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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7 00:45
作者:戴維・弗倫奇 紐約時報專欄作家
美國經濟令全世界艷羨。然而,美國民眾卻對本國經濟狀況十分不滿,而且這種不滿已經持續了很長時間。
這兩種説法都是事實。坦白説,直到不久前,這一矛盾都讓我困惑不已。面對如此亮眼的經濟增長,民眾長期保持悲觀情緒,這怎麼可能是理性的?
過去四分之一個世紀里,美國 GDP 增速遠超歐洲和日本這兩大主要經濟競爭對手(印度與中國除外),差距之大甚至到了這樣的地步:歐洲許多經濟強國的富裕程度,僅相當於美國最貧困的幾個州。例如以可支配收入衡量,英國和法國的民眾生活水平,更接近美國最窮的密西西比州,而非全美平均水平。
我們常聽到中產階級萎縮的説法,但這一現象的原因是富裕階層與上層中產階級規模在擴大。經濟學家斯科特・温希普和斯蒂芬・羅斯的分析顯示,核心中產階級(定義為家庭收入為貧困線 250% 至不足 500% 的羣體)佔全國家庭的比例從 1979 年的 35.5% 降至 2024 年的 30.8%。乍看之下降幅不大,但實際比例下降了 13%。
這並非因為美國人變窮了。恰恰相反,他們變得更富有了,而且富裕程度大幅提升。同期,美國貧困人口或接近貧困線人口(收入低於貧困線 150%)的比例從 29.7% 驟降至 18.7%。下層中產階級家庭(收入為貧困線 150% 至不足 250%)的比例也從 24.1% 降至 15.8%。
同一時期,美國上層中產階級與富裕階層的比例出現爆發式增長。1979 年,上層中產階級(收入為貧困線 500% 至不足 1500%)家庭佔比僅為 10.4%;到 2024 年,這一比例幾乎翻了三倍,達到 31.1%。而富裕階層(收入為貧困線 1500% 及以上)的比例從微不足道的 0.3% 升至 3.7%,增長超過十倍。
為讓您理解這些數字的含義,以三口之家為例,2024 年劃分五個收入階層的門檻分別為:4 萬美元、6.7 萬美元、13.3 萬美元和 40 萬美元。
結果就是,絕大多數美國人的生活,與祖輩父輩相比都稱得上極為優渥。儘管民眾對住房可負擔性的抱怨合情合理,但美國人如今的住房平均面積更大、裝修更豪華,遠超以往任何一代人。
曾經的奢侈品 —— 中央空調、大屏電視、家用電腦、多輛家用汽車等 —— 如今已成為美國社會大多數階層(當然並非全部)的標配。
美國依然是充滿機遇的國度。我們依然能為數千萬人創造鉅額財富。
我以前總愛用客觀經濟數據反駁主觀上的經濟低迷感,不厭其煩地強調:悲觀情緒或許真實存在,但並不理性。畢竟,即便人們對整體經濟感到擔憂,大多數人對自身經濟狀況不還是滿意的嗎?
此外,這種情緒難道不大多帶有黨派色彩嗎?經濟樂觀與悲觀情緒會隨着執政黨派更迭而反轉:共和黨入主白宮時,共和黨人立刻變得更樂觀;民主黨掌權時,民主黨人也是如此。
一個嚴重分裂的國家,永遠不可能出現廣泛的經濟樂觀情緒。
但后來我讀到一篇文章,徹底改變了我的看法。觀念轉變之后,我看到了一個無法忽視的現實:我們之所以痛苦,部分原因恰恰在於我們變得富有。
這篇文章發表於去年 8 月的《紐約時報》評論版,作者是管理諮詢師丹尼爾・柯雷爾,主題是迪士尼世界的經濟學。文章寫道,這座曾經對大多數美國人觸手可及的樂園,如今價格高得離譜,門票費用足以壓垮數百萬美國家庭的預算。
價格飛漲還不只是基礎門票。迪士尼還推出各類額外付費增值服務,打造出多層級的體驗體系。可以把樂園比作航空公司的登機分組:身處第一組,生活體驗就是會好得多。
從某種角度看,迪士尼的現象可以理解,也令人惋惜,但算不上觸目驚心。每年只有一小部分美國人會去迪士尼世界;而既然美國富人越來越多,從經濟邏輯上講,推出迎合他們口味(並掏空他們錢包)的增值服務也合情合理。
然而,問題不只出在迪士尼。類似的例子比比皆是。本月,《華爾街曰報》刊發了一篇引人深思的報道,講述青少年體育費用的暴漲。例如 2019 至 2024 年間,普通家庭每年在棒球項目上的支出從 660 美元增至 1113 美元。
部分原因在於青少年體育的性質已經改變。我小時候,大家只有一根球棒、一副手套和幾個球,在最近的沃爾瑪門口的社區報名點參加少年棒球聯盟,球隊名字都是 「湯姆汽修老虎隊」「韋恩音像野貓隊」 這類本地商家冠名的隊伍。
現在呢?巡迴體育賽事佔據主流,而這類賽事開銷巨大。正如《華爾街曰報》所寫:「參加巡迴隊的青少年,一身裝備、服飾和周邊產品價值數千美元。」 再也看不到本地企業贊助的社區球隊了。如今你常常要爲了名為 「A 聯盟」「B 聯盟」 的隊伍在地區甚至全國範圍內奔波,這些隊伍隸屬於不同的商業巡迴體育機構。
如果你是體育迷,除非手頭寬裕,否則別想去看喜歡的職業球隊比賽。正如我在《體育報》的同事亨利・布什內爾去年 12 月報道的:
根據球迷成本指數,1991 至 2023 年間,觀看一場 NFL(美式橄欖球)或 MLB(職業棒球大聯盟)比賽的平均成本上漲了約 300%。如今 NFL 平均票價超過 300 美元。
《體育報》本賽季初的分析顯示,NFL 比賽最便宜的門票約為 169 美元,比英超所有普通場次門票都貴,僅低於阿森納最熱門賽事的最高檔票價。
再説説坐飛機?買機票就像翻開餐廳菜單,座位等級選項一個接一個。早已不只是頭等艙和經濟艙前后排隊登機那麼簡單。現在有頭等艙、優選主艙、普通主艙和基礎經濟艙;還有至尊會員登機、優先登機以及另外九個登機分組。
結果就是無盡的挫敗感。我們不斷被提醒:美國是一個層級分明的社會,高收入能換來顯而易見的優渥生活,而一份體面的收入卻什麼特殊待遇都換不來。高收入人羣數量如此龐大,整個經濟體系都在向這一少數羣體傾斜,犧牲了大多數人的利益。
換句話説,我們擁有隻為 「第一組」 服務的經濟,卻生活在 「第九組」 的國度。難怪如此多美國人感到經濟上處於弱勢、缺乏安全感。
有數據支撐這一直觀感受。去年 2 月,《華爾街曰報》報道稱,收入前 10% 的人羣(家庭年收入約 25 萬美元及以上)如今佔全美總消費的 49.7%。這一比例驚人到足以讓整個經濟向頂層傾斜。
如果把範圍擴大到收入前 40% 的人羣,這一比例將升至總消費的 75% 以上。這意味着美國收入墊底的 60% 人口,消費佔比不足四分之一。綜合來看,個體理性的經濟選擇正在推動整個經濟只為富人服務。而如果前 10% 人羣是絕對的消費主力,即便上層中產階級也會感到焦慮不安。
如果你是汽車製造商,你會選擇生產低利潤的入門級車型嗎?還是通過銷售高利潤 SUV 獲得更大回報?如果你是開發商,豪華住宅通常利潤高得多。
沒錯,二手車依然可以是好車,也有證據顯示建設更多高端住宅能通過增加總供給拉低房價,但美國中產階級如今只能消費二手車。光鮮亮麗的新品?那是屬於別人的。
最終結果就是一種持續的感受:自己是二等公民。入住酒店時,你望着更短的金卡會員專屬辦理通道;乘坐租車擺渡車時,你駛過優先服務櫃檯,常旅客在那里直接拿鑰匙走人。
更重要的是,搬到新城市后,你會發現預約新醫生可能要等上數月 —— 除非你願意每月支付高額費用加入會員制醫療服務,那樣就能立刻就診,中年患者甚至還能附贈肉毒素項目。
如果你住在前 10% 富人青睞的城市呢?那麼即便你是上層中產階級,也絲毫感覺不到富裕。六位數的薪水只能買到鴿子籠般的公寓,從雜貨到汽油的所有商品都貴得離譜。很快你就會在網上搜索查塔努加或得梅因的房價 —— 那里肯定更便宜 —— 無論你是否真的打算離開。
在這種背景下,「可負擔性」 不只是指某件商品的價格(甚至不一定是某一時期的通脹率),而是進入正常美國生活的入場券價格—— 這種生活包括陪孩子打棒球、隨時能看的醫生、心儀的住房,以及最基本的:沒有被時代拋棄的感覺。
財富總在引誘我們陷入不滿。我們天生貪得無厭,容易心生嫉妒。「攀比鄰居」 之所以成為俗語,正是這個原因。
但如果鄰居們在無形中也讓我們難以追趕呢?如果他們龐大的經濟實力徹底改變了我們的社區,讓我們看不起病、買不起房、打不起球,失去無數我們需要或想要的東西呢?
在這個故事里,問題或許並非寡頭統治。埃隆・馬斯克的億萬財富並不會切實改變我的生活。但我所在城市里所有的醫生、律師、工程師和會計師會。他們買下了門禁社區的房子,他們的孩子在打巡迴賽。因為他們有錢,下一家新開的餐廳更可能是高端農場直供小館,而非華夫餅屋這類平價連鎖。
在這個故事里,沒有明確的反派,這也是問題難以解決的原因之一。我們無法針對並打倒某一羣讓美國陷入痛苦的惡人。每個人都在按照理性的利己原則行事:有能力的話,為什麼不當律師或工程師?能向建築師收更高的價格,為什麼要低價賣給幼兒園老師食物?如果會員制服務能讓生活更便利,為什麼不購買?如果收入和生活方式更好,為什麼不做會員制醫生?
正是數百萬美國人做出的數百萬次這樣的選擇,既推動了經濟增長,又反常地加劇了民眾的痛苦。我們買不起想要的東西,也負擔不起曾經負擔得起的東西。這種雙重落差,即便一個按歷史標準算得上寬裕的美國中產階級,也會覺得自己無比貧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