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做夢時，自己從來不懷疑？

夢里啥都信

夢里不但啥都有，而且夢里啥都信。

你可能正在參加考試，卻突然發現自己什麼都沒準備；

你可能像超人一樣在天上飛，像蜘蛛俠一樣在高樓間跳；

你甚至可能和已經去世多年的人聊天。

奇怪的是，這些完全不合理的情節，夢里的你幾乎不會懷疑。

神經科學研究發現，大腦在做夢的時候是一種功能分工的狀態，負責產生情節和畫面的區域，和負責邏輯審查的前額葉皮層活動，各司其職，互不打擾。

換句話説，你的大腦在夢里同時扮演兩個角色：一部分在編劇，另一部分在看戲。

只要負責「看戲」的那一部分不質疑劇情，夢就會一直繼續，這就是「夢里啥都信」的生理原因。

所以一旦懷疑出現，夢往往就會醒。

要命的是，大腦的這個機制，不只是出現在睡夢中，清醒時也可能出現，比如——受騙。

一個拙劣的騙局，偏偏你根本不會去懷疑，所以很多人在形容自己上當的狀態時，都會説「跟做夢」一下，甚至相信自己被對方下了藥。

受騙，其實與人類大腦的這個功能有關，與其説是騙子在騙你，不如説是你自己在騙自己。

敍事經濟學與龐氏騙局

行為金融學研究發現，人類在面對複雜的不確定環境時，很少真正依靠概率計算，而是更傾向於用故事來理解世界。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羅伯特•席勒提出過一個「敍事經濟學」（Narrative Economics）的概念，他的核心觀點是：

經濟和金融市場中的很多行為，並不是由數據驅動，而是由「流行故事」驅動，投資者並不是在計算預期收益率，而是在相信某個故事。

那麼到底什麼樣的故事更容易被投資者相信呢？

結合前面的腦科學研究，很多騙局並不是騙子創造了一個多麼可怕的圈套，而是找到了那些早就存在於受騙者大腦里的劇本，只要劇情稍微對上，觀眾就會自己把故事補完整。

來看一個典型的龐氏騙局的劇本——穩定高收益。

很多投資者都相信一件事：世界上一定存在一種投資方法，可以長期賺錢，而且波動很小。

其實現代金融理論早就給出了答案，穩定而顯著的超額收益在長期中是極難持續存在的，收益越高，通常意味着波動越大，或者尾部風險極高。

但這個證明過程絕大部分人都看不懂，這就給騙局留下了空間。

歷史上最大的金融詐騙之一，是由Bernard Madoff（龐氏）策劃，以至於以后此類騙局都被稱為「龐氏騙局」。

他的基金在幾十年里幾乎保持着年化約10%左右，且波動非常小，特別是在市場下跌時也能盈利。

其運作原理很簡單，無非是把后進來的錢，用某些賬户包裝成投資利潤。

但奇怪的是，很多專業投資機構都曾經投資過他的產品，事后的調查發現，這些機構理論上都知道「高收益低波動」不可兼得，但都腦補出各種各樣的理由：

也許人家在進行復雜的期權套利

也許他們用了某種量化模型

也許過去的金融理論就是不對的

……

行為金融學中有一個名為「確認偏誤」的非常經典的心理偏差，大意是説，人們更容易接受那些符合自己信念的信息，而忽視不符合的信息。

當投資者已經相信「穩定高收益是存在的」，所有不合理的地方甚至不用解釋，都會自己進行「腦補」，而騙子其實只做了一件事：讓投資者看到了他們本來就想看到的「夢」。

敍事經濟學在投資中可謂無所不在，比如另一種龐氏騙局的常見劇本——「內部消息」。

很多散户都相信，真正賺錢的人，都是有內幕消息的人。即使他從來沒有看到人們如何獲取內幕消息，但與其相信「運氣」，很多人更願意相信「內幕消息」，因為這種解釋更有敍事上的合理性。

於是騙局就圍繞這個心理展開，騙子只要告訴你，「我這里有個內部消息，某上市公司馬上重組」，投資者的大腦會自動開始寫劇情：

他可能認識上市公司高管；

他可能是某個機構交易員；

他可能是某個私募圈子里的人。

一個人只要覺得故事看起來情節合理，往往就不再去驗證它的真實性，並自行把模糊的情節補充完整，心理學把這種現象稱為「敍事偏差」。

騙子真正做的事情，就是不斷測試人群里最常見的情緒劇本。比如：想穩定賺錢、想提前知道消息、想抓住暴富機會、只要劇情稍微對上，觀眾就會自己把故事演完。

除了故意設下的騙局之外，還有很多錯誤決策，都是源於自己騙自己。

困境反轉與FOMO

電影中最激勵人心的情節是「逆風大翻盤」，股票市場，最吸引人的「劇本」就是「困境大反轉」，不但錢賺得多，而且成就感巨大。

但在現實市場中，困境反轉的投資機會大部分都是「自己騙自己」。

很多股民在股票上漲時反而更謹慎，但在深度被套之后，卻更容易相信各種利好，原因在於一個非常經典的心理現象——損失厭惡。

行為金融學發現，人們對損失的痛苦，大約是同等收益快樂的兩倍，當投資者已經承受巨大虧損時，大腦會本能地尋找「能否定虧損的故事」，於是任何利好信息都會顯得格外重要，什麼第二戰略曲線，什麼戰略轉型，什麼行業馬上覆蘇，什麼新技術率先突破……

這些信息本身未必是假的，但它有可能被過度拼接成一個「逆襲」的完整劇情，實際上，企業經營能從困境中走出，是一個小概率事件，經營的困境常常導致人才流失，管理失控，而這些內部管理問題又加劇了經營的困境。

還有一些困境是行業造成的，而行業走出困境靠的是「出清」，即把經營不善的企業「擠」出去，改善競爭關係，你怎麼知道自己的公司是被「擠掉的」，還是「剩者為王」？

所以，真正能困境反轉的，都是暫時遇到困境的優秀公司，它賺得並不是什麼「屌絲逆襲」，而是用「醜小鴨」的價格買天鵝，用「青蛙」的價格買王子，賭的其實是「它本來就是天鵝或王子」。即便如此，這仍然是一個低勝率高賠率的策略。用多次代價較小的虧損，換一次收穫巨大的盈利，而那個可以讓你一擊暴富的機會，不過就是被自己寫好的劇情騙了。

另一種劇本是自己嚇自己，又稱FOMO（Fear of Missing Out）——害怕錯過機會。

每次出現一個板塊的集體行情，網絡上都會看到這樣的段子：

多年以后，一個小女孩坐在勞斯萊斯的后排，好奇地問：「爸爸，咱們家為什麼這麼有錢？」你摸了摸她的頭，笑着説：「因為在2025年XXXX大跌的時候，爸爸滿倉滿融抄底了。」

FOMO剛好是這個段子的「鏡像心態」，面對一個不太確定但非常誘人的機會，很多人大腦中會上演這樣的劇本，「未來的我，會不會后悔今天沒上車？」

行為金融學研究發現，人類對「錯過機會」的痛苦，往往比虧損本身還強，從「我還沒上車呢」的表情包在投資類微信群里的出現頻次，就能説明這種情緒的普遍性。

FOMO不是少數人的問題，而是主流行為，調查數據表明，57%的人曾因「看到別人賺錢」而做出金融決策，一個針對加密市場的調查數據更顯示，超過80%的投資者承認曾因FOMO追漲。

當你懷疑時，夢就醒了

心理學家曾做過一個有趣的實驗，他們先讓參與者回答一個問題：「我最擔心失去的東西是什麼？

大家的答案無非是財富、工作、健康、家庭，等等。

隨后研究者再給他們閲讀一些假新聞，結果發現一個明顯的現象：當信息觸及他們最擔心的事情時，他們更容易相信這些信息。

也就是説，人並不是根據事實決定是否相信，而是根據情緒，如果一件事情剛好觸發了你的恐懼，或者你的希望，你的大腦就會自動開始寫故事。

騙局並不是利用了人的愚蠢，而是想象力，行為金融學也有一個重要的觀點：

投資者並不是在處理信息，而是在挑選「與自己信念一致的信息」，所謂「確認偏誤、過度自信和自我歸因」都是如此。

這種行為偏差基於普遍人性，專業機構中同樣普遍存在。

比如前面説的FOMO心態，很多調查表明，機構投資者因為存在激烈的競爭，比散户更容易FOMO，形成「機構抱團」，每當市場出現連續的財富神話時，這種情緒會迅速蔓延。

而基於「板塊擁擠度」的歷史數據回測也顯示：當FOMO情緒上升時，未來股價很容易出現短期回落。

FOMO是一種「敍事失控」，當太多人相信同一個劇本時，股價就已經把這個劇本寫完了。

正如哲學家叔本華所説：「我們看到的不是事物本身，而是我們自己的影子投射其上。」

知道了原因，打破這一認知陷阱的方法就很簡單了：

你可以給自己植入一個識別情緒觸發點，當感到強烈恐懼、興奮時，暫停行動，問：「我是不是正在被某個‘劇本’牽引？」

當你覺得一個投資邏輯過於順時，刻意問自己：「有什麼證據證明這是假的？」

還有延迟決策機制，放棄任何需要在幾分鍾內做出決策的投資機會，要相信沒有什麼機會是絕對不能失去的。

這也是大腦給我們留下的機會——當你開始懷疑時，夢就醒了。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lig0624」（ID：tongyipaocha），作者：思想鋼印，36氪經授權發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