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長「豬周期」下，一頭四川生豬的「加減法」丨深壹度

四川在線記者 張彧希 裴玉松 行曉藝

4月16日，四川省價格監測局發佈的數據顯示，4月第三周，四川省生豬收購均價551元/50千克，即：11.02元/千克，周環比（4月9日）下降4.01%。

2026年以來，如同全國多地生豬出欄價格「跌跌不休」一樣，四川生豬養殖端也全面虧損，「越養越虧」彷彿成了今年一季度以來全國生豬行業的「魔咒」。

四川是傳統生豬養殖大省，長期站在全國生豬產業「第一梯隊」。在這一輪超長「豬周期」中，從龍頭企業到中小養殖户，都在經歷一場行業的深度震盪。

四川養豬行業如何才能走出超長「豬周期」困境？帶着問號，四川日報調研組近日走訪了四川的規模豬企和養豬散户及行業專家，尋求擺脫窘境的辦法。

「越養越虧」的窘境

「這個月有3000多頭生豬要出欄，虧也要賣。」4月20日，看着自家養豬場里上千頭即將出欄的生豬，南充市蓬安縣黃金溝村千雙養殖農民專業合作社負責人鄧雙瓊很無奈。

養一頭豬，究竟要虧多少錢？

鄧雙瓊給記者算了一筆賬：生豬出欄體重按125公斤計算，每長1公斤豬肉需消耗2.6公斤飼料，僅飼料成本就需1013元。鄧雙瓊採用自繁自養模式，每頭商品豬還需分攤老母豬的飼料與保健費用約162元，再加上水電、獸藥、疫苗等雜項支出，每頭約130元。按照現在的出欄價，「每賣一頭豬就要虧300—400元。」

散户虧，規模養殖的頭部豬企日子也不好過。

「去年有一定的微利潤，大概在5%到10%，每頭豬基本能賺100元。但是今年就開始虧損了。」雙胞胎集團川渝區域負責人彭兵説。調研中，德康農牧、正大集團、巨星農牧、鐵騎力士、新希望六和等在川龍頭企業反映，每頭豬虧損的情況大致相當。

相比於中小散户，規模豬企依託資金實力和產業鏈，尚能對衝價格波動風險，彌補養豬的虧損。

「屠宰一頭豬能賺近百元。」正大集團四川區豬事業屠宰部門總監張佰才説，雖然目前養殖環節每頭豬虧300元左右，但屠宰環節這兩個月都在賺錢。去年，新希望六和的飼料板塊收入佔比在65%以上，且國內外飼料業務均保持着盈利，為企業提供穩定的現金流；2025年，德康農牧食品板塊同比增長55.25%，主要是屠宰業務增長驅動。

不過，這種「反哺」模式究竟能持續多久，也要打個問號。從16家已公開銷售收入的上市豬企來看，今年一季度合計銷售收入同比大幅下滑，生豬出欄量增加帶來的收入增量，完全被豬價下跌所抵消，進一步加劇企業經營壓力。

「剎不住車」的產能

豬價「跌跌不休」，最直接的原因就是供大於求——豬太多了。那麼，四川現在究竟有多少豬？

4月16日，國家統計局四川調查總隊發佈的最新數據顯示：一季度，四川生豬出欄1653.8萬頭、同比增長4.6%；季末生豬存欄3804.1萬頭，增長2.9%。縱向對比來看，今年一季度四川生豬出欄量還比去年同期高了76萬余頭。這一數據也與部分上市豬企已公佈的一季度「成績單」相印證。

今年1月，農業農村部提出推行‌年度生產備案制‌，要求頭部企業上報全年出欄計劃與母豬調整方案；今年3月，國家發展改革委召開會議，要求各生豬養殖頭部企業做好調減承諾目標，在完成調減能繁母豬的基礎上調減年度出欄量。此種背景下，四川生豬出欄量為何不降反增？

「生豬產業慣性太大了。」正大集團四川區豬事業總裁彭曉輝説，「一個豬場選址、修建到肥豬出欄至少要一年半，現在大多數企業的出欄量都是3年前定的。」彭兵也認為，從能繁母豬配種到商品豬出欄時間間隔長，一些企業對未來的研判受各種因素影響，可能就會出現對市場預判失誤。

「去產能緩慢，還因為很多人在‘賭’行情。」國家生豬產業技術體系崗位科學家、四川農業大學動物科技學院教授朱礪告訴記者，按照以前規律，豬價暴跌之后一定會大漲，所以養殖主體主動去產能的意願普遍偏弱。

那麼，豬價短期內會大漲嗎？

從記者連日來走訪的情況來看，對於「豬價何時回升」，普遍的共識是今年不太樂觀。「這輪周期的特殊性遠超以往。」新希望六和品牌中心總經理宋揚説，從國外的經驗來看，養豬規模化率越提升，行業產能調整越緩慢，本輪國內「豬周期」也呈現出下行周期拉長、磨底加劇等新特徵。

業內普遍認為，由於我國生豬產業的穩定性、生產效率大幅提高，同時豬肉在肉類消費中的佔比正逐年下降，因此，行業比較樂觀的估計是上半年11元/公斤的均價，下半年可能回升到12元/公斤左右的均價。

生豬產業如何做「減法」？

穿越「寒冬」，四川的養殖主體應該怎麼辦？從記者的調研來看，大家都認為做好「加減法」是關鍵。

做「減法」，目標在於調產能和降成本。

能繁母豬是生豬供給的「總開關」。一季度末，全省能繁母豬存欄362.4萬頭，同比增長了0.9%。「應該主動地淘汰一些低產能母豬，該換種就換種。」朱礪説。這樣才能從根源上收緊未來生豬供應量，為豬周期觸底回暖奠定基礎。

規模企業已經捕捉到信號。從2025年三季度開始，新希望六和就逐步調減能繁母豬存欄量。相比2025年調控初期，鐵騎力士如今已調減超過10%，能繁母豬降至9.1萬頭。彭兵透露，目前，雙胞胎集團在全川能繁母豬有7萬多頭，不計劃再新擴。四川德康農牧食品集團有限公司總裁姚海龍也明確表示，僅維持現有產能。

除調控能繁母豬，國家還要求頭部豬企必須調控商品豬出欄量。「今年新希望六和在四川的生產目標比去年降9%，今年可能只出欄約160萬頭。」宋揚説。

受訪人士表示，本輪生豬去產能，主要淘汰的是落后產能，用高效率、低成本的新法子替換低效率、高成本的老路徑。去年，德康農牧、正大集團（四川）、雙胞胎集團均淘汰了部分管理不善、能力技術較差的生豬養殖場。

中小養殖户的調控步伐邁得更大。「今年計劃減少1萬頭生產目標。」興文縣景沃農業開發有限公司總經理黃凱向記者明確表示。

再來看如何降成本？

目前，國內生豬養殖業已經做到「極致成本」，規模企業的完全成本基本在12元/公斤左右，還有降成本的空間嗎？

有。

正大集團四川區豬事業總裁彭曉輝向記者展示了正在建設中的正大汶川1200頭GGP種豬場規劃圖。「GGP種豬育肥豬的曾祖代，是生豬產業金字塔頂端的種源核心。」彭曉輝説，該種豬場建成后將保障頂端品種資源先進性。

「育種帶來的降本效益是可以疊加的，不存在‘天花板’。」朱礪説，通過育種選用產仔值數高、料肉比低、屠宰率高的新品種，一般企業大概還有10%的提升空間，規模豬企可能更高。

生豬養殖成本里，飼料投入佔60%—70%。因此，千方百計降低飼料投入，已成為養殖企業的共同追求。「通過建糧食貿易收儲公司、修飼料廠、開展江海聯運等一系列組合拳，我們一噸飼料比行業平均成本低約20元。」彭兵説。

就四川而言，開發地源性飼料也是降低成本的有效舉措。四川菜籽粕、酒糟、豆渣等地源性飼料豐富，但並未被充分利用。中國工程院院士、中國農業大學教授譙仕彥對此建議，四川應運用現代生物發酵技術，充分挖掘菜籽粕等潛力，提升生豬企業養殖競爭力。

此外，在規模豬企中，智能化養殖正成為降低成本的有效抓手。在新希望六和的養豬場，記者看到，智能化表型測定體系已經迭代到第四代，只需用手持設備掃一掃，就能識別出豬的數量、體重以及肌間脂肪含量，管理成本大大降低。德康農牧則採用哺乳母豬智能精準飼餵機，只需設置好飼餵曲線，機器就能精準匹配母豬不同階段的飼料。

「養豬，已經成為一個重資產、高科技的行業。」多位業內人士表示，整個行業已呈現出從個體化、兼營化的散養模式向企業化、專業化的規模養殖模式升級。數據顯示，四川年出欄500頭以上的規模化養殖場比例超過了65%，這意味着整個生豬產業格局發生了根本性變化。

生豬產業如何做「加法」？

做「加法」，需要不斷延伸產業鏈，增加附加值。

一袋小酥肉，將產業鏈條的拉伸具象化。在位於成都市新津區的成都希望食品有限公司，豬肉切條、醃製入味、高温油炸、低温速凍……經過一套標準化流程，一袋袋小酥肉被發往全國各地。作為新希望集團旗下美好食品推出的生豬產業鏈創新產品，美好農家小酥肉自2018年問世以來，迅速成為該領域的現象級單品，早在3年前銷售額就已突破10億元。

再來看龍頭企業德康農牧。目前，德康農牧在宜賓市江安縣建設有年產23萬噸飼料生產基地，在宜賓市南溪區正在建設300萬頭生豬屠宰加工基地，形成了從飼料生產、生豬養殖、屠宰加工、冷鏈物流配送、連鎖專賣一體化全產業鏈發展。整體投產后，滿產可實現產值150億元。

「目前，公司的冷鮮肉零售網點正在陸續鋪開。」姚海龍説。

從現實來看，雖然四川生豬年出欄量常年位居全國前列，但豬肉精深加工附加產值增幅不大，和河南等省份相比，四川還亟待解決好這方面的短板問題。

政策導向十分明顯。去年，四川出臺《促進畜牧業高質量發展十條措施》，提出力爭3—5年時間，全省畜牧全產業鏈產值邁上萬億元臺階；剛剛出台的「22條」政策，則明確表示將支持豬肉精深加工能力提升。

不過，延伸產業鏈對企業的資金和實力要求很高，朱礪建議，中小主體可以採取多種模式，比如產業鏈上下游企業建立縱向聯合機制，商定一定的利益分配機制，也可分擔風險，實現共贏。

儘管目前養豬行業賽道的「主力運動員」已變成規模企業，但對於四川來説，生豬產業作為重要的民生產業，中小養殖户承載着農村家庭生計與鄉村產業振興功能，具備不可替代的社會價值。那麼，受到此輪豬周期嚴重衝擊的中小養殖户怎麼辦？

「對於中小養殖户來説，建議採用‘公司+家庭農場’模式，建立專業化家庭農場，通過與大公司合作，讓中小養殖户能更從容抵禦市場波動。」朱礪説。

此種模式已有成功經驗。在宜賓市江安縣紅橋鎮五谷村，家庭農場主陳松和德康農牧採取「公司+家庭農場」模式，剛剛出欄的200多頭商品豬，獲得8萬元的代養費。「現在豬價低迷，但代養收入一直有保障，所以受市場影響不大。」

德康農牧「公司+家庭農場」模式。

受訪者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