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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5 15:43
齊魯晚報·齊魯壹點記者 尹睿
你有沒有想過,我們每天拎下樓扔掉的那袋垃圾,最終去了哪里?在多數城市,它的終點是一座高聳的垃圾焚燒發電廠。過去二十年間,中國從「垃圾圍城」的困境中突圍,建起了全球規模最大的垃圾焚燒體系。到2024年10月,全國垃圾焚燒廠數量已達1010家,處理能力佔全球總處理能力的60%左右,遠超美國、日本、歐盟的總和。
但最近,一個聽起來有些荒誕的問題開始困擾行業:垃圾不夠燒了。有些地方的焚燒廠開始「吃不飽」,甚至出現了「搶垃圾」的現象。這究竟是普遍危機還是局部陣痛?對普通居民來説,家門口的垃圾焚燒廠還好嗎?垃圾處理費會不會漲價?
正值A股年報季,記者梳理了多家垃圾焚燒上市企業的2025年財報,嘗試從中找到答案。
有的地方燒不完
有的地方沒的燒
如果你住在深圳,你家的垃圾焚燒廠不僅「吃得飽」,還有點「撐」。根據地方政府公開信息,2024年深圳市5座垃圾焚燒廠設計處理能力總共為18025噸/日,而實際處理能力高達18722.7噸/日,整體產能利用率約103%,其中3座已處於超負荷運行狀態。但如果你住在粵西的陽江市,情況就完全不同了:陽江市陽春海螺協同焚燒生活垃圾項目,2024年產能利用率僅54.2%。
這就是當前垃圾焚燒行業最真實的面貌。根據住房城鄉建設部《2024年城鄉建設統計年鑑》公開數據,全國城市與縣城1129座垃圾焚燒廠年焚燒量達2.68億噸,總體產能利用率約為63.22%,低於國家標準建議的70%下限。但這個平均數掩蓋了巨大的地區差異。新疆、四川、寧夏、青海2024年垃圾焚燒產能利用率超過80%,而海南、江西、廣東、河北、浙江、天津則低於60%。
這種分化,在上市公司的年報中也得到了體現。西南區域龍頭三峰環境2025年報顯示,公司全資、控股及委託運營的45個項目,報告期內垃圾總處理量1588.58萬噸,同比增長5.32%。中國首家A+H股上市的垃圾焚燒發電企業綠色動力,2025年全年累計處理生活垃圾1472.96萬噸,同比增長2.41%。而作為國內固廢行業起步最早的專業環保企業之一的上海環境,2025年運營生活垃圾焚燒項目30個,入廠垃圾1428.59萬噸,歸母淨利潤6.03億元,同比增長6.07%。也就是説,頭部企業的優質項目並沒有「餓肚子」。
但並非所有企業都如此幸運。永興股份2025年年報顯示,由於廣州市內同類處理設施恢復生產,全市餐廚垃圾設計處理產能存在一定富余,公司生物質處理項目的產能利用率有所下降。一些位於垃圾產生量不足地區的中小型焚燒廠,則面臨着更為嚴峻的「吃不飽」壓力。據陝西渭南市生態環境局公告,光大環保能源(富平有限公司)的焚燒廠設計處理能力為21.9萬噸/年,但2024年實際處理量僅5.373萬噸,產能利用率只有24%。
那麼,為什麼會出現「垃圾不夠燒」的現象?最直接的原因就是產能過剩。過去,在政策鼓勵和BOT模式的推動下,大量資本湧入垃圾焚燒領域,各地爭相上馬新項目。從2005年的67座焚燒廠,到2024年的1010座,處理能力增長了數十倍。
然而,垃圾產生量的增速遠遠跟不上焚燒能力的擴張,據專家介紹,截至2025年底,我國已經建成的生活垃圾焚燒發電能力達到每天110萬噸,每年可焚燒3.6億噸生活垃圾,但目前我國每年產生的垃圾總量為3.2億噸,供需之間出現了明顯的錯配。
中國科學院研究員張海軍在接受採訪時指出,垃圾焚燒設施的建設受制於人口基數和經濟發展水平,規劃產能時對上述因素預估過於樂觀,就可能出現產能冗余。另一方面,建設主體分散加劇了「攤薄效應」。E20研究院執行院長薛濤分析稱,市縣各級政府都有權上馬焚燒項目,如果缺乏區域統籌,就容易導致同一區域內項目過多,有限的垃圾量被多個廠瓜分。
下沉到縣城
還是去海外拓展
記者瞭解到,一家垃圾焚燒廠的收入主要有三塊:地方政府支付的垃圾處理費,各地標準大概在50元/噸~150元/噸之間,售電收入和國家電價補貼,這三項都和處理量直接掛鉤,垃圾處理量越少,企業收益越低,虧損風險就越大。
城市里的垃圾不夠燒,部分企業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兩個方向:縣城下沉與海外拓展。不過,這兩種選擇,都面臨着不小的挑戰。
2022年底以來,國家多次發文推動「垃圾焚燒下縣」。多家企業也在響應這一號召。例如,三峰環境專門研發了適合縣城的小型焚燒設備,並中標了重慶酉陽一個日處理200噸的項目,比城市里動輒上千噸的項目小得多;瀚藍環境的財報則顯示,其已為全國77個縣區提供固廢服務;光大環境研發的200噸/日小型爐成套設備也應用在河北廣宗垃圾發電項目,目前已進入安裝調試階段。
但縣城市場並不好做。一方面,焚燒爐規模越小,單位運營成本越高,而縣級財政支付能力有限,處理費往往低於大城市,導致項目盈利困難。另一方面,部分偏遠村鎮的垃圾收運體系不健全,運輸成本甚至超過處理成本,垃圾「收不上來」進一步加劇了「吃不飽」。因此,雖然政策鼓勵下沉,但企業實際推進時仍相當謹慎。
海外市場則顯得更為「誘人」一點。印尼規劃了33座垃圾焚燒廠,成為國內企業爭相搶奪的「香餑餑」。2026年以來,偉明環保拿下了巴厘島和茂物兩個項目,旺能環境中標了印尼勿加泗垃圾焚燒發電項目,綠色動力也入選了印尼的供應商名單。
據不完全統計,2025年,中國企業在海外的垃圾焚燒項目超過100座,規模超過5萬噸/日,主要集中在東南亞、南亞和中亞。對於中國企業而言,這不僅是輸出設備,更是輸出過去二十年積累的運營經驗和管理能力。
挖舊垃圾、搞併購
行業正在洗牌
除了向外拓展,還有人把目光投向了地下,那些早年填埋的「陳年垃圾」。
作為廣東省垃圾焚燒發電領域的龍頭企業之一的永興股份,2025年年報數據顯示,去年公司順利實施了廣州市興豐應急填埋場存量垃圾開挖處置等項目,累計摻燒的存量垃圾約160萬噸。
公司高管在路演活動中還透露,除了正在推進的廣州市興豐應急填埋場項目外,公司目前還在廣東雷州、山西忻州的項目開展存量垃圾處理業務。
這看起來是個「一舉兩得」的辦法:既解決了焚燒廠「吃不飽」的問題,又釋放了寶貴的城市土地。但薛濤提醒,垃圾埋了五年以上,熱值已經大幅下降,燒起來價值很低,但挖出來的成本卻很高。
另一個趨勢則是併購整合。2025年,瀚藍環境花了119.5億港元私有化粵豐環保,一躍成為行業前三;中科環保以3.5億元收購了廣西兩個項目;偉明環保此前也已完成對國源環保和盛運環保的收購。
但薛濤認為行業不會出現大規模的併購潮。原因很直白:國內八成以上的垃圾焚燒項目是國企持有的。在國企的考覈體系里,管理者很少願意把穩定賺錢的資產賣掉。
不過,有一個老問題始終懸在行業頭上,那就是應收賬款。三峰環境2025年末的應收賬款高達23.83億元。地方財政吃緊,垃圾處理費被拖欠,是很多企業面臨的現實困境。如果這一問題持續發酵,最終可能影響到垃圾焚燒廠的穩定運營,進而波及到城市垃圾處理的正常秩序。
從「燒垃圾」到「賣熱、賣技術、賣金屬」
當垃圾焚燒廠的爐子開始「吃不飽」,最直接的后果就是企業的營收和利潤受到衝擊。面對這種局面,企業不能再單純指望「多燒垃圾多賺錢」,必須主動尋找新的增長點。從多家企業的年報來看,它們正在從單一的「燒垃圾發電」,向供熱供汽、技術輸出、資源回收等多元化方向轉型。
供熱供汽是最直接也最見效的一條路。垃圾焚燒產生的高温熱能,除了發電,還可以直接供給附近的工廠或居民供暖。這種「熱電聯產」的模式,比單純發電的效益更高。例如,綠色動力2025年的供汽量同比增長了98.81%,幾乎翻了一番,累計已有13個運營項目對外供熱供汽,13個項目實現污泥協同處置,並將蚌埠公司提純后的沼氣接入第三方燃氣系統;三峰環境則在報告期內新簽訂蒸汽銷售合同6項,預計新增蒸汽供應量約22萬噸/年,公司還成功中標以供熱為主、發電為輔的酉陽垃圾焚燒供熱項目。
對於普通居民來説,這意味着你所在城市的工廠可能正在用垃圾燒出來的蒸汽進行生產,而供暖季的暖氣也可能部分來自這些「變廢為熱」的能源。
技術輸出也在同步進行。中科環保開發了一套智能燃燒控制系統,採用「機理+數據」雙驅動模式,實現焚燒過程「無人駕駛」。將人工干預從每小時1.5次降至每天1次,大幅降低勞動強度,公司外部裝備業務新籤合同額達3.3億元,創歷史新高,進一步實現了技術能力的商業化變現。
資源循環利用則是另一條更徹底的轉型路徑。高能環境已跳出傳統環保企業框架,2025年資源循環利用業務收入增至118.99億元,營收佔比達80.77%,其已能從固廢及危廢資源中提取金、銀、鉑、鈀、釕、銠、銥、鉍、銻等14種金屬元素。2025年,高能環境貢獻精鉍產量4021.41噸。多項數據報告顯示,高能環境在鉍資源循環利用市場的佔有率位居全國第一。
這些變化説明,垃圾焚燒廠不再是簡單的「燒垃圾的地方」,而正在變成「城市能源站」和「城市礦山」。垃圾焚燒產業也已經走過了「跑馬圈地」的野蠻生長期,進入了一個分化加劇、優勝劣汰的新階段。那些技術好、佈局合理、能多元化經營的企業,依然活得不錯。而那些只靠燒垃圾賺錢、又正好建在垃圾量不足的地方的項目,日子會越來越難過。
對你我這樣的普通人來説,這背后的道理其實很簡單,垃圾分類依然重要。把廚余垃圾分出來,不僅能讓焚燒爐燒得更高效,還能讓有機垃圾變成肥料或沼氣。而把可回收物分出來,就能進入高能環境那樣的資源回收鏈條,變成新的工業原料。垃圾,從來不是真正的「廢物」,只是放錯了位置的資源。
而這場「垃圾不夠燒」的討論,或許也在預示着,中國的垃圾處理,正在從「有沒有地方扔」的時代,走向「怎樣扔得更有價值」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