒剛需，《懸崖之上》則以口碑取勝，一二線城市的表現更好。兩部影片受眾幾乎互補，共同撐起大盤。2023年和2024年雖有喜劇或主旋律的頭部存在，但類型互補的效率已經遠不及2021年的組合。

到了2026年，頭部兩強的受眾畫像差異依然明顯（《消失的人》年輕女性vs《寒戰1994》中年男性），但兩部影片都不具備真正的「全民向」特徵，它們守住了各自的陣地，卻沒能像《你的婚禮》與《懸崖之上》那樣在各自陣地形成更強的號召力。

也就是説，想要在一個温和的市場里，觸碰檔期票房天花板，需要至少兩部類型互補、且各自具備較強路人盤號召力的頭部影片，同時輔以足夠差異化的腰部供給。今年和去年連續兩年的低水位，與其説是五一檔的退潮，不如説是內容方的失位。

但也正是在這個「失位」的過程中，一些健康的苗頭正在生長。片方開始計算投入產出比，不再盲目扎堆；撤檔成為理性選項而非丟臉的事；小成本影片通過垂直切口找到了生存空間。這些變化可能比一個漂亮的數據更值得被記住。

市場不需要每一個檔期都創新高，需要的是供給與需求之間一種可持續的平衡。今年五一檔的最大提醒在於，每一種類型的內容的長板是什麼，是情緒還是地域文化共鳴，是小眾圈層狂歡還是真的可以做到全家歡。答案很可能比一部「差不多」放到熱門檔期里碰運氣的電影更有價值。

一部影片的盈利，並不是只有十幾億、幾十億的票房纔可以達到的，在相對可控的成本下，找到自己的觀眾，哪怕只有幾百萬人，或許纔是在當下市場的真實境地里，更為現實的選擇。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 「毒眸」（ID：DomoreDumou），作者：毒眸編輯部，36氪經授權發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