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來為什麼突然賺錢了？

單季度盈利的成績單，不是蔚來大獲全勝的終極獎盃，而僅僅是它歷經九死一生后，拿到的、通往2026年更殘酷淘汰賽的一張門票。

蔚來開始盈利了。

沒錯，就是那個一年要虧幾百億，創立8年虧掉1000億的蔚來。

2025年第四季度，它的經營利潤達到12.5億，淨利潤達到2.83億。

僅僅兩年半以前，它一個季度的虧損還高達60.7億元。根據晚點的報道，當時蔚來平均每賣出一輛車，就要虧掉25.8萬元，這筆錢可以在當時的市場上，全款買下三輛比亞迪秦。

這家以燒錢無度著稱的公司，怎麼就浪子回頭，持家有道了呢？

這期內容，我們就來聊聊蔚來盈利這件事。

01

去年3月，蔚來老闆李斌在一場媒體溝通會上，給自己立了個軍令狀：

「如果説今年蔚來只做一件事或只有一個目標是什麼？那就是今年四季度要盈利。」

隨后整家公司開啟了一場史無前例的省錢大作戰。

先是一波閻王點卯級別的裁員。

公司把蔚來、樂道和螢火蟲三個品牌的渠道徹底合併，順手就給銷服團隊來了一波大清洗。

然后是售后客服、能源部門，品牌部門，這些更偏向成本支出而不是創收的團隊，都成了裁員的重災區。

只用了一個季度，公司的人力資源系統里，就一口氣少了5000個名字。

僥倖沒有被裁的員工發現，福利也降低了。

辦公室的礦泉水換成了過濾水，每人每年120塊錢的文具預算被壓到了每個月6塊錢，員工活動經費被取消，活動數量減少。

部分高級員工，不僅痛失餐補，甚至每個月20%的薪水被鼓勵折成股票，和公司同舟共濟。

員工待遇降低，車主待遇也要跟着打折。

過去蔚來最引以為豪的，就是它的服務體系，特別是重金為車主打造的蔚來中心（牛屋）。

千萬級的裝修成本，幾萬元的高端咖啡機，三位數一瓶的洗手液一應俱全。但隨着蔚來啟動省錢大作戰，牛屋里每周替換的新鮮蝴蝶蘭被換成了便宜的假花，洗手液也換成了集採價幾十塊的普通品牌。

從員工到車主，所有人都感受到，蔚來開始過緊日子了。

但這只是運動式的省錢，蔚來還需要建立一套省錢的公司制度。

去年初，蔚來全面引入了「最小經營單元（CBU）」機制。

什麼叫CBU？

簡單來説，就是把過去大部門拆成更小的獨立單元，每個單元都要獨立覈算成本和產出，保證效率。

比如一個銷售，過去只看賣了多少臺車，做了多少銷售額，能拿多少獎金。

但在CBU機制下，銷售成本也被納入了考量。

如果你賣出的車，靠的是公司在網上買的銷售線索，就要計入線索成本。在門店接待用户獲得成交，就要計入門店成本。如果你是主動拓展客户成交，前面這些成本就都沒有，只需要計入銷售自己的薪水和獎金。

到月底，算算投入產出，如果是負數，那麼哪怕是銷冠，都要面臨降薪或者裁員的風險。

這個單元可以有多小？最小的單元可以細化到具體的某一臺車，某一塊電池，某一個場地，它們身上都有一張獨立的收入支出經營報表。

比如子品牌螢火蟲要做上市發佈會，發佈會也是一個經營單元，需要租場地和設備，怎麼樣都要花掉十幾萬。

最后團隊選擇放在上海中心的牛屋來做，場地成本就能控制在10萬元，報表就能做得好看一點。

另一邊，牛屋也是一個經營單元，每天都有租金成本。拉到一場發佈會，瞬間入賬10萬，自己的經營報表，一下子就做得更好看。

而在整個公司層面，既降低了成本，也激活了場地資產，一舉兩得。

當然，對公司有利的，往往對員工都會比較殘酷。

有了CBU，相當於每天早上起來，自己頭上這本賬上就倒欠公司8個小時的工時，每個人都要盤算自己的投入產出。

於是，所有人都開始思考，怎麼在自己的權限內和流程中，再多為公司省一筆錢，多為公司創造一點效益。

不賺錢的充電樁該拆就拆，豪華的牛屋和蔚來空間被關閉降級，能複用的設備就儘量不採購新的。

於是，我們看到，過去十年只會辦大事，幾乎不算投入產出比的蔚來，居然用了短短半年，就徹底逆轉公司文化，養成了省錢體質。

那麼，這輪省錢大作戰，具體省了多少錢呢？

看財報，2025四季度財報里，蔚來的銷管費用35.4億。

前一年同期呢？差不多49億。

一個季度，蔚來就省下了差不多13個億，比這一季的經營利潤還要多。

可以説，如果沒有這場省錢大作戰，蔚來是絕不可能盈利的。

02

説完了省錢，再來看看蔚來是怎麼賺錢的。

2025年，蔚來全年營收874億，比前一年多了200多億。第四季度最瘋狂，比前一年同期多賺了差不多150個億。

歸因一下，全靠去年下半年，蔚來打了兩場神仙仗，把公司從懸崖邊緣拉了回來。

第一仗是子品牌樂道的L90，一款大三排純電SUV。

這是一款很不像蔚來的車型。

以前，李斌的審美是很節制的，不喜歡尺寸過於誇張的全尺寸SUV，也不喜歡「冰箱、彩電、大沙發」，不喜歡爲了科技感在車里放一大堆屏幕。

然后就被同行按在地上爆錘了。

市場喜歡，李斌不喜歡，你算老幾？

於是在L90身上，后排娛樂屏，零重力座椅，車載冰箱……剛需的冰箱彩電大沙發都有了，這一波，李斌算是學乖了。

而L90的核心賣點，就是尺寸。

它把空間直接拉爆了。

衆所周知，市面上大部分三排六座SUV，第三排都是作為應急位存在，空間非常侷促，坐起來並不舒服，二孩家庭三代同堂出門，肯定有人要委屈。

而且一旦第三排立起來，后備箱就沒地兒放東西了。

「大車不大」，起碼坐起來很侷促，這是三排六座SUV普遍的問題。

L90找到的破局點就在這里。它的造型方方正正，像個大盒子，和大鼠標造型的特斯拉Model Y，流線型理想i8這些純電同行完全不是一個風格。看起來有點呆，有點楞，但空間就能拉滿了。

加上L90是基於蔚來新平臺NT3.0開發的，靠着新平臺電機小型化、超薄電池這些技術，又硬生生節約出來不少空間。

結果就是L90每一排的腿部空間，都可以超過1米。並且在三排滿載的情況下，后備箱深度和高度依然拉滿。按照官方的説法，能裝7個21寸行李箱。

但這還不夠，L90還需要一個賣點，能讓消費者一秒內GET到L90的「大」。

這個賣點，就是前備箱。

去年上海車展，樂道L90走到消費者面前，打開前備箱，驚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240升的容積，實在是太超模了。此前市面上最大的前備箱，也不過只有160升。

更可怕的，是它的前備箱不像其他車型一樣只有上方開口，L90的前臉會和前備艙一起打開，開口寬度830毫米，不止可以放東西，甚至你可以把它當椅子，一屁股坐在上面。

蔚來甚至發明了「可以坐在前備箱里釣魚」這種騷操作，不僅讓李斌在發佈會現場表演，在銷售話術中反覆宣傳，讓消費者更加直觀感受到，這車真TM能裝。

然后，最恐怖的來了。

起售價26.58萬元，如果採用Baas方案（租電池方案），只要17.98萬外加月租599元。

要知道，尺寸近似的問界M9、M8，理想的L9，價格至少是35萬往上，樂道L90入門價格只要差不多一半，你確定你真的不是零跑嗎？

於是，L90預售4天小定訂單破3萬，首個完整交付月銷量破萬，一舉成為蔚來歷史上交付破萬最快的車型，算是結結實實小爆了一波。

樂道L90成了，蔚來再接再厲，在兩個月后推出了旗艦車型，三代ES8。

一上市，車圈直接炸了。

誰也沒有想到，新ES8能便宜到這個程度。

上一代蔚來ES8，最低配也要52.8萬元。

新款ES8的售價呢？直降12萬，起步價只要40.68萬。如果極端一點，採用BaaS租電模式，只需要29.88萬，不到30萬。

要知道，ES8是這家公司的第一款量產車型，當年一舉奠定了蔚來高端豪華純電的定位，直接把品牌拉到對標BBA的水準。

可以説，ES8就是蔚來的臉面。

但到2026年，蔚來爲了賣車，真的是拉下臉面了。

這次市場給的反饋，比L90那次更熱烈。

上市首個完整月交付破萬，順手創造了中國40萬元以上車型單月銷量紀錄。只用了160天，這款車累計銷量，就突破了7萬台。

創業十年，蔚來從來沒體會過「爆款」是什麼滋味。但就是在2025年，L90和ES8兩場神仙仗，紮紮實實幫公司賺到了錢，也把公司從鬼門關救了回來。

03

那麼問題來了，以前高價賣車沒賺錢，如今降價打折反而盈利，蔚來是怎麼做到的？

還是要從L90和ES8兩款車身上找原因。

L90空間這麼大，還能賣這麼便宜，肯定要有所犧牲。

它犧牲的就是續航。

方方正正的大車身帶來了高風阻，降低了續航。

爲了降低成本縮減電池容量，也降低了續航。

結果就是，L90標配續航570公里，如果換裝60度電池，甚至只有410公里。無論哪一個，和現在主流六座純電車，動輒六七百公里的續航水準一比，只能算是拉完了。

同理，新款ES8相比前一代的產品，也在一些部分作了降級。

比如上一代用到的4顆英偉達orin-X芯片，再比如高強度鋼鋁混合車身，都在新款身上消失了。另外，在續航里程上，因為車身更大更方正，所以相比舊款也沒有飛躍性的提升。

爲了降價賣車，這都是必要的取捨。

但怎麼取捨，對用户帶來的正收益最大，負面影響最小，這就非常值得考量了。

對L90和ES8來説，放棄續航，就是負面影響比較小的事情。

畢竟，這是個超充樁遍地，「充電十分鍾，續航一千里」的時代，電量焦慮依然存在，但早就不像過去幾年那麼致命了。

L90和ES8都是三排六座的大SUV，定位就是家庭的主力車甚至是唯一一臺車，這樣的車最好是六邊形戰士，空間夠大，乘坐夠舒適，造型氣派莊重，這些的重要性一點也不比單次極限續航差。

況且，蔚來可能是在補能方面走得最遠，投資最多的新勢力車企。

獨一份的換電模式，全國3700多家換電站，28000多根充電樁，不就是爲了解決續航的問題嘛。砸了這麼多錢，不就是爲了在賣車的時候，幫消費者緩解焦慮，下定決心嘛。

結果也正是如此。

換電，成了蔚來最強的銷售員。

正是因為有了換電模式和這張蔚來補能網絡，BaaS租電方案纔不再是一個概念。它變成了實打實的金融槓桿，它直接把買車的門檻砍掉近10萬，在不傷害企業毛利的前提下，成了促單的最強利器。

現在蔚來門店的銷售人員，在聊完車型的各項賣點之后，把「能換電」作為補充話術，也確實有利於促成購車。

蔚來自己也披露過，在那些換電站相對密集的區域，蔚來往往能夠收穫更高的銷量。

可以説，2025年這場翻身仗，換電模式功不可沒。

而對於換電的投資，恰好是過去十年，蔚來不惜成本，流血砸錢也一直在堅持的。

如今，這項投資終於看到了回報。

蔚來類似的投資，還有很多。

如今，小到車上用的座椅，大到三電技術，蔚來都可以用自研來壓低成本。

雖然過去，蔚來有很多糟糕的投資決策比如開了上百家的牛屋，每一家成本都在千萬級別。再比如建立手機團隊，開發Nio Phone，再比如盲目擴張產品線，推出的車型數量遠超其他新勢力。

但必須承認，2025年，以前燒過的錢終於開始閉環。

李斌用極其慘烈的十年，在荒原上堆起了一座千仞之山。如今，當這家公司迴歸常識，尊重市場，石頭終於開始從山頂滾落，蔚來重新回到中國新能源汽車這場大逃殺的上半區。

但這，絕不意味李斌能就此睡個好覺了。

2026年已經到來，殘酷的現實沒有給蔚來留下任何喘息的時間。這一年的價格戰只會打得更加沒有底線，小米的后手牌、比亞迪的規模傾軋、傳統車企的絕地反擊，都在暗中蓄力。

打完神仙仗，蔚來也需要學會結硬寨打呆仗，纔有機會實現李斌2026年的目標：全年盈利。

單季度盈利的成績單，不是蔚來大獲全勝的終極獎盃，而僅僅是它歷經九死一生后，拿到的、通往2026年更殘酷淘汰賽的一張門票。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IC實驗室」（ID：InsightPlusClub），作者：IC實驗室，36氪經授權發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