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洋標籤」不能再包打天下，上海外企如何找尋下一個風口

一、即便「停泊」10個月，興業太古匯北廣場的「路易號」依然是上海市中心頂流。因為這艘巨輪，去年下半年興業太古匯「即買即退」交易單數較上半年增700%，消費額同比增近400%，其中單「巨輪」就吸引80多個國家和地區遊客，貢獻三成退税交易單數。開業10年，身在強手如雲的南京西路商圈，要想保持熱度與創新很不容易。因此，不止於這艘船，依託全球網絡，太古地產發掘眾多海內外潮牌、創新概念店入駐——2017年引入星巴克臻選烘焙工坊，2025年迎來150多家首店……包括太古集團在內，42家上海市市長國際企業家諮詢會議（市諮會）成員企業都在變。究其原因，是中國消費者在變，「洋標籤」已不能再包打天下，大家更看重產品本身，甚至是附帶的情緒價值；中國市場也在變，從銷售終端升級為創新策源地，本土企業不再處於「跟跑」階段，中國製造向中國智造邁進。「要想繼續紮根中國，就要更‘懂’中國。」這是記者從太古集團處觀察到的，也是從其他市諮會成員企業處瞭解到的——阿迪達斯推出「新中式」系列，對接中國市場消費新趨勢；直觀醫療與中國夥伴合資，實現高端醫療器械本土化生產；諾華集團以開放敏捷合作模式，釋放中國源頭創新潛能……一家又一家外資企業，在國際化創新與本土化發展間找到鏈接點，尋找下一個風口。

二、對太古集團旗下太古地產而言，求變不止於升級單一零售綜合體。黃浦江南岸，浦東民生碼頭，佇立着兩座巨型筒倉建築群與數幢清水紅磚樓房，一百多年前這里是太古碼頭。按照「陸家嘴太古源」城市更新規劃，這段1.5公里工業岸線會被活化，成為公共空間與以住宅為主導的多元業態社區，為市民提供藝術文化、休閒娛樂的好去處。而碼頭西側的綜合體則會融入住宅，與公共空間、商業辦公一起構成濱水社區。「面對中國市場深刻變化，我們投資策略從過去單一商業開發轉向全業態綜合社區開發。」太古地產行政總裁彭國邦介紹，企業如今更關注一線城市優越地段的綜合項目開發，以及核心區存量空間激活與重塑，通過融合零售、辦公、住宅和文化功能，打造有歷史底藴與現代活力的一站式高品質生活樞紐。一些企業理念已用在上海項目中。比如，通過架在小區半空的連廊，未來市民能直接穿過住宅小區，從昌邑路走到濱江大道。這一設計增加建造成本與管理難度，卻拉近民眾與黃浦江的距離，使社區與濱江岸線融為一體。當然，企業在上海實踐，如新能源車輛管理，也能用於海外項目中。

上海已成為太古在中國內地業務佈局最集中的城市。「我們一直尋找新概念、新品牌，並且持續投入和學習，把新知識運用到下一次開發升級當中。」彭國邦透露，企業正評估幾個位於黃浦區的城市更新項目，希望將世界級規劃設計理念與文化藝術元素融於其中。

三、「‘新中式’系列賣完了。」阿迪達斯上海安福路三葉草旗艦店店員孟琦告訴泰國顧客。這家店位於安福路武康路口，去年5月開業，前身是電影院永樂宮舊址，如今變成品牌尖貨與潮牌的聚集地。孟琦笑言，這里已成不少老外的來滬第一站。更讓外國顧客驚喜的，是店內的三葉草寵物親子裝。棉質網格紋寵物polo衫，還有成人同款設計。如果需要，還能把寵物照片印在衣服上。來自巴西的艾琳挑了件帶蝴蝶結的粉色寵物衫，「太可愛了，我迫不及待想穿在小狗身上」。這些老外喜歡的「新中式」和寵物系列，目前只在中國銷售，卻在海外社交平臺紅了起來，甚至出現反向代購——有入境遊客專程來買這些本土限定產品。「過去是全球有什麼產品，我們就在中國賣什麼。現在中國市場65%產品由本土團隊設計，95%產品在中國生產。」在阿迪達斯大中華區董事總經理蕭家樂看來，這一變化背后是德國總部對中國市場的高度期待，以及對中國團隊的充分授權，希望以最快速度推出產品滿足中國消費者需求。以新中式為例，從2022年第一代產品印上漢字「中國」，到第二代使用緞紋、提花等面料，從傳統服飾中提取廓形靈感，如今的第三代產品通過盤扣、荷葉邊、蝴蝶結等小細節體現中國文化。「融合品牌全球基因和本土東方美學，我們的產品讓世界認識到中國文化魅力。」蕭家樂很自豪。

這背后的功臣是阿迪達斯上海創意中心。一群愛運動、有國際視野、深諳中國文化的年輕人聚在一起頭腦風暴，敏鋭把握消費變化趨勢，推出與潮流共鳴產品。比如，今年「蘇超」的13支球隊專屬球衣就出自他們之手。源源不斷的靈感從這里涌現，讓上海與洛杉磯、東京等一起，成為企業全球創意網絡的重要一環，也成為企業「在中國，為中國」的重要載體。

四、浦東腹地，直觀復星創新中心，10臺達芬奇手術機器人正為各地醫生提供實操機會。與直接向腹腔「動刀」不同，這里的醫生坐在控制檯前，盯着高清3D屏幕，通過操縱桿上微小動作，遙控手術檯上4只插入模擬腹腔的機械臂——1只搭載3D內窺鏡，3只控制手術器械。人類對醫療的追求，永遠圍繞「精準」二字。然而，人手天然存在百微米的生理性顫抖，機器卻能輕易突破人類極限——機械臂深入體內，在狹小複雜空間內精準移動。同一台手術，傳統方式要開5到15釐米切口，而機器人留下的切口不到1釐米。如今，中國已是全球開展手術機器人臨牀應用最廣泛、最成熟的市場之一。換言之，是競爭最激烈的市場之一。2006年進入中國市場的達芬奇手術機器人，果斷選擇了本土化道路——2017年美國直觀醫療與復星醫藥合資成立直觀復星，2023年實現第四代手術機器人本地生產。

這是雙贏過程。隨着國產化率不斷提升，手術機器人不再是奢侈品。更重要的是，本土生產的手術機器人與進口版保持一致。直觀復星首席執行官劉釜均説，中國在數字化與人工智能領域不斷突破，以及產業生態與醫療資源進一步完善，都為高端醫療裝備落地上海提供土壤。這一過程中，全球技術與本土資源實現對接——一方面，企業聯動產業鏈上下游，實現研發、生產和運營有效銜接；另一方面，企業建立覆蓋專業培訓、臨牀支持和售后服務體系，更好融入中國醫療體系。記者注意到，創新中心擺着新一代單孔手術機器人，其最大優勢在於，進入人體只需「打」一個孔，內窺鏡和器械從一個管口伸出，從而進一步減小創面。這一全球領先手術機器人今年有望在華上市，未來也有希望實現本土生產。

五、從直觀復星創新中心往北，車行不久就能到諾華中國總部。上世紀90年代，諸多跨國藥企來到張江。30多年后，生物醫藥成為上海三大先導產業之一，面對快速崛起的本土製藥和生物科技公司，跨國藥企在尋找共贏之策。「我們希望與具有技術潛力的中國創新企業攜手，以開放敏捷的合作模式，加速將突破性新葯從中國推向全球市場。」諾華公司藥品開發部中國區負責人高蓉介紹，自2024年以來，諾華已與多家中國本土創新葯企合作，潛在投入超800億元人民幣，創新資產覆蓋腫瘤、心血管、腎臟疾病、免疫等領域。以諾華收購信瑞諾醫藥為例，后者是一家專注於腎臟疾病領域的臨牀階段生物技術公司，核心資產包括兩款針對IgA腎病的創新產品。整合后，諾華協同全球資源加速產品開發進展。如今，這一產品已在中美獲得「附條件加速批准」或「加速批准」，大大提升上市速度。

在中國，諾華如今有100多個臨牀研究項目進行中。高蓉介紹，未來兩年預計將有15項以上潛在上市申報或關鍵數據公佈，並且擁有30個以上高價值管線資產，「其中，今年內預計會有7項關鍵數據公佈」。

這是一個重要信號。因為對於市場而言，評價一家藥企未來，關鍵是中長期趨勢與研發兑現能力，而重要數據能按節點公佈，意味着企業有着穩定的預期。這份信心也讓企業對中國持續加碼——諾華近期聯合投資人共同出資18億元人民幣，啟動上海園區二期項目建設，以長期投入對接中國創新活力與轉化潛力。

中國在變，「諾華」們也在應時應勢而變。不變的，是市諮會成員企業與上海互動、合作、共贏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