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智觀察所：中國SaaS等了十年的拐點，是在等一隻「小龍蝦」?

【文/觀察者網 心智觀察所】

3月18日，雲計算圈子里炸了鍋。阿里雲宣佈AI算力、存儲等產品最高漲價34%，百度智能雲緊跟着上調5%到30%。再往前幾天，3月11日，騰訊雲已經把混元系列模型的價格往上調了400%還多。不到十天，國內三大雲廠商前后腳漲價，A股雲計算板塊應聲漲停，市場情緒一下就上來了。

資本市場的興奮不全是瞎起鬨。瑞銀和巴克萊幾乎同時發了報告，兩家機構的核心判斷出奇一致：算力不夠用了，雲服務需求漲得太快，企業AI SaaS的變現路子快走通了。巴克萊甚至直接説，這是「中國的SaaS時刻」，AI Agent這一波，可能幫中國繞過傳統SaaS那些年邁不過去的坎，直接進入AI驅動的生產力訂閲時代。

這話聽着是不是有點耳熟？是不是有點太樂觀了？要搞清楚這事兒，不能光看漲價那幾條新聞，得往里扒一扒：雲廠商為什麼漲？AI Agent到底改變了什麼？還有那個老問題——SaaS在中國喊了這麼多年「元年」，這次真的能成嗎？

漲價不是目的，是結果

表面看，漲價理由挺直接——全球AI芯片供不上，上游貴了，雲廠商自然得往下傳導。但如果只看到這一層，就錯過真正有意思的東西了。

第一層，確實是物理上的不夠用。高端AI芯片全球都在搶，對中國廠商來説更難——出口管制卡着脖子，想買最新的GPU得繞不少彎子。國產的像平頭哥真武810E這些，性能在追，但產能爬坡要時間，缺口短期內填不上。需求漲得太快，價格只能往上走。

第二層，需求這邊也變了味兒。有知情人士透露，阿里雲這次漲價，主要不是因為成本扛不住，而是Token調用量漲瘋了。阿里雲的MaaS（模型即服務）平臺百鍊，2026年一季度增速創了紀錄，算力資源開始優先往Token業務傾斜。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雲廠商的收入結構在變：以前是靠賣算力、賣存儲、賣帶寬，現在慢慢變成靠Token收費。漲價不只是爲了補成本，更是給一種新商品重新標價——這東西的需求彈性，比傳統雲服務大得多。

第三層，商業模式也在主動升級。有券商研報里說了個挺有意思的説法：雲廠商現在不只是「出租底層算力」，而是在賣「AI數字員工的工位」。以前你租個服務器，拿走自己折騰；現在雲廠商賣的是AI Agent跑起來需要的一整套東西——算力、模型、技能庫、部署工具，還能一鍵部署、給補貼搶入口。漲價某種意義上也是"漲身價"，給自己在AI時代的新角色定個價。

「小龍蝦」引發的Token海嘯

聊這輪漲價，躲不開一個叫OpenClaw的開源項目。中國網友給它起了個親切的外號——「小龍蝦」。這項目在GitHub上已經拿了超過31.5萬顆星，火得有點離譜，而且它正在以很多人還沒反應過來速度，改寫整個AI產業的供需關係。

OpenClaw厲害在哪兒？不是它比別的聊天機器人更聰明，而是它徹底改變了人和AI打交道的方式。以前的AI是你問一句它答一句，問答完事兒。OpenClaw不一樣——它駐紮在微信這類即時通訊軟件里，能直接操控電腦幫你干活。它的技能平臺ClawHub上已經攢了兩萬多個技能，什麼文件管理、瀏覽器操作、處理郵件、寫代碼，都能干。

這種變化帶來的最直接后果，就是Token消耗量蹭蹭往上漲。以前聊個天，幾百幾千個Token就夠；現在一個OpenClaw干一件複雜點的事，得反覆調用模型推理、規劃、執行、驗證，一天下來可能幾百上千次調用。OpenRouter的數據顯示，現在全球每周Token使用量已經衝到16萬億左右，比OpenClaw出來前翻了差不多三倍。

國內巨頭反應極快。歐美那邊OpenClaw還主要是一幫技術宅在玩，中國廠商已經迅速把它改造成普通用户和企業也能「一鍵部署」的雲服務了。阿里雲出了專屬鏡像，騰訊輕量雲搞了一鍵部署模板，百度智能雲也上了輕量應用服務器方案。騰訊還一口氣推了QClaw和WorkBuddy兩個產品，分別覆蓋個人和企業。這場「ChinaClaw」集體會戰，意味着AI Agent在中國的普及速度，很可能比全球其他地方都快得多。

還有個有意思的點：在這場Token盛宴里，中國AI模型佔了絕對主力。MiniMax M2.5一個月用掉7.5萬億Token，全球第一；Kimi K2.5和DeepSeek V3.2分別有4.2萬億和3.3萬億。而且中國模型的定價優勢很明顯——主流國產模型的輸出價格，普遍不到美國同類產品的10%。這意味着哪怕用户一開始用美國模型搭Agent，等成本壓力上來，也會自然往國產模型轉。

MaaS起飛：雲廠商的新增長曲線

AI Agent一火，最開心的當然是雲廠商的MaaS業務。MaaS（模型即服務），說白了就是把大模型包裝成API往外賣，按Token收費。以前IaaS是「賣水泥鋼筋」，MaaS就是「賣預製構件」——你不用自己從頭訓模型，直接調現成的API就能用上AI能力。

MaaS的增長邏輯和傳統雲服務完全不一樣。IaaS的增長靠客户數量慢慢漲、單客消費慢慢提，天花板看得見。MaaS的增長是指數級的：每多一個Agent，就等於多了一個「永不休息的Token消費者」住進系統里。等Agent從個人玩具變成企業標配，Token消耗量的增長，傳統雲服務根本追不上。

MiniMax的數據挺能説明問題：M2系列文本模型，日均Token消耗量從2025年12月到2026年2月，漲了6倍多，編程計劃更是漲了10倍以上。月之暗面那邊更誇張——Kimi K2.5發佈后20天內的營收，就超過了2025年全年。這種爆發速度，傳統軟件行業想都不敢想。

對阿里雲、百度雲這些頭部廠商來説，MaaS的價值已經不只是多賺點錢那麼簡單。它正在變成構建生態粘性的核心武器：通過百鍊、千帆這些MaaS平臺，雲廠商不光賣模型調用能力，還在沉澱開發者生態、積累應用數據、建技能市場。一旦一個企業的Agent深度綁定了某個雲平臺的MaaS服務，想遷移的成本就比單純搬IaaS高多了。

沙利文的數據説，2025年上半年中國全棧AI雲服務市場規模259億，阿里雲佔了30.2%，百度智能雲22.5%，分列前二。Omdia的數據也顯示，2025年Q3中國雲基礎設施市場規模134億美元，同比增長24%，連續兩個季度增長超20%。AI需求，正在成為中國雲市場增長的主引擎。

SaaS的中國困境：每年都是「元年」，每年都沒來

在聊「AI Agent能不能撬開中國SaaS的大門」之前，得先承認一個現實：中國SaaS市場這些年確實挺尷尬的。

尷尬首先體現在體量上。中國SaaS市場規模，長期只有美國的6%到15%。國內SaaS上市公司TOP50的總市值，和美國差着17倍。美國公有云市場里，SaaS能佔到70%以上，中國這個比例還不到20%，完全是倒過來的結構——厚IaaS薄SaaS，錢都砸在底層基礎設施上，上層應用沒人買單。

為什麼？原因挺多。

需求側看，中國企業的IT支出里，硬件佔了絕對大頭，軟件只有18%左右，全球平均可是60%。很多企業就是「重硬輕軟」——看得見的服務器、機房，願意花錢；看不見的軟件能力，覺得不值。再加上人工成本相對低，很多老闆寧願多僱倆人，也不願買SaaS工具。還有一點，中國企業的平均淨利潤率比美國低，手頭緊，IT支出自然更猶豫。

供給側看，中國SaaS行業面臨的是產品不夠成熟、客户需求太碎的雙重夾擊。大企業和國企習慣了「定製開發+個性化服務」，讓SaaS廠商得搞重度交付，成本一下上去了；中小企業數量多，但付不起錢、活不長、流失快。SaaS廠商長期陷在兩難里：做大客户利潤高點但成本更高，做小客户規模大但留不住。

更深一層，是互聯網那套「免費模式」的思維慣性。從搜索引擎到社交媒體，再到各種辦公工具，「免費使用、流量變現」的邏輯，把一代企業用户的消費習慣都帶偏了。釘釘當年免費策略橫掃市場，願意為協同辦公SaaS付費的客户自然沒剩幾個。釘釘用户量巨大，但付費客户佔比低得可憐，大部分企業還是白嫖。

所以中國SaaS這十年的敍事，一直是「馬上要爆發」——每年都喊「SaaS元年」，每年都在等拐點，拐點就是不出現。2021年美元基金瘋狂砸錢，造了一波繁榮幻覺，資本一退潮，大量沒正向現金流的創業公司就出清了。到2023年，國內SaaS投融資比2021年跌了近84%。這行業確實在西西弗斯式的反覆里，耗掉了太多耐心和信心。

AI Agent能打破「中國魔咒」嗎？得打個問號

巴克萊把ChinaClaw浪潮定性為「中國的SaaS時刻」，核心邏輯是：ChinaClaw產品已經開始按訂閲制收費了，月費從40到500塊不等，還有按量付費的點數套餐，這和傳統SaaS的訂閲模式很像。如果這條路跑通，中國確實有可能跳過傳統SaaS的漫長培育期，直接進AI驅動的生產力訂閲時代。

這話有一定道理。AI Agent確實在幾個關鍵點上，繞開了傳統SaaS在中國踩過的坑。

第一，價值感知變強了。傳統SaaS的問題是——你買套CRM或ERP，得花好幾個月部署、培訓、改流程，才能看到效果，很多時候效果還不明顯。AI Agent不一樣：讓「數字員工」幫你寫代碼、處理郵件、分析數據、出報告，效果立竿見影。當你親眼看見「這AI一天干的活頂一個實習生一周」，掏錢的意願自然就上來了。

第二，部署門檻沒了。傳統SaaS上線，動不動幾個月，還得專業團隊介入，中小企業根本扛不住。ChinaClaur通過和微信、釘釘、飛書深度集成，做到了"零部署、即開即用"。你不需要懂雲計算、懂API，直接在聊天窗口里和Agent説話就能干活。這種"嵌在里頭"的產品形態，比傳統SaaS更貼閤中國用户習慣。

第三，按Token收費的模式，中國人更容易接受。中國企業一直不願意為SaaS付固定年費，但對「用多少付多少」接受度高。AI Agent按Token消耗計費，本質上就是極致的按量付費——用了才收錢，不用不花錢。這比年度訂閲制友好多了。

但是，直接把這事兒等同於「撬開中國SaaS貨幣化的歷史大門」，還是有點太樂觀了。

第一個問題：可持續性。現在ChinaClaw的付費轉化率能不能撐住，誰也說不準。中國互聯網的歷史反覆證明：新東西出來，巨頭們先補貼大戰搶地盤，初期的付費數據可能全是補貼堆出來的。騰訊QClaw、阿里百鍊現在給的各種優惠，一旦補貼收縮，用户還留不留得住？那些習慣了免費AI聊天的人，會不會迴歸白嫖本能？這些現在都沒答案。

第二個問題：價值錨定。AI Agent單次任務的成本極低——拿MiniMax M2.5算，每秒100個Token的速率跑一小時，成本才1美元左右。這麼低的單價，能撐起一個有意義的SaaS級收入規模嗎？Token消耗量是暴漲，但如果單位Token價格持續被中國模型之間的價格戰往下打，最后的貨幣化規模可能遠不如想象中那麼美。

第三個問題：SaaS這個概念本身被搞模糊了。嚴格説，ChinaClaw的商業模式和傳統SaaS不太一樣。傳統SaaS賣的是標準化軟件功能，你為功能付費；ChinaClaw賣的是Agent的運行時間和Token消耗，你本質上是在為算力和推理能力掏錢。這更像MaaS或者CaaS的範疇，不是嚴格意義上的軟件訂閲服務。如果把所有「按月收費」的數字服務都叫SaaS，那這詞就沒啥分析價值了。

更可能的未來：MaaS先行，SaaS慢慢跟

綜合來看，我覺得中國雲服務行業正在經歷的變化是真實而且深刻的，但演化路徑可能不是巴克萊描繪的那種「SaaS時刻」，而是一條更務實的雙軌路。

第一條軌道是MaaS快速崛起，這是確定性最高的。AI Agent爆發直接推高Token消耗量，雲廠商的MaaS業務正在成為增長最快的收入來源。這條軌道上的商業邏輯清晰，數據驗證充分，增長動能強勁。對阿里、百度、騰訊這些頭部平臺來説，MaaS不只貢獻營收，更在重塑它們在AI產業鏈里的位置。這條軌道的核心特徵，是「以Token為貨幣、以模型為商品、以Agent為消費終端」——這是一個全新的商業物種，沒必要硬套SaaS的框架去理解。

第二條軌道，是AI賦能下的SaaS漸進式升級。AI Agent不會一夜之間解決中國SaaS市場的結構性問題——企業付費意願低、定製化需求重、市場碎片化嚴重，這些老毛病需要時間慢慢消化。但AI確實給SaaS產品提供了兩個關鍵的升級機會：一是產品價值變得更「可感知」了，AI讓SaaS從「管理工具」變成「生產力工具」，價值交付更直接、更可量化；二是交付成本可以往下壓了，AI能替代大量人工客服和實施顧問，讓SaaS廠商服務中小企業的邊際成本明顯下降。

但這種漸進式升級，和「撬開SaaS貨幣化的歷史大門」之間，還有不短的距離。中國SaaS市場真要破局，可能需要等幾個更根本的條件到位：第一，中國企業整體數字化水平再上一個臺階，讓SaaS的價值能被更廣泛地接受；第二，勞動力成本繼續漲，逼着企業不得不用軟件換人；第三，AI Agent生態足夠成熟，讓SaaS產品能借助Agent實現真正的「零門檻、即用即效」。這些條件湊齊，可能得三到五年甚至更久。

所以，「SaaS貨幣化路徑最令人期待」這個判斷，方向上沒錯，但時間上可能太急了。更準確的説法或許是：AI Agent正在為中國SaaS市場的長期發展鋪必要的基礎設施和用户心智，但真正的SaaS貨幣化時刻，不會以一聲驚雷的方式砸下來，而是在MaaS浪潮的持續沖刷下，慢慢滲透進來。

結語：漲價只是個信號，戲還在后面

回過頭看3月18日這波漲價。阿里雲最高34%的漲幅，表面上是成本驅動，骨子里其實是AI Agent時代到來的一個價格信號。它在告訴市場：雲服務的價值正在被重新定義，從基礎設施租賃往AI生產力供給走；算力的稀缺性也在被重新估值，從通用計算資源變成智能體的生存必需品。

對中國雲服務行業來説，這輪漲價開啟的不是一個簡單的價格周期，而是一次深層次的商業模式轉型。MaaS正在變成新增長引擎，Token經濟在重塑產業鏈的利潤分配，AI Agent在創造前所未有的算力需求。

至於SaaS的「中國時刻」到底來沒來，答案可能沒那麼激動人心，但更貼近真實：它不是一個明確的時間節點，而是一個正在發生的過程。AI Agent給中國SaaS市場遞了一把可能打開困局的鑰匙，但這把鑰匙能不能轉動那把鏽了太久的鎖，還得看產品價值能不能持續驗證、付費習慣能不能慢慢培育、整個企業數字化生態能不能系統性成熟起來。

漲價只是序幕。真正的大戲，還在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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