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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3 20:14
「這是Labubu嗎?」有人拿起一隻毛絨玩偶問楊瑞。
店里擺着一排相似的玩具,豎耳朵、皺眉頭,遠看幾乎一個樣。有人故意做得更像一些——對只聽説過Labubu的人來説,很容易認錯。楊瑞2021年入行潮玩,在頭部潮玩公司工作三年,爲了摸清市場、貼近消費者,養成了去一線巡店的習慣,看遍了各種Labubu仿款。他發現,Labubu爆火后的這一年,這樣的玩具越來越多。
過去一年,許多人希望再造一個現象級IP——有人粗暴地抄襲,有人復刻路徑,也有人嘗試用AI壓縮成本。然而,經過一年的競爭與追逐,「第二個Labubu」始終沒有出現。當Labubu變得難以複製,當速度取代了耐心,這場熱潮的結果,開始變得模糊。
「你們能不能打造出第二個Labubu?」對面的投資人問Silvi。
Silvi已經不是第一次聽見這句話了。他是一名潮玩攝影師,去年創業建立工作室,客户覆蓋了除泡泡瑪特之外的大半個潮玩行業。僅在2025年7月,五、六個投資人接連找上Silvi,問他想不想自己做潮玩IP。
儘管Silvi因為擔心資金不夠,也不想「賺快錢」,最終拒絕了投資人們,但他並不是多數。新人們衝進潮玩IP的熱潮里。接下來的一年,Silvi的工作室有十個月都處於爆單狀態,新潮玩的模樣以每周一組的速度被他的鏡頭定格、包裝、推向市場。
「把潮玩拍得像泡泡瑪特那樣」——許多客户對Silvi團隊的要求很直接。但泡泡瑪特沒那麼好學,尤其部分公司生產出來的樣品存在瑕疵,有些人甚至直接用3D打印機做樣品,對精修的要求很高。修圖師們理毛絨、調顏色,有時還需要把亮面材質改成磨砂,把所有系列玩偶頭部都調整成一模一樣的規則橢圓形。但在這些密集誕生的產品中,Silvi幾乎沒有看到一個真正「跑出來」的新IP。
● Silvi工作室里的潮玩產品。圖源:受訪者
過去一年,Labubu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姿態,成為潮玩界的頂流。潮玩二手交易平臺千島App顯示,2025年6月,Labubu3.0 的二手端盒成交均價最高達到2615元,隱藏款炒到4600元以上。一場直播拍賣會上,號稱「全球僅此一個」的初代薄荷色Labubu以108萬元的天價成交,品牌方泡泡瑪特的股價在2024年初后的一年半時間內暴漲近20倍。
「Labubu把行業的天花板打開了,讓我們看到了千億規模的可能性」,在多家頭部潮玩公司任職過的唐麗與同行們聊天,首先感到的不是作為競爭對手的壓力,而是一種驚喜,「如果能跑出一家很好的公司,代表國內這個行業是有得做的。」許多人開始看到了潮玩行業里迸發的新機會。
很快,更多人開始下場。各大潮玩公司爭相融資、搶IP、加速推新品,一整年競爭都十分激烈。據新聲Pro報道,一位設計師在去年9月一天發佈隨手創作的人物形象,瀏覽量迅速過萬,當天晚上就有七、八個潮玩公司發來合作邀約。
有一次團隊的內部會議上,唐麗一口氣買回來12個潮玩,供參會人員研究,全是Labubu帶火的搪膠毛絨形態。同事們盯着擺在眼前的玩具,毛絨做的身子全都一模一樣,只有頭部的微小差異,沒人分得清到底哪個不是Labubu。
楊瑞是追逐Labubu賽道上的一員。2025年春節后,已經離開潮玩公司一年的他,也被這股勢頭拉了回來,在投資人400萬元的幫助下,他以新的創業者身份重新加入潮玩賽道。他搭建了一個二十人左右的團隊,每周開會討論產品經理從三個熱門IP里挑出的若干個形象,篩選后找版權方要授權做潮玩,主攻搪膠毛絨和BJD(球關節人偶)盲盒。但一年過去,公司雖發了幾套產品,楊瑞卻已經離開了團隊,他發現,「這是一個經營門檻很高的品類」。
跨界玩家也在過去一年下場淘金。陳瀟洋在去年加入了一家互聯網公司新成立的IP部門,在Labubu和一眾IP的感染下,公司嘗試孵化自己的原創數字IP。陳瀟洋理解的公司目標是:通過聯名、授權,在短期內實現盈利。不過一年過去,IP夢想始終沒有開花。
到今年年初,唐麗參加了多場經銷商大會,她感覺到渠道端態度已明顯轉向謹慎;多家工廠也反饋,春節后各品牌下單量普遍減少。「更像是坐了一次跳樓機」,唐麗如此形容過去一年,行業經歷了直線上升,卻也直線下滑。
市場上的數據也說明了一些問題。奇夢島在2025年第四季度淨虧損2540萬元,該公司前身為曾以在線學習為主業的量子之歌,2024 年秋季出售原有業務,轉型押注潮玩,並於同年 11 月 8 日正式更名為奇夢島。
Labubu帶來的流量、溢價和增長,讓很多人相信,這是一門可以複製的生意。如今,這場美夢似乎落空了。
回過頭看這場集體的失敗,許多人最早都懷揣着滿腔的信心。
楊瑞創業前,計劃得很周密。他花了半個多月的時間,寫了兩份潮玩IP商業計劃書,從供應鏈、行業特性到盈利模式、風險因素等一一羅列,與出資的合夥人逐頁推敲。
他還避開了很多人會陷入的誤區,比如「爲了創新而創新」,而選擇了順應市場。楊瑞和團隊把大熱IP過往幾百集的動畫片、漫畫書全看一遍,就爲了能找到合適的IP形象。這是門檻最低的複製路徑——開發熱門IP的角色形象,有些形象別人做過了,楊瑞拿來改改就能賣,有些形象沒被發掘過,但也自帶流量基礎,既省了孵化成本,也不怕市場不買賬。
但聽起來已經相當保守的方案仍然沒有換來好的結果。
楊瑞很快就發現潮玩是看似門檻低,但實際上重投入的生意。
前期研發階段都在出企劃、畫設計,賣不了貨,資金只出不進,至少持續半年;第一款產品還沒登陸市場,資金已經不夠充裕,楊瑞每一天都在為錢發愁,四百萬元根本不夠用。
而伴隨着潮玩品牌的增多,KA(大客户,比如名創優品、雜物社等線下渠道)變得愈發強勢。楊瑞和團隊反覆去找KA渠道談合作。對方選擇很多,也更謹慎,通常只願意在首批拿幾千套貨,這連模具成本都攤不平。爲了把貨賣出去,楊瑞不得不同時鋪更多渠道。
但即便是登陸了線下市場,也不意味着成功了。楊瑞要賭產品是否暢銷,渠道是否追單,工廠給貨和供應商回款是否準時。這段時間,賬上留不住錢是常態。產品從工廠到倉庫、倉庫到門店、門店到消費者,大部分得有一兩個月時間,賬上剛來了一筆錢,馬上就被楊瑞划走去支付場地費、工資、貨款、營銷費等等。
銷量少、成本高、回款慢,構成了巨大的資金壓力,一旦資金不夠,一兩套產品再賣得不好,公司就倒閉了,「所以現在沒有什麼新的品牌」,楊瑞説。
一開始,很多人都把這件事想得更簡單一些。
陳瀟洋所在的互聯網公司決定進軍IP圈后,就立下準則:低成本、高效率。但陳瀟洋入職后不久,就感受到這里的IP項目不太靠譜。儘管公司對IP項目寄予厚望,但因為想要節省成本,公司尤其推崇AI,領導曾經公開表示AI與升職掛鉤。有位員工爲了在每周的AI大會上分享經驗,被批准暫停一周的工作,從零開始學習AI編程。
到了2025年下半年,IP的熱潮讓公司的決策者對IP項目的信心更膨脹了。陳瀟洋回憶,幾乎是每周例會,領導都會在PPT里展示在小紅書發現的最新的IP,然后吩咐陳瀟洋去「研究一下」。
而曾經由領導牽頭的、借鑑某個大熱IP的衍生品營銷計劃,花一萬多元做好的成品送來,領導卻覺得「不夠可愛」,要求退貨,重做還是不滿意,最后不了了之。
這樣的事情陳瀟洋已經見怪不怪,待了半年,「工作幾乎沒有任何新進展」。他逐漸對做一個「大熱IP」的目標感到悲觀。現在,公司終於發現原來計劃的IP商業化鏈路無法打通,開始轉向以APP站外拉新為目標。
人們終於意識到,複製泡泡瑪特的路徑,不代表能複製泡泡瑪特的成功。玩家們扎堆打造醜萌系搪膠毛絨,爭相效仿明星營銷,大舉鋪設線下門店,但始終沒能跑出與之抗衡的頭部原創IP。
煙花放完了,熱鬧過去了,大家的熱情逐漸冷卻,而「第二個Labubu」連影子也沒見着。
喧囂在慢慢褪去。
一年的探索就此止步,今年1月,楊瑞開始淡出了團隊。他沒覺得后悔,只覺得讓他成長了。他吸取教訓,不做重資產,嘗試提供成本更低的諮詢服務,仍然留在潮玩行業;陳瀟洋則意識到成功的IP是一種可見不可及的幻覺,他感到疲憊,開始投簡歷尋找下家。
個體的退出,並不意味着行業降温。如今,市場要的是快,「爭分奪秒」成為關鍵詞。從去年年初開始,Silvi的客户們設定的交付時間從15天改爲了一周,從業者們明顯地感覺到,市場變了。過去,一個IP孵化的時間最少也要9個月,去年則普遍壓縮到半年,有的甚至不需要半年。
● Silvi的工作室在拍攝潮玩產品的商業廣告片。圖源:受訪者
爲了抓住風口,潮玩行業明顯有了緊迫感。據雷報統計,2025年以來,核心潮玩賽道有關投融資、收購、上市的資本大事件有16起。拿到融資后,資本需要快速驗證IP價值,快速售賣,快速回款。一旦「快」成了集體追求,各種問題也接踵而至。
行業的普遍風氣也因此傷害了對潮玩真正有熱情的人。孫敏是2020年就入行潮玩的創作者,今年,她聽説某個IP產品公司,爲了快速迭代,砍掉了一半設計部門的員工,在公司推廣AI設計。
「劣幣驅逐良幣,現在(潮玩IP)很多是AI和抄襲。」孫敏説。潮玩行業的同質化嚴重,以至於在展會上,一些人甚至默認:中國團隊做不出好的原創IP,只能代理國外作品。去年她參加國際IP展時,有些參展的中國人上來就問她:「你代理的是哪個國家藝術家的作品?」孫敏説,「不,這是中國本土的」。對方驚訝,孫敏繼續説她自己就是創作者,對方卻接着問,「你是ABC(特指在美國出生的華裔后代)嗎?」孫敏有些心酸。
就連泡泡瑪特也轉向了速度與數量攻勢,據新浪財經報道,2025年,泡泡瑪特新IP的上新周期從半年壓縮到不到兩個月,甚至一周一個新IP;2025年新IP發佈數量也從2024年的29個激增至57個,幾乎翻倍。但去年年底開始推出的3個新IP全都反響低迷。
3月25日,泡泡瑪特2025年財報顯示,總營收的38.1%全由Labubu所屬的THE MONSTERS系列貢獻,相比去年23.3%的佔比翻了將近一倍,分析認為,泡泡瑪特對單一IP仍然過度依賴。財報發佈當天,股價暴跌22.51%。
但這並不算悲觀。畢竟潮玩行業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被信任,直到泡泡瑪特的出現。幾乎所有從業者不約而同都提到一個詞:周期。大家認為,Labubu的爆火,與如今行業的回落都是正常的行業周期性發展。
在這個周期里,大多數人都很難賺到錢。楊瑞把新參與者分成三類:第一種是資金有限的個體戶,兩三年才能驗證一個IP,理想大於實際收益;第二種是像他一樣的中小型公司,IP少,現金少,抗風險能力極低,一旦產品銷量不佳,可能導致公司倒閉;第三種是有強大母公司支持的巨頭企業,但比潮玩更賺錢的行業多的是,許多公司的支持並不持續。
「誰都覺得潮玩掙錢。但是實際上掙錢的人微乎其微」,孫敏也有同樣的想法,她覺得「下一個Labubu」的想法很可笑,「能說出這句話的人,要麼是樂天派的傻瓜,要麼就是有壞心思的騙子。」
或許,只有慢下來,「下一個Labubu」纔有可能真正出現。在半個月前泡泡瑪特2025年業績發佈會上,泡泡瑪特創始人王寧把去年的泡泡瑪特比作一個F1賽場上的新手,而2026年,它得「進到維修站,加一加油,換輪胎了」。
(應受訪者要求,除Silvi外均為化名)
封面來源: Pexels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鏡相工作室」,作者:阮怡玲,36氪經授權發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