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高高原航線背后的動力支撐：中國民航發動機如何「迎戰稀薄空氣」？

「受氣候、地貌、經濟發展程度等多重因素制約，高高原航線成為高原地區民生保障、經濟聯通與應急救援的關鍵通道。作為飛機的‘心臟’，發動機性能與保障能力直接決定高高原航線的安全邊界與運營效率。」近日，GE航空航天相關負責人接受澎湃新聞在內的採訪時這樣表示。

根據中國民航運行標準，海拔2438米以上的機場被定義為「高高原機場」。截至2026年3月，我國境內共有25座高高原機場，是全球高高原機場最多的國家，分佈於甘肅、湖北、青海、四川、西藏、新疆、雲南等省和自治區。

然而，高高原環境對航空發動機構成了嚴峻挑戰。據航空業內人士介紹，一方面，空氣稀薄導致相同時間內吸入發動機參與燃燒的氧氣少於平原地區，會造成燃燒不充分、動力降低，「光吼不走」的情況。另一方面，飛機起飛依賴空氣流經機翼產生升力，空氣稀薄意味着升力下降，飛機需要更高速度才能達到與平原機場相同的升力。

同時，温差、輻射、風沙等環境因素還會加速發動機老化，對密封性、電子元器件性能和結構強度產生負面影響。這些因素疊加，飛機和發動機在高原上運行是一個「難上加難」的情況。前述業內人士指出，這導致高高原航線經常出現飛機需要減少旅客人數、降低貨物運輸來確保安全起降的「減載」操作。

面對高高原運行的技術壁壘與產業痛點，全球主流發動機廠商與國內航司也在通過定製化研發及運維保障，在安全底線與運營效率之間找到平衡。

從市場格局來看，中國高高原航線已形成高度集中的動力供給結構。據第三方出行平臺「航班管家」發佈的《2025年中國高高原機場數據總結》，2025年國內執行高高原航線航班中，由GE航空航天與CFM國際發動機提供動力的航班佔據總航班量的約85%。

CFM國際作為GE航空航天與法國賽峰集團的合資企業，旗下CFM56與LEAP系列發動機是全球窄體機市場的主流選擇。

自1998年11月CFM56首次保障拉薩定期商業航班以來，該系列發動機服務中國高高原航線近30年。在CFM56發動機的基礎上，CFM國際已推出新一代LEAP發動機，新機型在高海拔機場具備更優異的起降性能、更出色的低温適應能力、更經濟的燃油消耗。

據記者梳理，目前，共有中國國航、南方航空、中國東航、西藏航空、成都航空等近10家航司使用由CFM56、LEAP-1A、CF34-10A發動機提供動力的空客A319系列、波音737-700、商飛C909飛機執行高高原航線。根據全球航空頭部分析機構Cirium（睿思譽）統計，目前中國國內運行高高原航線主流機型之一的空客A319系列飛機共有近180架，其中由CFM系列發動機（含CFM56與LEAP）提供動力的飛機總數共有超110架，佔全部A319機型的近7成。

「高高原運行的每一個關鍵節點，都在考驗發動機性能邊界與機組操縱的協同——推力余度就是安全余度。」西藏航空一位資深機長向澎湃新聞介紹，在高高原機場，發動機是性能基礎和安全底線，由於空氣稀薄導致推力衰減，起飛階段的發動機失效成為極高負荷科目，機組必須在數秒內完成故障識別和越障計算。遭遇風切變時，發動機的瞬時加速響應特性直接決定能否成功改出、避免掉高度。

從民航產業運營視角看，高高原航線的核心矛盾，在於安全要求剛性、運行成本高企、收益空間受限。不過，發動機技術的適配將直接降低航司安全成本與運營成本。

前述西藏航空資深機長介紹，A319系列飛機憑藉CFM56與LEAP高推力發動機選型有效緩解了高高原環境下的嚴重推力衰減，通過程序設計和性能計算的精準把控，設定不同極端條件下的推力損失，嚴格覈算單發越障梯度，將發動機推力裕度轉化為安全的起飛重量，從而在極端環境中確立運行的安全邊界。

據西藏航空相關負責人透露，西藏航空於2023年10月引進選裝LEAP-1A發動機的A319NEO高高原機型后，迅速完善「司南系統」監控模型，實現對新型發動機的全面跟蹤。LEAP-1A發動機當前的可靠性指標和非計劃下發率已達到CFM56-5B同期水平。

不過，西藏航空機務維修部負責人在採訪中提及，在高高原起降頻繁的工況下，LEAP-1A發動機在控制軟件優化、低温起動、高壓渦輪葉片以及燃油噴嘴的長期耐久性方面仍面臨考驗。下一步，西藏航空將繼續加強高高原運行數據的收集，深化與GE航空航天、CFM國際的數據共享與聯合分析，進一步提升該發動機在高高原運行環境下的可靠性。

技術性能之外，本地化服務能力同樣是高高原安全運行的關鍵。GE航空航天相關負責人向澎湃新聞指出，其通過派駐專職技術代表，提供包括日常設備檢修、維護經驗分享、協助機隊管理，並在新開航線、新技術實施等關鍵環節提供直接技術支持。同時，依託國內直營與合作的發動機維修網絡，為航司提供發動機各類維修服務。

在國產民機高高原化的進程中，國際先進動力技術也在持續提供支撐。據記者瞭解，中國商飛國產大飛機C919飛機由CFM國際旗下LEAP-1C發動機提供動力，國產支線飛機C909飛機唯一可選發動機為GE航空航天CF34-10A。GE航空航天負責人指出，未來GE航空航天與CFM國際將繼續為C919高原型、C909高原型提供堅實技術支撐，助力國產民機服務「世界屋脊」。

今年年初，有媒體報道，C919高原型首架飛機在中國商飛公司總裝製造中心浦東基地下線。據澎湃新聞此前報道，西藏航空於2024年2月20日在新加坡航展期間與中國商飛簽署了40架C919高原型和10架ARJ21高原型飛機訂單。當時，西藏航空方面表示，50架國產大飛機高原型的飛機訂單，不僅是國產大飛機高原型的全球首批訂單，更意味着中國民用大飛機制造技術正式向高高原環境常態化運行發起衝擊。

作為國內首家高高原航空公司，西藏航空在西藏、雲南、青海等高原和高高原航線佔比豐富，區域市場份額優勢明顯。2023年12月，西藏航空與中國商飛在上海簽署一攬子戰略合作框架協議，宣佈聯合研製C919高原型和ARJ21高原型飛機，以一線運營經驗反哺國產大飛機的高高原適配優化。

澎湃新聞記者 邵冰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