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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4 19:21
這是一個關於「錯位競爭」的經典案例。在巨頭們爭搶一二線城市年輕用户的時候,伊對悄悄潛入下沉市場,用19萬「線上紅娘」和一套精妙的分成機制,把一個古老的「媒婆」生意搬上了手機屏幕。
在中國互聯網版圖中,陌生人社交賽道一直被視為一塊「難啃的骨頭」。BAT等大廠曾密集佈局,大都曇花一現,未能形成有效用户規模或商業閉環,反而呈現出巨頭難入、創業公司突圍但增長乏力的複雜格局。
近年來,這門生意越發式微。曾為行業霸主的陌陌(現摯文集團)的用户與營收在雙雙下滑,探探被全資收購后的表現亦不盡如人意,靠着興趣圖譜異軍突起的Soul已經四闖港交所。但在這些名字之外,一個主打「線上相親」的平臺卻在悶聲發大財。
繼2025年9月首次遞表失效后,音視頻戀愛社區伊對母公司米連科技有限公司(下稱米連科技)於近日再度向港交所遞交招股書,華泰國際擔任獨家保薦人。
一張招股書揭開了這家公司令行業艷羨的財務數據:2025年全年營收41.22億元,淨利潤5.19億元,同比暴漲256%。更令人玩味的是,支撐起這份成績單的,正是主打「紅娘撮合」模式的伊對APP,貢獻其收入大頭的不是中介費和會員費,而是來自用户在直播間互動的虛擬禮物抽成。
這家幾年前還在虧損的公司何以靠着一款App扭虧為盈?19萬「線上紅娘」構築的「撮合經濟」護城河背后暗藏着怎樣的玄機?當「線上相親」遇上小鎮青年的婚戀剛需,是真正的價值創造,還是一場精心設計的「甜蜜陷阱」?
這是兩個在社交賽道的連續創業者,靠着押對一款「單品之王」成功突圍逆襲的故事。
米連科技的兩大創始人任喆和朱曉朴是燕山大學校友,兩人曾任職於IBM、甲骨文等大廠,於2011年開啟了共同創業之路。
這一年正逢移動社交元年的開端,微信、米聊、陌陌都相繼寫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此后幾年間,有不少移動社交新貴粉墨登場,但多數到最后都慘淡收尾。任喆和朱曉朴做的主打興趣社交的第一個項目便是折戟中的一員。
2015年9月,兩人將目光瞄準了婚戀市場,再次創立了米連,並在兩年后推出了「伊對」App。但最初的伊對並不出彩,而是照搬探探「滑卡片」模式,通過免費使用獲客。彼時,用户數迅猛增長破億的陌陌和探探牢牢把控着用户池,打着「靈魂」社交旗號的Soul異軍突起,成為賽道的攪局者,用户基數有限的市場顯然不需要一個複製者。
爲了避開頭部玩家的鋒芒,伊對反其道而行,瞄準了下沉市場30歲左右的小鎮青年。與其他平臺限制匹配次數、精準度,引導用户會員付費的模式不同,伊對開始實行「匹配免費,聊天收費」,開創了一種由「月老」或「紅娘」引導的三方視頻互動模式,並搭建類似於直播平臺與主播之間的分成模式。一經上線,迅速打開了市場。
回過頭看,伊對在下沉市場的爆火,可以説徹底改寫了米連的命運。隨着資本目光的匯集,米連一路融資,估值飆升到2.755億美元,股東名單里,不僅有小米集團的身影,還出現了人民網文化產業基金的「國字號」背書。
伊對的「賺錢」能力更是直接展現在招股書中。招股書披露,直到2023年,米連科技的營收尚為10.34億元,淨虧損0.17億元,但到2025年營收飆至41.22億元,淨利潤5.19億元。也就是説,兩年時間,營收翻了四倍,淨利潤扭虧為盈,複合增長率驚人。
伊對是米連業績翻轉的絕對貢獻者——2023年至2025年,其貢獻的收入佔比分別為90.8%、77.3%和81.7%。值得一提的是,米連在海內外運營着多款在線情感社交平臺,但新產品貼貼2025年的收入僅為5.82億元,不足伊對收入的六分之一,海外業務的營收貢獻更是有限。
然而,對於現階段想要敲開資本市場大門的米連而言,營收結構里伊對的亮眼貢獻,反而顯得有些刺眼。一旦這款產品的用户增長見頂、付費意願下降,或者遭遇監管打擊,意味着整個公司的營收底盤將瞬間坍塌。
環顧陌生人社交賽道,從人人網到陌陌,從探探到Soul,幾乎沒有哪一款社交產品能永遠站在巔峰,更何況是在賽道發展式微的背景下。
當一款產品貢獻了公司超八成的收入,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演變成系統性風險。當然,風險度的高低也取決於該產品所建立的護城河深淺。如果説「線上相親」模式是伊對在下沉市場挖掘的一道獨特護城河,那麼App上的19萬「紅娘」就是這條護城河城牆最堅固的構築者。
理解伊對的商業模式,需要先了解它的產品機制。與探探、Soul這類基於用户池算法推薦的陌生人社交產品不同,伊對的核心互動形式是「三方視頻」——即一位主持人(月老、紅娘),兩位用户(一男一女)進行視頻相親。用户可以免費進入房間觀看,但想要上麥互動、給心儀對象送禮物,就需要消耗代幣。
這種模式看似脱胎於傳統的「媒婆説親」,只是把以往線下的撮合場景搬到了線上,但最精妙的設計在於扮演紅娘角色的主持人,不僅是「氣氛組」,更是引導用户消費的關鍵推手。因為這些紅娘非公司員工,賺的不是工資或「介紹費」,而是直播間虛擬禮物消費的分成,最高分成比例達52%。
「越賣力越賺錢」的利潤分紅設置構成了伊對商業模式的驅動力底色,截至2025年底,伊對主持人用户數量累計已超過19.3萬名。在其收入結構中,「虛擬物品及互動功能」佔比常年超過九成,2025年高達98.8%。
而其招股書顯示,2025年米連科技的收入分成費支出高達18.44億元,佔營業成本的比例約為90%。也就是説,平臺每賺100塊錢,就有將近50塊錢分給了紅娘。這種高分成機制,激勵紅娘們像「打了雞血」一樣活躍在平臺上:拉人進房間、活躍氣氛、鼓勵用户送禮物、促成「牽手」……
在收益驅動下,紅娘的撮合效率被推到了極致——2025年上半年,伊對月活躍用户月均使用時長8小時,七日留存率高達72.1%,付費轉化率16.5%,均位居行業前列。
對比賽道其他玩家,或能看清伊對商業模式的特殊點。陌生人社交平臺以虛擬禮物作為核心收入早已不是行業祕密,但區別於摯文集團秀場直播的感情消費與Soul的情緒價值附加值,伊對「線上相親」的剛需程度對用户的捆綁顯得更加牢靠。
業績上的對比更加直觀。財報顯示,摯文集團2025年第四季度來自增值服務收入為25.331億元,較上年同期的25.92億元下降2.3%。下降的主要原因在於,消費者對陌陌以及探探的疲軟情緒。
而Soul的虛擬物品與會員服務合計收入佔比同樣長期維持在90%以上,儘管將「增值服務」調整為「情緒價值服務」,保持着80%以上的毛利率,但依舊徘徊在IPO之路的門口。
對於伊對而言,資本市場是否認可這種單一收入結構模式,纔是其上岸的關鍵問題。
不需要僱傭紅娘、月老,也不需要承擔社保成本,卻能調動19萬用户的積極性為平臺創造價值。看似不可思議,實際上這與線上打車的商業模式類似,是典型的平臺經濟輕資產模式。「線上相親」模式,本質上是將「撮合」這一環節從平臺轉移到了用户(紅娘)身上。
但這種模式放在主打情感社交的婚戀市場卻帶來了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當紅孃的收益完全與直播間消費掛鉤,「撮合」是否會變形為「誘導消費」?
近年來,虛假身份、詐騙引流、誘導消費一直是婚戀中介市場難以根治的灰色地帶。2024年央視「3·15」晚會一度曝光了部分婚戀平臺培養「紅娘」利用焦慮收割消費者的套路,世紀佳緣、百合網、珍愛網等多家頭部婚戀平臺被點名。隨着婚戀需求的旺盛,甚至有不法團隊利用線上婚戀平臺付費互動模式,催生出一條專門招收聊天員收割用户的產業鏈。
作為月活用户已經突破千萬的運營公司而言,米連科技顯然難以逃避合規化風險的審視,其在招股書里強調「零行政處罰」記錄,並稱投入了大量資源做反詐系統建設。
而在黑貓投訴平臺,關於伊對的投訴累計已逾千條,核心問題集中在「誘導刷禮物后失聯」、「充值無法退款」和「虛假身份展示」等方面。中國裁判文書網涉及「伊對」的相關文書近300篇,其中不乏用户被以戀愛為名騙取錢財的案例。平臺還曾因「超範圍收集個人信息」被工信部通報整改,暴露合規隱憂。
伊對的「紅年大軍」由用户自發申請組成的,雖然減少了平臺誘導消費的爭議,但也意味着無任何資質認證或服務協議約束。成為「紅娘」的門檻並不高,只需要實名認證,並累計達到50小時直播相親時長或收到一定量禮物即可。但平臺卻給這些紅娘設置了一套精密的獎懲機制:如不同等級的紅娘,若未完成當月最低任務,則立即取消紅娘資格。
這種隱形的KPI激發着平臺月付費人數的增長。招股書顯示,2025年,米連科技平均月活躍用户達1032.9萬名,平均月付費用户達119.9萬名,每個付費用户的平均收益達305.6元,三項指標均保持持續增長態勢。耐人尋味的是,招股書中卻未曾披露任何婚戀匹配成功率、脱單率等核心服務效能指標。
盛陽之下必有陰影。2024年以來,監管部門對直播打賞、虛擬禮物銷售的政策持續收緊,這或會有波及到米連科技收入命脈的可能。其在招股書中坦誠:若相關法律法規對虛擬禮物、誘導性消費提出更嚴格要求,核心產品的經營表現可能受到重大不利影響。
另一方面,來自於增長可持續性的拷問。從盈利框架來看,米連科技的增長並非來自技術創新或產品壁壘,其研發費用佔比近幾年已從8.2%壓縮至4.3%。意味着商業模式易被複制,市場上已出現不少模仿者,當下沉市場的滲透逐漸飽和,用户增長放緩,伊對需要回答一個問題:是靠提高ARPU值繼續挖掘現有用户的價值,還是開發新業務尋找第二增長曲線?
當下來看,米連選擇了兩條腿走路,但無論是國內的新產品,還是海外業務,都尚不足以挑起大梁。米連或用伊對證明了「線上相親」是一門賺錢的好生意,但卻依然還沒講好「愛情生意」這個故事。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數科社」(ID:sktxs0),作者:北野,36氪經授權發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