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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7 11:35
4月13日,港股上市的中國動向發佈了一份讓市場頗感意外的公告,董事會宣佈任命巴奴毛肚火鍋創始人杜中兵為獨立非執行董事,自即日起生效,初始任期一年。
如果只看表面,這是一件很難解釋的事情。一家以Kappa起家的運動服飾上市公司,在多年高分紅、投資收益主導利潤之后,開始引入一位做火鍋的企業家進入董事會。
這兩件事之間,看起來幾乎沒有交集。
但如果把時間往前撥回十幾年,就會發現,問題並不在於「為什麼找了一個餐飲老闆」,而在於:這家公司,早就不再是一家典型的服裝公司了。
Kappa在中國的高光,發生在一個完全不同的時代。
中國第一代「時尚運動」品牌
如果把時間撥回到2000年代中后期,Kappa在中國幾乎是一種「現象級存在」。
它踩中的,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運動賽道,而是一條當時還沒有被清晰命名的路徑:把運動元素帶入日常穿着,讓「運動」成為一種風格,而不是功能。
在那個還沒有形成完整Athleisure敍事的年代,Kappa用一對並肩而坐的logo,完成了一次對年輕人審美的提前佔位。
吃下這一紅利的,是中國動向。
中國動向的創始人陳義紅和張志勇都出身李寧,離開李寧后,二人看中了代理/運營國際品牌這一機會,成立了中國動向。
2005年,以3500萬美元拿下Kappa在中國的永久運營權之后,中國動向幾乎複製了那個時代最有效的一套增長模型:鋪渠道、做規模、強化品牌識別。
在商業地產快速擴張、消費升級剛剛開始的背景下,這套邏輯幾乎是那個階段的最優解。在中國動向的操作下,Kappa在中國迅速成為「運動時尚」的代表品牌之一。
2007年,中國動向在香港主板上市。當時,國際品牌代理模式被視為「輕資產高回報」,它也一度資本市場認可度較強的消費標的。
可以説,中國動向用Kappa這個國際品牌,在消費上行周期中完成規模放大,並在最好的時間點,把「增長故事」賣給資本市場。
2008年左右,公司市值一度接近300億港元。但這也是中國動向的市值巔峰。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2010年前后。
當運動從一種「風格」逐漸迴歸為一種「行為」,消費者開始跑步、進健身房、參與户外活動,整個行業的重心也隨之發生偏移。
Nike與Adidas重新鞏固了專業優勢,一批本土品牌開始補齊技術與產品能力,運動不再只是「看起來像」,而是「必須真的能用」。
在這個過程中,Kappa的尷尬逐漸顯現出來。它的基因始終更偏向「運動時尚」,但它的核心(或是説它所能做到的)是「看起來像運動」。
於是,一個原本踩在中間地帶的品牌,被兩端同時擠壓,Kappa既不夠專業,也不夠時尚。
更深層的問題,則來自路徑依賴。
當年依靠渠道擴張和品牌放大快速做大的模式,在很長時間里掩蓋了產品層面的不足。一旦外部趨勢變化,公司內部卻缺乏「重新做產品」的能力,調整就變得異常困難。
即使在2015年前后,李寧、安踏分別在「國潮」和「FILA」上找到運動時尚的轉型苗頭,並在2021年前后達到市值巔峰,早就踩中「運動時尚」的Kappa也幾乎沒有存在感。
在這十余年的時間里,Kappa既沒有重構人群,也沒有明確的產品結構,更是在內容的表達上乏善可陳。
當行業的問題從「運動能不能變時尚」變成「時尚運動要買給誰?用什麼產品?什麼價格?」,Kappa沒有辦法給出答案,也失去了被「持續討論的理由」。
Kappa並不是在某一個節點突然失速,而是在多個周期的切換中,逐步喪失了位置。十年間,關店3000家。
在2008年,中國動向嘗試通過收購日本滑雪品牌Phenix構建「第二品牌」,但它雖然買對了賽道,但沒有做出品牌。
這次佈局並未轉化為新的增長引擎,反而成為其多品牌戰略中最早、也最漫長的一次「未完成實驗」。
截至2025年9月30日的半年時間里,Kappa品牌的銷售佔集團銷售額的百分比仍接近95%,這麼多年過去了,Phenix還是沒有大到可以單列出來。
即使早早就站在了風口上,Phenix也沒能成為一隻「飛起來」的鳳凰鳥。
從「增長故事」到「現金故事」
面對這樣的局面,中國動向做出了一個並不罕見、但意義深遠的選擇:不再激進投入主業,加強投資和現金回報。
在Kappa還在運動時尚浪潮上時,中國動向公司賬上現金快速積累,但缺乏明確的投資方向,從2013年前后,公司開始逐漸增加金融資產配置、參與基金投資。不過,當時投資還是「補充收益」,Kappa仍然是絕對核心。
2017年前后,隨着Kappa始終未能恢復增長,中國動向逐漸形成了一個更明確的判斷:主業短期內難以成為高增長引擎。
公司不再把「重做品牌」作為唯一選項,而是接受「投資驅動」的長期存在。此后,公司逐漸呈現出「弱經營+強現金流+高分紅+投資收益驅動「的形態。
在2025/2026中期報告中,中國動向表示,自上市以來公司一共向股東分了81.3億現金,累計派息率達到了87%。
在某種程度上,它完成了一種角色轉換:從一家以增長為導向的消費品牌運營者,變成一個穩定分配現金流的平臺。
截至2025年9月30日的半年時間里,中國動向收入為7.48億元,同比微降0.1%,歸母淨利潤約為2.04億元,同比增長48.9%。
值得注意的是,中國動向的盈利能力基本來自投資,投資分部貢獻了約1.81億元的利潤,佔比接近9成,投資收益是主業的7倍。
轉向投資當然不是錯誤的決策。對於一個缺乏明確增長路徑的公司來説,把錢分掉,往往比盲目投資更理性。
但問題也恰恰在這里:分紅可以解釋過去,卻無法回答未來。當一家公司的主要敍事變成「我們會持續分錢」,資本市場迟早會追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那生意怎麼辦?
也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杜中兵的出現,才顯得不那麼偶然。
如果只看表面,這是一次略顯「跨界」的任命:一個做火鍋的人,進入一家運動服飾公司的董事會。
在創辦巴奴前,他把服裝、電器、洗浴都研究了一遍,最后選擇了火鍋,並在海底撈這種巨頭的印象下打出了「毛肚」作為差異化的標籤。
杜中兵所代表的,並不是餐飲行業本身,而是一套相對清晰的經營方法:用核心產品建立認知,用供應鏈支撐品質,用單店模型驗證效率,而不是依賴外部趨勢或營銷放大。
更耐人尋味的是,他參與的並不是戰略或業務委員會,而是審覈委員會與ESG委員會。前者通常關心的是財務是否合規,后者強調的是公司是否可持續。
但在當下語境中,這兩個位置的意義正在發生微妙變化:它們不再只是「賬對不對」「披露做沒做好」,而開始觸及更實質的問題——錢該不該這樣分?公司是否還有能力去產生新的回報?現有的生意模型,能不能長期運轉?
也正因為如此,外界很容易產生另一種聯想:既然杜中兵來了,會不會進一步產生資本層面的動作,比如把巴奴併入上市公司。
畢竟圍繞巴奴上市的討論已經維持了好幾年,它也向港交所遞交了招股書。
但有業內人士向觀察者網表示,無論從業務協同還是公司階段來看,把一家火鍋連鎖裝進一個運動服飾殼,都缺乏現實基礎。理論上的可能性不是完全沒有,但路徑會非常變形。
最合理的解釋可能是,中國動向想學習巴奴的方法,而不是買下巴奴本身。
當然,如果把「餐飲」和「服飾」當成兩個行業來看,這件事確實彆扭;但如果把它們都還原成線下消費生意,邏輯就順了。
中國動向想要的是一種重新做生意的能力,杜中兵提供的不是「餐飲經驗」,而是「而是「高頻消費的經營方法」。
無論是安踏借鑑奢侈品零售邏輯炒熱FILA和始祖鳥,還是lululemon帶起來的「社區運營+生活方式」(更像服務業)……昔日成功的案例都有這些能力遷移的影子。
中國動向過去的模型是渠道擴張加上品牌放大,而現在想補的是產品抓手、單店效率和用户復購,這套東西,在餐飲行業反而更成熟。
對杜中兵來説,這不是一次跨界,而是從「把一家餐飲公司做好」,邁向「理解一家公司如何被資本運作」的一步。
他可以以一個低成本進入資本體系、補足能力邊界、同時擴大影響力的機會,而不需要承擔經營風險。
回過頭看,中國動向的問題,從來不只是Kappa的問題。
它更像是一個被放大的樣本:當一家公司依靠趨勢完成增長,卻沒能建立足夠的內生能力時,在趨勢消退之后,它可以選擇分紅、可以選擇投資,也可以選擇等待。但這些路徑,本質上都是在延續過去,而不是創造新的未來。
引入杜中兵,真正重要的,並不是他能否改變Kappa,也不是他是否真的會帶來新的業務,而是他所代表的那種更直接、更朴素、也更殘酷的提問方式:這門生意,還能不能重新做一遍?
對於一家已經習慣「把錢分掉」的公司來説,這個問題,遠比任何一次戰略調整都要困難。但也正因為困難,它才成為唯一值得回答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