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彩之名從何而來

　　▌蔡輝

　　「三色交融，艷若雲霞。」傳説這是王國維先生首次見到唐三彩時發出的驚歎，對於這種獨特的陶器，古籍中僅記「明器」「人偶像馬」等，未有專稱，王國維和他的師傅羅振玉被傳為唐三彩的定名者。

　　事實上，這是關於唐三彩諸多不靠譜説法中的一個，類似誤説還有：唐三彩是冥器，不可實用；唐三彩是從西方傳入中國的；唐三彩因唐崇厚葬而盛，因唐亡而衰；唐三彩是清末修隴海鐵路時首次發現的……

　　唐三彩是國之重寶。1957年，在陝西西安的鮮于庭誨墓中，出土了100多件鎮墓獸和21件陶俑，其中一件唐三彩造型奇特：駱駝背上馱着5個胡、漢成年男人，一人跳舞，四人圍坐奏樂（已殘缺，除一件是琵琶外，另三件無法判斷是何樂器，夏鼐先生認為，應是一人吹篳篥，兩人擊鼓，即史料中記載的「載樂駱駝」）。鮮于庭誨是唐玄宗李隆基親信，曾參與平定「韋后之亂」，官至右領軍衞大將軍（正三品），逝於開元十一年（723年）。

　　這件奇特的唐三彩被送到北京后，定名為「唐代陶駱駝載樂舞三彩俑」，成「超級國寶」，現收藏在中國國家博物館，2013年列入《第三批禁止出境展覽文物目錄》。

　　唐三彩為什麼珍貴？究竟是誰定的名？「唐代陶駱駝載樂舞三彩俑」的特點是什麼？唐三彩為何衰落？本文主要依據學者劉祥輝的《唐三彩的發現與命名考論》、學者範成苗的《「唐三彩」的工藝及辨偽研究》兩文，予以介紹。

唐代陶駱駝載樂舞三彩俑

　　「三彩」其實是「多彩」

　　唐三彩屬低温鉛釉陶器，「三彩」不是隻有三色，而是指「多彩」，但以黃、綠、白為主，始於漢武帝時期（前141—前87年）。

　　有學者認為，唐三彩源自古埃及，因前3700年左右，古埃及人已能燒製玻璃，前16世紀造出玻璃杯，大大早於中國。學者範成苗則認為，古埃及人發明的是鈉鈣玻璃，與中國的鉛鋇玻璃有本質區別，二者系統不同，無傳承關係。

　　學者詹嘉、喬磊指出，唐三彩不是埃及技術，倒是埃及三彩很可能來自中國。埃及三彩又稱法尤姆，興於9—10世紀，恰是唐三彩大量出口時。日本著名學者三上次男認為：「從8—9世紀至15—16世紀，埃及不斷輸入性質不同的陶瓷。當中國陶瓷的新品種以優美的姿態出現時，不管在什麼時代，（埃及人）馬上就能造出仿製品來。一輸入唐三彩，就出現了所謂的埃及三彩。」「在8—9世紀的時候，從中國輸入唐三彩和邢州白瓷后，（中東人）馬上就造出華麗的所謂波斯三彩……在陶瓷方面，流行中國作風的情況，遍及整個中東地域。」

　　埃及三彩的品質不如唐三彩，可能仿自長沙窯。長沙窯是當時外銷陶瓷的主力，著名的「黑石號」沉船上（1998年，印尼爪哇海峽水域發現觸礁沉沒的唐代船隻，附近有黑礁石，沉船被命名為「黑石號」，船上發現大量唐代陶瓷），其他窯口產品僅1500件左右，長沙窯達5萬多件。

　　在埃及的福斯塔特遺址中，發現了大量中國陶瓷，其中就有長沙窯。

　　漢代燒製的低温鉛釉陶器色彩少，主要是綠釉、醬黃釉。東漢時成陪葬品，后因戰亂，一度衰落。魏晉南北朝時，匠人用高嶺土製胎，釉中加石英、各種金屬氧化物，色彩豐富，且不易脱落。

　　唐三彩珍貴，因工藝複雜，需兩次燒成（埃及三彩只燒一次）。先素燒，即用1000℃—1100℃燒出坯體，掛釉后晾乾，再用850℃—950℃燒成。每次入爐，胎體都會因水分減少而收縮，遇熱又膨脹，一縮一脹，報廢率大增，且會造成釉面開裂、脱落、出氣泡等問題，須嚴控燒製時間、升溫速度、釉水配方等。復燒時，釉面遇熱融化，呈自然流動的效果，別具韻味。但唐三彩中多人物，釉面融化會造成眉目模糊，故面部不施釉，用白色化粧土加礦物顏料彩繪。一件唐三彩佳作，需雕塑、繪畫、上釉、燒製等多種技藝加持，才能成功。

　　「禁厚葬」致唐三彩興起

　　「唐代陶駱駝載樂舞三彩俑」稱國寶，因工藝更復雜，駱駝與人物均單獨塑成，再組合燒製，小有失誤，即前功盡廢。5人表情各異、栩栩如生，藝術成就高，且是「胡部新聲」躥紅的見證。

　　「胡部新聲」是唐天寶年間盛行的新型樂舞，以當時西域樂舞為基礎，融河西及中原法曲，《舊唐書·音樂志》記：「又有新聲河西至者，號胡音聲，與龜茲樂、散樂俱為時重，諸樂咸為之少寢。」元稹在詩中稱：「胡部新聲錦筵坐，中庭漢振高音播。」

　　魯迅在《看鏡有感》中寫道：「漢唐雖然也有邊患，但魄力究竟雄大，人民具有不至於為異族奴隸的自信心，或者説毫未想到。凡取外來事物的時候就如將俘來一樣，自由驅使毫不介懷。」

　　包容與拿來，造成「胡音胡騎與胡粧，五十年來競紛泊」「女成胡婦學胡粧，伎進胡音務胡樂」的局面，姚汝能在《安祿山事蹟》中稱：「天寶初，貴遊士庶好衣胡服為豹幅，婦人則簪步搖。衣服之制度，襟袖窄小，識者竊怪之，知其戎矣。」

　　唐三彩以長安、洛陽、揚州最著名，洛陽唐三彩多出自鞏義窯，曾出土唐代記賬簿，稱「胡匠阿羅社制摩羯模一具，支錢二百文」，可見唐三彩不僅表現胡風，還有胡匠參與生產。

　　讓人好奇的是：唐三彩多用作冥器，何必精工細作？

　　首先，唐三彩不全是冥器，近年來發現唐代寺廟遺址中不乏實用器，且有塑像碎片，此外，唐三彩常用作建築材料。宋代何蓬在《春諸紀聞》中説：「相州魏武故都，所築銅雀臺，其瓦初用鉛丹雜胡桃油搗治，火之。」即曹操所建銅雀臺的瓦，採用的是唐三彩技術。

　　其次，以往多誤傳唐代崇厚葬，致唐三彩勃興，學者徐胭胭在《媒介的競爭：唐三彩與唐代墓葬制度》中指出，唐帝多次下詔禁厚葬，但「是時厚葬成俗久矣，雖詔命頒下，事竟不行」，細讀這些「喪葬令」，可知禁在墓葬中使用的奢華材質是「金銀銅鐵，綾羅綢緞以及真人毛發」，不涉及唐三彩。

　　「喪葬令」難落實，因李世民帶頭違規。建昭陵時，他表示：「務從儉約，於九嵕山之上，足容一棺而已。」可他的陵園周長60公里，在唐十八陵中規模最大，形制遠超前代。

　　上樑不正，大臣們就在「喪葬令」許可範圍內大量使用唐三彩，務必精工。據《唐會要》：「王公百官，競為厚葬，偶人像馬，雕飾如生，徒以炫耀路人，本不因心致禮，更相扇動，破產傾資，風俗流成，下兼士庶。」

　　「安史之亂」后，唐帝無力推行「喪葬令」，高官們想厚葬就厚葬，唐三彩又顯得不夠檔次，無法炫富，用者漸少。遼宋金元也有三彩，但「數量、品種少，釉色呆板，光澤不強」，無法與唐三彩比肩。

　　仍有更廣闊的研究空間

　　唐三彩是中國的國寶，但最早研究它的卻是西方學者。據學者範成苗鈎沉，1915年英國學者霍布森著《中國陶瓷》一書，首次向大眾公開了唐三彩圖片，此后又與海瑟林頓共著《中國陶瓷藝術》，首次提出唐三彩技術「西來説」。但他使用的是「唐墓雕像」「唐墓陶俑」等詞，未稱作唐三彩。

　　唐三彩之名從何而來？霍布森為何有唐三彩的照片？

　　1991年版《孟津縣誌》稱：「光緒二十五年（1899年），在勘探隴海鐵路路基時，又發現許多姿態各異，色彩斑斕的釉陶器物，國內著名古器物學家羅振玉、王國維給予很高評價，並根據其時代特點，命名為洛陽唐三彩。」

　　學者劉祥輝指出，直到1903年11月，盛宣懷才代表清政府和比利時在上海簽約，1904年3月始勘探，《孟津縣誌》的記錄有誤。

　　1916年，羅振玉在《古明器圖錄》中稱：「光緒丁未（1907年）冬，予始得古俑二於廠肆。肆估言俑出中州古冢，蓋有年矣。」可直到1916年，他仍不知該叫什麼，只好籠統地稱為「古俑」。羅振玉是從「廠肆」買來的，可見此時已有大量唐三彩被倒賣，羅振玉因此感慨「中朝士夫無留意者，海外人士爭購焉」。

　　書畫家周肇祥《琉璃廠雜記》可作旁證：「關洛冢所出土偶，形式酷似歐洲，可見古今人心理不相遠。西人喜購之，偽品遂出，然胎松而聲黯，釉薄而光浮，極易辨。」這本書寫於1912—1928年之間，仍稱唐三彩為「土偶」。

　　羅振玉是王國維的恩師和親家，二人學術往來密切，羅振玉顯然不知唐三彩，如王國維定名，羅振玉豈能不知，事實是，當時所有中國學者都沒用此稱。劉祥輝先生查到的「國內最早將唐代彩色釉陶器稱為‘唐三彩’的文獻是民國趙汝珍所撰《古玩指南》一書」。

　　趙汝珍是琉璃廠萃珍齋主人，他撰寫的《古玩指南》既是業界鑑定祕笈，又是內行作偽的指導書，但他在書中又將瓷器稱為唐三彩，可能他還未確切掌握其定義。

　　直到1935年，李健人寫《洛陽古今談》時，提到洛陽出土唐三彩，仍稱作「陶器」「殉葬之人物與馬」，説明唐三彩一詞在國內學界仍未普及。

　　劉祥輝認為，唐三彩之稱可能來自日本。早在1922年，日本缶雅會出版陶瓷學家中尾萬三著《中國陶磁源流圖考》，已明確使用「唐三彩」和「明三彩」。1928年，日本巖波書店、大巧藝社出版《唐三彩圖譜》，內刊50張唐三彩文物照片，此后日本學界普遍使用唐三彩一詞。趙汝珍在書中提到唐三彩，可能就是從日本學界聽來的。因他在古玩圈影響大，使這個稱呼迅速被國內學者接受，進而也被歐美學者接受。

　　唐三彩的研究仍有深入空間，比如唐章懷太子墓中出土的「唐三彩天王俑」（現收藏於陝西曆史博物館），造型生動，釉色像玻璃一樣澄澈，且開片如冰裂，超過目前已知各窯口的製作水平，類似發現並非孤例，這意味着，還有更重要、更精彩的唐三彩窯口等待發現，唐三彩的天空遠比已知的更遼闊。

　　至於「唐代陶駱駝載樂舞三彩俑」，去年10月中旬曾公開展出。一眼千年，是值得珍惜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