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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4 08:24
過去的一周堪稱禮崩樂壞體驗周,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兩手抓, 兩手都在擺爛。
上個周末,天價罰單捅穿幽靈外賣的行業內幕。小作坊出品、出廠價不到80元的奶油蛋糕層層轉單,最終在外賣平臺賣出三倍高價。平臺暴力抗法、生吞A4紙的種種細節,為食品安全的嚴肅話題平添一絲黑色幽默。
來不及為物質文明的坍塌哀悼,周一剛開工,愛奇藝就打響了反精神文明的第一槍。CEO龔宇因為一句「真人實拍可能會成為非遺」被罵上熱搜,路過的狗都得説一句:
事情的起因是愛奇藝發佈了一則「AI藝人庫」計劃,要給演員做數字分身,從此AI演戲,真人收錢,實現龔宇口中的演員生活大解放。
這和你曾經刷到過離職同事被蒸餾、過世張雪峰被做成skill的帖子相似,說白了,就是輪到演員被AI蒸餾了。
按照愛奇藝官方的説法,已經有100多位深度合作藝人同意入駐。可惜面對輿情壓力,滿朝文武支支吾吾,不僅無一人認領,還爭着送法務上門關懷。
好好的世道説壞就壞,媒體老師的「瘋了麼」系列還在無限套娃,整個內娛亂成一鍋粥,兩個問題隨之而來:
愛奇藝怎麼突然就瘋了?觀眾的憤怒又從何而來?
先説結論:愛奇藝確實是窮瘋的。
2025年,愛奇藝營收同比下降7%,運營利潤斷崖式下跌72%,全年淨虧損2.06億人民幣,同比由盈轉虧。
營收進入下行通道的第二年,愛奇藝已經得不到資本市場的好臉色了。
作為「優愛騰」里唯一一個上市的長視頻平臺,愛奇藝股價從46美元高點跌到1.3美元,市值蒸發超過2000億,跌幅超過97%,每一條單列出來都能讓投資人扶牆,CEO吸氧。
長視頻理論上是一個非常性感的生意:理想狀態下,平臺不停的製作內容擴充版權庫,吸引用户長期訂閲。等內容成本攤銷完,會員費都是純利潤,漂亮得像軟件公司。
但在實際經營中,長視頻更像是一次性付費的電影院,靠爆款內容拉動訂閲。用户看似在訂閲會員,其實是用一個月會員費買了張電影票,劇集播完馬上退訂。
2023年《狂飆》大火,帶動愛奇藝的會員服務營收單季暴漲24%,但《狂飆》播完后,用户退訂,會員收入立刻下滑。
所以,長視頻平臺其實是偽裝成訂閲制的一錘子買賣,平臺生產內容的速度不能和用户消費內容的速度差太多,還得看老天臉色賞爆款。
樂視能枕着《甄嬛傳》養老,是因為偌大內娛奮鬥十五年只此一個大漏。強如奈飛也得靠《怪奇物語》這種爆款劇帶動訂閲,靠遊戲和體育擴大收入來源。
對愛奇藝來説,增長的關鍵就是不斷做大內容成本和訂閲收入的差額。
2020到2022年,各大平臺幾乎保持着一年一漲的默契。三年時間下來,愛奇藝的月均客單價提高了約21%。看着挺唬人,其實也就兩塊多。
植入廣告、超前點播等手段,也是爲了曲線提高用户看劇的「一次性票價」。
開源要做,節流也要做。愛奇藝內容成本一度佔總營收近85%,相當於每收十塊錢,就得先花八塊五去買內容。爲了降低風險,愛奇藝從很早就開始向內容成本揮刀。
2018年前后,天價片酬引爆互聯網,各路藝人業務水平談不上比肩好萊塢,收入卻提前跟國際頂尖接軌。
於是官方替各大平臺手刃208w,愛奇藝內容成本應聲下跌,頭部版權劇的採購成本從每集1500萬降到了800萬。
2022年,愛奇藝大搞休克療法,一邊裁員20%,一邊砍掉電商、硬件等邊緣業務,提出了增加頭部內容、減少撲街內容的策略[2],小賽道不干了,虧錢的也不拍了。
同年一季度,愛奇藝有生以來首次實現單季盈利。
此后,愛奇藝把內容成本嚴控在總營收的六成以下,節流效果十分顯著。
但2023年《狂飆》大年過后,愛奇藝營收不斷下滑,再也沒有達到過當年一季度的水平。
從2018年到2025年,愛奇藝的營收體量幾乎原地踏步,內容成本整整砍下來了50億。換句話説,愛奇藝這幾年的增長,越來越依賴降本而非增收。
如果一個公司迷上了降本增效,那麼降本增笑就是個時間問題。
愛奇藝此番「AI藝人庫」計劃,目的還是爲了降本。
原因很好理解:從各個指標看,愛奇藝的增長都已經觸頂了。
過去幾年,愛奇藝的月活用户規模停留在3.5億到4億的區間,付費訂閲用户的佔比也長期停留在70%左右[3]。
不只愛奇藝,整個長視頻行業都透露着一股淡淡的死感。優愛騰把犄角旮旯都蒐羅了一遍,絕望地發現願意付費的長視頻用户很可能真的只有這麼多了。
2023年過后,愛奇藝的財報不再披露月均會員收入,但還是掩蓋不住整體會員收入的下滑曲線。
重壓之下,龔宇開啟全圖索敵模式。2021年,他向短視頻二創開炮:「很痛苦……如果全網鋪天蓋地都是足球射門的視頻,那誰還買90分鍾的足球比賽[4]?」
去年4月,龔宇又改向短劇發難,稱短劇「分流了很多注意力,非常鬧心扎心[5]」。
一個基數大,一個增速高,都是長視頻平臺艷羨的模樣。
所以鬧心歸鬧心,愛奇藝還是在去年端出「愛奇藝微短劇」頻道,一年手搓1萬部微短劇作品。
用户的數量、時長和為愛發電的意願都停滯不前,愛奇藝開源不成,只能在節流一條路上走到黑,於是沉澱再沉澱,最終憋出了一個蒸餾演員的大招。
這個AI藝人庫出自愛奇藝的「納逗Pro」,后者的定位是一個專業級影視製作平臺,功能包括但不限於小説一鍵轉劇本、生成鏡頭(「高質量文戲、武戲和感情戲」)、逐幀分析和自動剪輯[6]。
簡單概括,就是一個量產影視內容的流水線。作為影視生產的核心生產資料,演員當然免不了挨刀,真人改用分身演,年產14部不是問題。
按照龔宇的設想,AI藝人庫本該實現三贏效果——平臺降低了成本,片方解放了產能,演員擁有了生活。
於是就有了那句堪稱自殺式公關的發言:「未來真人實拍可能成為非物質文化遺產。」
只是,龔宇可能忽略了一個小小的問題,用户只是不續費會員了,而不是死了,他們的憤怒真實可見。
一是作為消費者的大失所望。
隔壁短劇劇組已經是AI演員遍地走、安能辨我是真假,但短劇的定位更接近「短視頻大合集」,觀眾對碎片化娛樂的寬容,源於近乎為零的消費門檻。
相比之下,體系化的長內容需要消耗更多的文化體力(還沒算上年年漲價的會員費),但也正因為門檻的存在而無法被取代。
甜茶一句「 已經沒人關心 歌劇和芭蕾」把他送上老美熱搜,也是因為同樣的原因。你當然可以説山豬不愛吃細糠,但不能從一開始就剝奪他們選擇吃好飯的權利。
二是作為普通人的兔死狐悲。
按照龔宇的説法,演員進組很辛苦,授權AI可以讓他們「變成普通白領一樣,雖然緊張,但有點個人生活[7]」。
你看,這就叫年年考年年錯,一直説內娛拍不出真正的窮人,現在跟白領共情也開始露怯了。
從公佈的名單來看,只有金字塔尖的「名人」能躺着數錢。真正在橫店跑劇組演龍套的普通人,要麼沒資格入庫,要麼在數字世界里繼續體驗「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的日常。
如果效率的成立是以犧牲普通人的日常為前提,那談效率又有什麼意義?
回到最初的那個問題,世道是怎麼開始變壞的?
答案是從一次平庸的妥協開始的。降本增效,財務壓力,每一次妥協都有看似充分的理由。但正因為正確,所以才格外危險。
評論羅伯特上線時無人在意,現在微博上已經沒幾個活人;AI蒸餾離職同事時一笑而過,輪到演員行業才突然變得刺眼;幽靈外賣鏈條上的每一個人都相信罪不在己,於是99塊錢的小蛋糕變成了35億的大罰單。
每個節點基於自身利益最大化的一次微小讓步,都在將整個生態推向崩潰的邊緣。
但商業模式的病灶不該用普通人的生活來買單,一次妥協也只能換來無數次妥協。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 「有數DataVision」(ID:ycsypl),作者:黎錚,36氪經授權發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