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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8 15:24
2017 年,28 歲的沈亦晨創立曦智科技時,瞄準的是英偉達。
那時,摩爾定律放緩已是行業共識,芯片製造逼近 7 納米,繼續靠電芯片提升算力看起來越來越難。他的想法是,用全新的光計算芯片替代英偉達的 GPU,承擔 AI 計算任務。
技術源自上一年他在 Nature Photonics 上發表的論文——第一次從實驗上驗證了用光進行深度學習計算的可行性。這篇論文至今仍是光子計算領域被引用最多的奠基性工作之一。也是因為這篇論文,沈亦晨拿到了來自真格、百度、五源等的 1100 萬美元天使輪融資。
九年后,摩爾定律仍然堅挺;先進製程已經推進到了 1 納米;英偉達的市值躍升了數十倍至 5 萬億美元,光計算卻還在尋找能落地的場景。
投資人也謹慎了起來。中國的國產 GPU 廠商每家都融了近百億元,而在更難做的光計算行業,曦智融得最多,但一共也只有二十幾億元。
技術最早看到未來,商業世界卻只願意為已經發生的現實定價。多數原始創新的硬科技創業公司都要穿越這樣的 「死亡谷」,ASML 經歷過、Genentech 和英偉達也經歷過。
曦智科技投資人、和利資本執行合夥人張飈説,關鍵要會適應時勢。大方向固然重要,但每到一個節點,得先把那些容易摘到的果子先摘下來,「有時候,最怕的反而是十年磨一劍。」
2022 年底,曦智的光計算產品陷入瓶頸。新項目至少還要再花 5 億元,而公司賬上只有 3 億元。技術團隊強烈希望繼續投入、公司還能繼續融資,但沈亦晨還是將其叫停了。
也是在此時,大模型爆發帶來的算力需求,讓超節點和 GPU 集群之間的高速互連變得越來越重要。曦智將重心轉向了光互連業務——用光來替代一部分電線,把芯片、服務器和 GPU 集群更快、更省電地連在一起。
「活下去纔是最重要的。」 沈亦晨説。他很清楚,如果把這筆錢花掉,即便還能再融資,公司也會陷入被動,甚至被迫簽下對賭。那段時間,他見證了十幾位 MIT(麻省理工學院)同學創辦的公司因此而倒下。
2025 年,光互連已經為曦智貢獻了接近 80% 的收入,達 8400 萬元左右;在中國獨立 Scale-up 光互連解決方案供應商中,曦智佔據了 80% 的市場份額。同一年,曦智再次啟動了新一代光計算芯片的研發,目標是讓它真正進入大模型推理環節。
今天,曦智科技在港交所上市,吸引了包括阿里巴巴、GIC(新加坡政府投資公司)、中國移動、貝萊德、淡馬錫、高瓴等 20 家基石投資人,目前市值超過 800 億港元。
「現在我們有星辰大海,也有面包了。」 沈亦晨説。
我們與沈亦晨的這次對話發生在上市前夕。專訪前,他剛結束一場技術會;採結束后,又卡着點趕往了下一場會議。這是他的日常——幾乎沒有獨處時間,但看不出任何疲態,只是頂着一頭有些凌亂的頭發。路過的同事提醒他:你該剪頭發了。
「十年過去了,有沒有可能光計算這條路本身可能就不成立?」 我們問他。
「站在技術進步的角度,這件事就應該有公司去嘗試。」 沈亦晨説。
「但也有可能成為炮灰。」
「哪怕成為炮灰。」 他説,我們本來就是最早提出這條路線的人,我們不做,誰來做?」
一篇價值 2200 萬美金的論文
晚點:光計算在今天看來都算是相對超前的方向,但你在 2017 年還沒畢業時就拿到了真格、百度、順為、五源等機構給的 1000 萬美元 。他們當時真的理解你要做的事情嗎?
沈亦晨:多數人都不怎麼理解,畢竟我們在 Nature(國際頂級學術期刊)上的那篇論文才剛發出來。安娜(方愛之,真格基金創始合夥人兼首席執行官)和我在北京國貿的一家咖啡店聊了 20 分鍾后就直接給了投資意向書。五源聊得比較久,先投了 20 萬美元,后來又補了一些。
不過這也和大環境有關係。前一年 AlphaGo 剛贏了李世石、寒武紀剛成立,很多人看到了 AI 在往前走,所以 AI 計算這個賽道在當時也是相對熱的。
晚點:你是怎麼算出來要融 1000 萬美元的?
沈亦晨:天使輪我們其實也只能融到那麼多,因為我們只有一篇論文,團隊都還沒有。那篇論文大家算了算,值個一億多元,所以我們就按 2200 萬美元的投前估值融了 1100 萬美元。
就我所知,歷史上可能也沒有哪篇論文能值錢到這個程度。當然后來寫出 Transformer 論文的一批人陸續出來創業,很多公司估值很高。
晚點:一篇論文為什麼可以有這麼高的定價?
沈亦晨:首先那篇論文在當時的影響力確實比較大,Nature 上大多數文章平均引用量是 50 次,我們這篇過去幾年的平均引用超過了 500 次。
美國的技術投資市場會有這種周期:一個方向突然被點燃,大家發現它過去很多年沒做出來,現在好像又快要做出來了,預期就會被迅速打高。
而且那段時間,和我一起寫那篇論文的同學也成立了一家光計算公司 Lightmatter,這件事本身就很有話題性。
晚點:你們竟然沒有一起創業?
沈亦晨:我們的性格和理念不太一樣。就像美國有兩類創業者,一類是像馬斯克一樣的大夢想家,一類是拉里·佩奇這種更務實和落地的人。我其實更欣賞后者。
晚點:你當時的預期是什麼?
沈亦晨:我當時判斷,光計算三到五年內有機會做出來,而且是聚焦在 AI 領域,替代那些用電的傳統 AI 芯片,計算速度大概比它們快 10 倍左右。我們對自己的定位就是 AI 芯片領域里的特斯拉。
晚點:所以你想挑戰英偉達,這聽起來不也是一個很大的 「故事」 嗎?和他説的要取代英特爾,本質上有什麼不同?
沈亦晨:十年前英偉達的市值是英特爾的九分之一;它和特斯拉的市值加起來也就和小米差不多,所以還不算是一個巨物。
另外 2017 年還沒有大模型,大家談的 AI 主要還是計算機視覺。所以我設想的場景是,做一臺光子計算機,用來快速識別和分析海量視頻流,解決內容安全、涉黃檢測、違規內容識別等問題。
晚點:你當時為什麼沒有選擇在學校把研究繼續做下去,或是先去大廠積累點經驗?
沈亦晨:我拿到過蘋果和 Meta 的 offer,蘋果當時感興趣的是如何用硅光做出一款能檢測血糖的手錶,因為硅光是可以無損的穿透皮膚的;Meta 則是想用硅光解決 Oculus 的透明顯示問題。進了大廠,資源確實多,但你肯定就得去研究它們要的這些方向,而不是去搞光計算這種 「不靠譜」 的東西。
學校的好處是自主權大,但資源太少。通常也就是一兩百萬美元啟動資金,帶一兩個博士生慢慢做,節奏會很慢。但創業不一樣。我們公司成立后,第一筆融資就是 1100 萬美元,很快組起了 20 多個人的團隊。一年之內,就把我博士五年做的東西重新做了一遍,而且做得更好。創業最大的優勢,就是速度一下子被拉起來了。
晚點:你在剛創業就吸引了 Maurice Steinman(mo)的加入,他當時是 AMD 最高級別的技術專家(Senior fellow)。但聽説你們此前完全不認識,是你直接發郵件聯繫他的?
沈亦晨:我給美國四十多個半導體行業的專家都發了郵件,基本是能找到的人都聯繫了一遍,包括 Jim Keller(半導體行業最有名的芯片架構師之一)這樣的人。大部分人沒回,也有一些人回了,mo 就是其中一個。
他后來給我講的版本是,收到郵件那天晚上,他剛好和太太在我們公司附近吃飯。那時他剛做完 AMD 的芯片互聯架構 Infinity Fabric 這個項目,也在想接下來做什麼。他理想中的下一站,就是去一家創業公司做工程副總裁,而我在郵件里恰好是邀請他來做我們的工程副總裁。他后來跟我説,這件事像是上天安排好的。
晚點:你怎麼想到這個辦法的,聽起來是一個效率非常低的做法?
沈亦晨:當時 MIT 的創業氛圍還是挺濃的,我們也聽過很多類似的創業故事。很多人可能會覺得,這個學生怎麼這麼搞笑,但萬一有人願意回呢?反正我是 nothing to lose(沒什麼可失去的)。
再加上我們是學生團隊,能招到的人大概率也還是學生,但公司特別迫切需要一個真正做過芯片、帶過工程團隊的行業老兵。而且他們的加入對我們未來吸引人才也會有很大的幫助。
晚點:你覺得最終吸引 Maurice 加入的關鍵原因是什麼?
沈亦晨:從我發郵件到他真正加入,中間其實隔了大概半年。那段時間,我幾乎每周都會想辦法約他,跟他講我們的最新進展,也不斷講我們對這件事的判斷和願景。直到某個節點,他才真正下定決心加入。
而且在他加入之前,我還請他幫我們面試候選人了。所以那時候我不只是在招他,也在想盡辦法把這些真正懂行業的人拉到我們身邊。
晚點:聽説他加入后還降薪了 50%?
沈亦晨:這挺有意思的,其實他加入我們的時候,AMD 的股價正好比較低迷。來我們這邊,現金收入大概砍了一半,但我給了他期權,也給了他一個未來做到百億美元公司的想象空間,這個是遠遠高於他當時能在 AMD 能拿到的錢。
mo 之前待過的都是大公司,AMD 甚至是他呆過最小的一家公司。包括像我們現在的 COO 王瀧,上一家公司是哲庫(OPPO 旗下自研芯片公司),那也是他呆過最小的一家公司。一個人在大公司里做了二三十年,到職業生涯后半段,可能也會想去一家更有朝氣、更有想象力的創業公司。當然,他們的薪酬肯定都遠遠高過我。
技術可行和真正商用之間隔着巨大的鴻溝
晚點:你之前説你比較保守,認為光芯片替代傳統電芯片要用三到五年。但今天已經過去快十年了,電芯片仍然是主流。
沈亦晨:那個時候業內普遍認為摩爾定律在幾年后就要完蛋了,7 納米之后,電芯片繼續提升的空間已經不大,下一步機會可能在光上。但誰也沒想到摩爾定律是那麼地堅韌,還在往 5 納米、3 納米、2 納米一路往前走,甚至 1 納米也還在推進;后來 HBM、3D 堆疊、Chiplet 這些新技術也陸續成熟起來,電芯片的競爭力反而一直在提高。
再一個是我們自己在工程上、在光的供應鏈等各個環節也碰到了很多挑戰。
我當時認為光計算就是行業共識,但現在回頭看可能根本不是。
晚點:你應該是全世界對光計算是最瞭解的人了,核心技術路線也是你提出來的,反而卻低估了它落地的難度?
沈亦晨:我還記得 2018 年 A 輪融資時,經緯的合夥人左凌燁問我們,光計算真正產業化大概要多久、多少錢。我給了一個自認為已經很狂野的估算:3 到 5 年,3 億美元。結果他聽完后只回了一句:這麼便宜?就這麼點錢?
當時我不理解他那話什麼意思,但現在理解了。如果我是從英特爾出來的,完整做過一款 CPU,可能會更清楚一顆商業化芯片到底要花多少錢。但我是從學校出來的,過去一個項目最多花個 10 萬美元就能做出成果。后來才知道,研發一款真正商業化的 GPU,本身可能就是十億美元級別;更不用説做一款試圖改變計算範式的光計算產品,它需要的錢只會更多。
晚點:你的產品工程副總裁 Maurice 來自 AMD,是產業里非常資深的老人了,他應該清楚你們需要多少資源?
沈亦晨:這里面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我們當時判斷,如果只做一款能在某個單一場景里應用的光計算芯片,3 億美元其實是夠的,甚至可能還用不了這麼多。事實上我們也做出來了,曦智的 Pace 芯片在單一場景上的速度比傳統電芯片要快了將近 1000 倍。
但我們忽略了兩個關鍵問題:第一,芯片研發周期通常要兩到三年。你立項時判斷的是一個場景,等芯片真正做出來,市場關注點可能已經變了。
比如當時瞄準的計算機視覺現在已經沒人關心了,都在看大模型了。大模型對於存儲帶寬和配電帶寬的要求遠遠大於計算機視覺的計算,所以我們上一代產品是不兼容的。
第二,我們只是在一個特定場景里證明了光芯片能比電芯片的速度快 1000 倍,而市場要的是速度提升 10 倍,同時可以在十幾個真實的商用場景都能用的通用芯片,這件事的挑戰難度是巨大的。
晚點:2022 年底大模型熱潮起來后,機會明顯比計算機視覺更大。你們當時沒有立刻啟動面向大模型的光計算芯片,是不是説明內部對光計算產生了猶豫?
沈亦晨:其實我們在 2022 年已經準備研發了,內部代號叫 Vanguard(先鋒)。但當時公司賬上的錢很有限,一共只有 3 億元人民幣,而這一個項目就要花 5 億元人民幣,且公司還沒有能真正實現商業化的產品。各種評估下風險都太大了,所以我就把它停掉了。
晚點:不能靠融資繼續做下去嗎?很多人相信大賭才能大贏。
沈亦晨:那確實是一個非常難做的決定。當時團隊里有很多人都勸我繼續花這個錢,后來我們還專門做了一次內部辯論,把支持和反對的人分成紅隊、黑隊,各自用兩個月時間論證自己的判斷。
但我核心還是認為,公司活下去纔是最重要的。事實證明這個決定也是對的,2023、2024 年資本寒冬就來了,如果真的把這筆錢花掉,下一輪融資就會非常被動。我們過去融資一直相對順利,一個重要原因是賬上從來沒有少於兩年的現金儲備,所以每次我們都是主動的一方,也從沒簽過對賭條約。
晚點:看起來你其實也不是那麼有把握,將這 5 億砸下去后真能做出想要的產品?
沈亦晨:我認為從技術方向上看,這條路沒有錯。但以我們當時的工程能力,要做出一款全新的光電一體化、垂直合封芯片,難度非常高,更不用説還要一次做成。
當時全球真正做這件事的公司很少,主要就是我們和 Lightmatter。他們到現在都沒有產品出來。也正是因為全世界都沒有人做過這個事兒,對於它有多難,沒有人有完整的認知。
晚點:現在為什麼又能做了?
沈亦晨:我們現在已經有了可以持續產生收入的業務——光互連;上市后我們的融資渠道也變多了,安全墊就更厚了。比如去年,公司真實現金支出只有 2 億多元人民幣。這次上市我們融了 30 億,加上賬上接近 10 億元現金,理論上按這個消耗速度,即使不考慮收入,也能支撐個二十年。
晚點:有了充裕的資金后,目前來看大的挑戰還有什麼?
沈亦晨:今天最大的挑戰還是成本和工程複雜度。比如我們的 PACE 3 一開始就是按更大規模的 AI 計算來設計的,不只是單卡能力,而是要考慮未來怎麼組成更大的系統,甚至進入超節點場景。這就意味着它不是單獨做一顆芯片那麼簡單,還涉及先進封裝、存儲和互連,整個系統複雜度很高。再加上我們現在使用的是全國產供應鏈,每個環節的成熟度、良率都會影響最終成本。
但即使最后成本沒有達到最理想狀態,只要它在性能上能體現出優勢,並能實現小批量部署,對我們來説也是一個很重要的階段性成果,然后再慢慢努力爬升。
晚點:性能優勢是足以覆蓋掉成本劣勢的嗎?
沈亦晨:按照我們目前的設計,不管是產品規格、系統架構,還是具體工程方案,我們都覺得 PACE 3 的性能會非常強,最終性價比應該是會不錯的。
但坦誠講,這是一套非常複雜的系統。即便放到全球範圍內,這種複雜度的光電芯片系統也很少有人真正做過。要把它完整交付出來,確實需要時間。最終效果也要等芯片回來、驗證完成之后,才能真正落到紙面上。
晚點:你對這款芯片的預期是什麼?
沈亦晨:我的目標是至少先找到一個 killer app(殺手級應用),或者説是有商業價值的市場,證明光芯片能比電芯片表現得好,不管它是 1 億美金的市場還是 10 億美金的市場,這是非常有可能實現的。目前看就是大模型推理。
晚點:在大模型推理上完全取代電芯片?
沈亦晨:肯定還是要一起協作。現階段光計算還沒有到完全獨立於電芯片去運作的地步,還有太多的工程問題沒有解決,比如存儲問題、非線性的問題。它們之間有點類似 CPU 和 GPU,不是替代關係,而是各自負責各自擅長的事情。
現在是在國內做光計算最好的時刻
晚點:你的創業最早是在美國起步的,但早期融資主要來自國內 VC。你一開始就計劃最后要回國發展嗎?
沈亦晨:一方面是國內的投資人比較熱情,搶得比較厲害一些;另一方面,美國資金有很多附加條件,我們不太能接受。比如到 2019 年,我們再去 Sand Hill Road(沙丘路,位於美國硅谷)融資時,作為一箇中國創業者,已經明顯感受到他們態度的差異。
Google 當時也找我們聊過,説肯定不會投 Lightmatter。結果把我們的技術細節都問了一遍后,最后投了 Lightmatter。
但我的私心確實覺得,這個技術如果能在中國做成是最好的。
晚點:你在什麼時候決定徹底把公司轉成國內架構的?
沈亦晨:2023、2024 年的時候。
其實我最早在 2020 年初的規劃還是,美國團隊至少要擴到 200 人。那時候租賃市場也很熱,三年期辦公室很難租,於是我們直接在波士頓市中心最高的大廈租了一整層,一簽就是八年。這個辦公室也是選了很久才定的。它環境很好,下面又沒有地鐵,震動小,適合做硬件研發。到現在那個辦公室的租期都還沒到。
晚點:地緣環境的變化對你來説最直接的影響是什麼?
沈亦晨:此前的很多合作沒辦法推進下去了。比較幸運的是,北京、上海兩地政府都很支持國產硅光產線建設,又遇到了沒有私心幫助我們的貴人,所以最后這件事還是成了。
晚點:今天大模型起來后,算力需求、互連帶寬和能耗壓力都在快速上升,光計算看起來比前幾年更有吸引力。但國內真正做光計算的公司仍然不算多,這是為什麼?
沈亦晨:去年國內也成立了十幾家光計算公司,但大家都會碰到同一個問題:光計算的技術難度可能比做 GPU 還高,資本市場願意給的資源卻遠少於 GPU 公司。GPU 公司有很多家,每家都融了接近一百億;但光計算公司里,融得最多的可能還是我們。不算這次上市融資,過去也就是十幾二十億元。這個資金量其實是遠遠不夠的。
晚點:因為 GPU 是確定性更高的機會?
沈亦晨:是的。投資人或許也認可光計算未來有百億、幾百億元市場空間,但覺得成功概率只有 5%,最后算出來的估值可能也就幾十億元。
中國的大模型和商業火箭能拿到高估值,一個重要原因是美國已有 OpenAI、SpaceX 這樣的參照物,國內投資人更容易定價。但光計算沒有這樣的參照。美國還沒有公司真正跑出來,投資人就只能按很低的成功概率來算估值。估值低,能融到的錢就少;錢少,又不足以真正做出一款光計算產品。這就是當時的死結。
晚點:美國的資金很充裕,為什麼它到今天沒有涌現光計算創業潮,也沒有成功的產品出來?
沈亦晨:美國這邊沒做出來,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我那位同學的公司 Lightmatter,它要追趕的是一個更大的巨獸——英偉達。
在中國做一款有競爭力的光計算產品,大概 5 億元人民幣就可以啟動。這個量級,差不多相當於做一顆 12 納米或 7 納米電芯片的流片成本。但在美國,如果你説要做一款顛覆英偉達的產品,這不是 5 億元人民幣能解決的問題,而是可能要投入 5 億美元甚至更多,去做一款能和 Rubin 這種最先進芯片競爭的產品。這還是挺絕望的。
所以我認為,現在是中國做光計算的黃金時期,國產電芯片過去 5 年都沒有任何變化,先進製程受限,反而讓光計算這樣的新路線有了更現實的機會,也可能更快冒出來。
晚點:和十年前相比,你對光計算前景的判斷發生了什麼變化?
沈亦晨:其實還是一樣的,摩爾定律總有一天會到頭。現在製程已經推進到一納米量級,而一個原子的尺度也就是零點幾納米,再往下走一定會越來越難。
當然,誰也不知道中間會不會又冒出新的封裝、架構或者材料技術,把電計算這條路再往前延幾年。
把賺到的錢全都投進研發里纔是對得起投資人的事
晚點:曦智最早是從光計算起步的,但為什麼你們現在的收入主要來自光互連業務?外界很多人也認為你們是一家做光互連的公司。
沈亦晨:2022 年底,公司到了一個關鍵節點。雖然賬上還有兩三年的錢,但在錢花完之前,我們還沒有看到一個能真正產生收入的產品。加上當時被寄予厚望的 Hummingbird(曦智早期的光電互連芯片)沒能取得商業成功,而如果要再做一個新產品,又要花 5 億元,再等兩三年。那段時間其實挺絕望的。
恰好這個時候,大模型爆發了。我們很快意識到,未來大模型訓練不可能只靠單顆 GPU,一定要靠大規模集群;而集群越大,GPU 之間的數據傳輸就越容易成為瓶頸。只要這個瓶頸存在,光互連就有機會。正好我們之前為光計算做過相關技術儲備,所以迅速把光互連做成了一條獨立業務。
晚點:聽起來像是公司在碰壁之后,不得不做的一個決定?
沈亦晨:當時沒有太多選擇。如果我在美國,還能靠着光計算的技術領先優勢再去融一筆錢,那邊的投資人肯定希望我就只做研發,然后哪天被大廠收購。但在國內,尤其還是在當時的資本環境下,沒有人會只相信一個 「故事」。
不過我確實沒想到今天算力需求會漲到這個程度。最近見一個潛在客户,他跟我講了明年國產芯片的流片數量,我聽完大受震撼,每天都在被快速變化的市場教育。
晚點:聽説你們這次上市時,定價邏輯也主要按光互連公司來算的?
沈亦晨:我覺得這樣對投資人更公平,也更容易交代。我當時也直接跟投資人説,只看光互連業務,公司就不止這個價格;至於光計算,如果未來做成了,對你們來説就是額外驚喜。
晚點:你們的客户有一部分是沐曦、壁仞這些 GPU,跟這類傳統 GPU 廠商合作時,它們最大的顧慮是什麼?
沈亦晨:客户最大的擔心是穩定性。銅導線用了很多年,足夠成熟,出了問題也知道怎麼修。但光互連不一樣。用光直接連接兩個計算芯片、連接 GPU,此前沒有真正大規模做過。大家擔心的是,信號傳過去會不會出錯:這邊發的是 01,那邊收到的是 10,系統就沒法正常工作。除此之外,温度、灰塵、震動會不會影響傳輸效率,當時也都是未知數。
過去兩年,我們一直和這些 GPU 廠商做適配,過程中也出現了不穩定的情況,但不是那種調一年只提升 1% 的問題。通常一兩個月內,就能把穩定性修到客户可以接受的狀態。現在,即便是數千卡集群已經能落地,説明這套方案基本跑通了。
晚點:既然問題都能解決,為什麼光互連至今還沒有被廣泛應用到超節點里面去?
沈亦晨:因為它還是比電互連要貴。光纖本身比銅線便宜,可一旦加上兩端的光電轉換芯片,整體成本就上去了。所以只要銅線能連,客户一般還是會優先用銅,因為它便宜、成熟、穩定。不過如果距離一拉長,銅線就很難撐住。比如超過 1 米后,帶寬和功耗都會,這時候就必須考慮光。
核心問題是,你到底要把多少張計算卡連在一起。如果是在一臺服務器、一個機櫃內部,大家還是儘量用銅;但一旦跨服務器、跨機櫃,光互連的必要性就會越來越強。
晚點:你認為光互連什麼時候會全面普及開來?
沈亦晨:國內已經有很明確的信號了。華為的 CloudMatrix 384 已經開始大規模落地,它用 14 個機櫃連接 384 張卡,里面有大量光互連模塊,説明這條路已經被驗證過。
互聯網大廠應該從明年開始會大面積鋪開,我們也已經在和它們討論做設計對接了。
晚點:英偉達似乎並不着急?它現在的思路還是儘量把更多 GPU 塞進一個機櫃,用 NVLink 和銅背板把單機櫃內的 scale-up 做到極致。
沈亦晨:那是因為它在 NVL72 這類高功耗機櫃系統上已經投入了 100 億美金,液冷、供電、背板、電互連都是一整套體系。既然已經投入這麼多,它短期內一定會盡量延長電互連的生命周期,讓這套系統服務更多代芯片。
你看谷歌就不同。它一開始就判斷,算力集群最終還是要走向光,所以乾脆更早地投入了光互連,甚至是光交換。雖然早期用光更貴,但長期看有機會把系統效率和規模優勢收回來。
晚點:你預計英偉達什麼時候會全面轉向光互連?
沈亦晨:下一代產品大概率就會上。互連帶寬每一代都在漲,帶寬越高,銅能傳的距離就越短。今天能在幾十釐米內解決的問題,下一代可能就會變得很難。
看老黃的態度,他甚至可能想跳過傳統光模塊,直接走硅光共封裝的路。否則今年 GTC 他就不會花那麼多篇幅講 CPO(共封裝光學),而是會講,我們又有一種新技術,可以讓兩顆芯片在 5 釐米以內高速互連,做出一個密度更高、完全靠電連接的機櫃。
晚點:你認為光互連未來的市場接下來會如何演變?
沈亦晨:競爭會越來越激烈。一個是 「易中天」(新易盛、中際旭創、天孚通信)這些模塊廠商和服務器廠商,它們原來雖然不做芯片,但現在有錢了后肯定會往芯片端去佈局;還有很多創業公司也開始有錢了。
晚點:聽説現在很多新的創業公司已經在外面形容你們是 「上一代」 光計算公司了。
沈亦晨:我聽說了。這些公司要融資,投資人肯定也會問,曦智已經做了 8 年,有團隊、有資金,現在還上市了,憑什麼你們能超過它?所以它們必須講一個不一樣的故事,於是我們就很榮幸地成了大家想顛覆的那條龍,我覺也行吧。這也給了我們更多前進的動力。
晚點:雖然你們現在靠光互連獲得收入了,但從財報上看,曦智的賬面虧損是在擴大的。你認為多久能改善這個情況?
沈亦晨:實話實説我不是那麼追求盈虧平衡,我如果真想做,明年后年就有機會。但我覺得,這不是當下最重要的目標,特別是在變化和競爭如此激烈的時候,用一個要儘快實現盈虧平衡的心態做公司,可能會錯失很多機會,也説明這家企業沒有太多研發。
但是我會控制虧損,在內部也提出了要儘量收窄虧損,主要是讓大家不要亂花錢。把賺到的錢全都投進研發里纔是對得起投資人的事。
有些事總要有人去試,哪怕最后會有人當炮灰
晚點:聽説你在 MIT 讀博期間還創業過兩次,都是基於自己的學術成果,而且最后都失敗了?
沈亦晨:第一次創業來自我們做的一個 Science(國際頂級學術期刊)級別的研究成果,研究的是光學納米材料,也可以理解為一種特殊的光學膜。它最特別的地方在於,不同角度下會呈現完全不同的視覺效果:有些角度看像鏡子,有些角度看又像透明玻璃。
我們一開始想把它用在太陽能電板上,希望提高光能利用效率,解決能源問題。結果這層膜貼上去后三天就壞了。最后找了半天發現,發現它最好的落地場景是手機防窺膜。連電腦都用不上,因為那個膜做不了那麼大的。后來 3M 公司花了十幾二十萬美元把專利買了過去,但到現在也沒用上。
晚點:你們在實驗室做實驗的時候沒有發現,它在太陽能上用三天就會壞嗎?
沈亦晨:發論文的時候不會把這種事情當回事兒的。比如我們發第一篇光計算論文的時候,也不會考慮讓芯片跑一整天會怎樣,它只要能成功跑哪怕一秒,作為一篇論文來講就足夠了。
第二次也是,我們做的是一種透明顯示技術的玻璃。它平時看起來透明,但用特定激光投影儀一打,就能顯示畫面,相當於把玻璃變成屏幕。這個技術量產不難,但商業模式不成立——一兩平方米的貼膜只能賣 200 元左右,特定的三色激光投影儀卻要賣 2 萬塊。最后一算,我們説做這個膜還不如做代理賣投影儀賺錢快。
晚點:看起來還是技術創業的老問題,低估了把一個論文里的成果做成商業化產品的難度。
沈亦晨:是的。再比如我們今天做光芯片,基本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可以利用臺積電、中芯國際這樣的成熟製造能力。但當時做光學膜不一樣,市場上沒有現成的納米級光學膜產線。要把它從實驗室樣品變成產品,就得自己建產線,投入很重,成本也非常高。
晚點:但手機膜為什不能繼續做下去,全球手機防窺膜每年應該還是有十幾億美元的市場的。
沈亦晨:到第二年時,我的光芯片研究出來了。我同步開始看光芯片,明顯感覺到市場對這項技術的關注度更高。
如果是把太陽能效率提高 10% 這種更有影響力的事,我會很有熱情繼續做,因為它解決的是能源問題。但如果只是讓一張原本偏暗的防窺膜變亮一點,我很難覺得這是一件足夠重要的事。
晚點:重要的標準是什麼,市場規模還是公司的規模?
沈亦晨:還是這件事本身的價值,它是不是一件我願意很自豪地跟父母、朋友,甚至以后跟我的孩子講的事。
比如我的導師 Marin Soljačić,他在很年輕的時候就成爲了 MIT 正教授,最有名的工作之一是發明了隔空傳輸電力,就是無線充電技術。
再舉個例子,如果中國能做出一家自己的英偉達,那當然很偉大。但如果回到十年前,我還是會選擇做光計算而不是 GPU,因為光計算如果能做成,哪怕最后只拿到 10% 的市場份額,也是一件更有突破性的事。傳統 GPU 這條路,我不做也會有很多人做;但光計算這條路,如果我們不做,大概率整個行業會比今天發展得還慢。
晚點:除了你是 「第一人」 以外,光計算這件事情對你的吸引力還有什麼?
沈亦晨:做什麼其實無所謂,只不過正好我是研究這個的,你看我也做過光學膜創業。但核心還是 Technology matters(技術本身有沒有價值)。
晚點:這是你的導師帶給你的影響嗎?
沈亦晨:我覺得他在我創業上最大的幫助,是沒有拿很大的控制性股份。這一點在教授帶學生創業里其實很少見。
國內很多教授學生創業,常見情況是老師佔很大比例,自己又不全職出來,學生拿很少股份,全職在公司里干。最后成功的往往很少,因為一旦失敗,學生付出的是全部機會成本,導師其實沒有太大損失,還可以繼續做教授、再帶下一批學生。
晚點:你和強腦科技的韓璧丞、晶泰科技的温書豪都屬於 2017 年前后那批有科研背景的創業者。同樣是技術創業,你覺得你們和今天的這波大模型創業者有什麼不同?
沈亦晨:國內現在這一波大模型創業,很多創始人其實已經在業界做過一段時間,或者已經創業過一次了。比如楊植麟、閆俊傑都不是剛從學校畢業就出來創業。唐傑老師稍微不一樣,他本來就是高校教授。
但我們那一波不太一樣。很多人是博士剛畢業,甚至還沒畢業,就拿着論文和實驗室成果出來創業。那更像是科學家第一次被資本系統性推到創業前臺。如果再早五年,機會可能完全不一樣,投資人未必敢投這種硬科技項目。
晚點:你心目中技術創業的標杆企業家是誰?
沈亦晨:張忠謀吧。但我覺得他最厲害的地方不只是技術,而是做出了幾個非常關鍵的商業判斷。比如選擇做獨立晶圓廠,走晶圓代工這條路;在正確的時間切入 CPU 製程;不去和客户競爭做自己的芯片,包括不像三星一樣去做存儲。這些判斷后來都被證明非常重要。
相比之下,我們今天還沒有完成這樣的商業驗證。當然,我也希望自己未來能做出類似級別的戰略決策。
晚點:你們現在還會對標英偉達嗎?
沈亦晨:我覺得我們現在已經很難再把自己對標成英偉達了。更現實的路徑,是成為未來數據中心,光芯片里的領先公司。我們判斷,光芯片未來可能佔到數據中心市場的 30% 到 50%,這個空間本身已經很大。
接下來最重要的是兩件事:光互連儘快搶佔位置;光計算找到第一個真正成立的殺手級應用。
晚點:你做光計算已經十年過去了,有沒有哪一刻懷疑過,可能光計算這條路本身可能就不成立?
沈亦晨:站在技術進步的角度,這件事就應該有公司去嘗試。更何況萬一摩爾定律真的到頭了呢?一旦做成,我們的上限也會非常高。
晚點:但也有可能成為炮灰?
沈亦晨:哪怕成為炮灰。我們本來就是最早提出這條路線的人,如果我們不做這個炮灰,誰來做?而且這條路上值得有炮灰,你看量子計算還有那麼多公司在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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