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吐槽一邊坐，摳搜打工人實在舍不下它

關於順風車的吐槽，是最近幾年的熱門話題。

很多人發現，順風車變得越來越像網約車了：搶單的專職司機越來越多，真正順路的私家車主反而很少，與此同時，被動拼單、繞路、打到臭車的比例也在變高。

體驗回不去，但市場還在擴張。人們一邊罵順風車，又無法真的不坐順風車。跟十年前比，今天跑順風車和打順風車的人還在變多。不同的是，前者從私家車主擴充為專職司機，后者從花小錢買體驗的都市消費者變成了純粹的省錢黨。這個共享經濟的產物，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加價失敗后辱罵乘客、藉故多收費用、多平臺接單導致繞路……互聯網上關於順風車的乘坐體驗，似乎總是被差評包圍，「一晚上被順風車取消了6次，思考自己為什麼會爲了省幾十塊錢這麼可憐」「體會到了女生獨自坐順風車的無力感」……；與之相對的，車主方看起來往往也積攢了許多不滿，「你會知道被扔在服務區是什麼感覺的」「打個順風車還要求車主不能抽菸，你花的錢是美元？」

但如果你在十年前打過順風車的話，就會知道順風車原本的樣子並非如此。剛開始的順風車，平價、實惠、友好，司乘雙方的體驗都和現在大相徑庭。

根據交通運輸部的定義，順風車是由合乘服務提供者事先發布出行信息，出行線路相同的人選擇乘坐合乘服務提供者的小客車、分攤部分出行成本或免費互助的共享出行方式。

2014年，《北京市交通委員會關於北京市小客車合乘出行的意見》出臺，順風車行業開始起步，同年，專注私人小客車合乘、車主和乘客順路搭乘的「嘀嗒拼車」（2018年后更名為「嘀嗒出行）」上線。春運回鄉、上下班通勤、跨城交通，順風車逐漸出現在國人不同的出行場景，人們第一次體會到了順風車的好處：分攤部分費用，就能「蹭」上一輛和自己順路的私家車。

原本互惠互利的共享出行方式，為何會演變為如今投訴、爭議滿天飛的行業？

良好的乘車體驗，一去不復返？

便宜的私家車出行，曾經是很多人對順風車的第一印象，它一度帶給人們區別於傳統出租車的體驗。

2015年，90后女生葉里剛在北京工作不久。因為上班高峰期的北京地鐵的擁擠程度實在令人生畏，恰逢彼時Uber剛剛進入中國市場不久，經常給用户分發優惠券。所以葉里很長一段時間上班時都選擇順風車。打得多了，一位認識的大哥把她拉進了順風車羣，里面都是附近大廠的同事，每到下班的時間點，羣里就有人發「下班了，求車」。

順風車剛出現時，職業司機比較少，絕大部分都是順路的私家車主，素質普遍較高。對車主來説，開順風車多少能補貼一點油錢；對同行人來説，既可以和別人分攤路費，還可以用更實惠的價格享受打車的體驗。無論對誰來説，順風車都是一種經濟實惠的出行方式。

葉里前期的順風車拼車經歷基本上都很愉快。她遇到過一名女性車主，在乘車過程中兩人一路閒聊，車主因聊得盡興給她直接免單，她甚至因為坐順風車而獲得過一份工作的面試機會。

然而，這種體驗和經歷在現在的順風車市場里變得極其罕見。

五年過后，葉里來到廣州工作和生活。有一次，她因為工作去到南沙，活動結束后打了順風車。這次經歷，徹底改變了她對順風車的印象和認知。

當叫的車停到她面前，葉里第一反應就是「這絕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順風車」。車里很髒，像社交平臺上被詬病最多的「臭車」，地毯也有很多垃圾和泛白的灰塵。她上車的時候，車里還沒有其他乘客，但很快她就發現，司機在另一個平臺上也接了順風車的訂單，並開到了一個很偏僻的地方接了其他客人。

此時，葉里已經意識到這根本不是她原本認知中那個便捷的順風車，她要時刻盯着司機的行駛路線，也提防着一直嚼着檳榔、説着不知名方言的兩位后排男性乘客，爲了以防萬一，她還給男友發送了自己的拼車訂單和實時位置。

女性獨自一人乘坐順風車，所面臨的風險會更多。（圖/受訪者提供）

在黑貓投訴平臺上，共有79101條投訴和順風車有關。乘客的投訴大多集中在司機無故取消訂單影響后續安排、行程中亂加價、恐嚇威脅乘客等方面；而司機方的投訴則主要是平臺不兑現獎勵、平臺訂單與實際公里數不符、乘客無故取消導致空跑等。

從各種投訴的詳情來看，投訴者基本都是先向提供順風車服務的平臺方尋求幫助，但往往沒有得到滿意的答覆。

在眾多投訴中，無故取消訂單導致乘客空等、順風車車主白跑的情況不在少數。（圖/黑貓投訴平臺截圖）

在誕生之初，順風車就是共享經濟的產物。它原本是以車主自身出行需求為前提，並不以盈利為目的。但實際上，現在一部分的順風車卻又不可避免地演變為網約車的一個變體。從性質上來説，順風車不屬於專業的道路運輸經營，不屬於網約車的範疇，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道路運輸條例》的相關規定，它不需要辦理網約車證、出租汽車經營許可證件和出租汽車道路運輸證。

近年來，各地對於順風車出臺了相關的保障規定。2022年8月，深圳市交通運輸局出臺關於印發《關於規範私人小客車合乘的若干規定》，規定合乘出行提供者提供合乘出行，同一車輛每天不得超過3次。雖然明文規定如此，但落實到平臺上仍有灰色空間。

例如葉里遭遇到的順風車司機同時在不同平臺上接單，就是常見的順風車亂象之一。一個平臺可以限制一天只能接三單，但司機可以註冊不同平臺進行接單。想要賺錢的專職司機，仍然可以找到制度的空子。

不少專職司機會在不同平臺接「獨享」的單子。（圖/社交網絡截圖）

真正的私家車車主，不敢再開順風車

在劣幣驅逐良幣的影響下，受到影響的不只是乘客，還有那些真的只是想分攤出行費用的私家車主。

無論是共享汽車還是共享單車，又或者是共享充電寶、共享雨傘，它們其中有許多產品已經不再延續「共享資源」的特質，而變成了供應商面向消費者提供的租賃服務。而順風車，似乎是十年前共享經濟唯一的遺存。但如今，越來越多的專職司機、黑車司機入局，讓真正的私家車主的空間變得更加狹小。

家住寧波，時不時需要往返上海通勤的王清平做過一段時間的順風車車主。但接過五單順風車訂單之后，他就把賬號註銷了。

王清平表示，他發起的拼車單都不會向同行人收取高速費，而且不管對方是否選擇獨享，都只會拉一個人，因此也不會繞遠路。但在僅有的順風車經歷里，他遇到過讓自己拿行李的，全程一言不發也不説謝謝的，以及在車上吃辣條的。

除了心理和體驗上的感受不佳，真正勸退王清平開順風車的，還是平臺的相關機制。

（圖/《對手》）

平臺爲了鼓勵車主更多接單，所顯示的順路程度往往虛高。「平臺的順路百分比很不準，算下來加上多花的時間越想越虧，果斷註銷。」王清平説道，「雖然我也是想賺點小錢的普通人，但還是算了。」

他記得，有一次原本兩個半小時就可以到上海，爲了接送順風車的乘客，足足多花了一個小時，多繞了50公里，拿到手的也只有40元錢。「還要幫他拉箱子，還要被他叫師傅，心里多少覺得不值。」王清平吐槽道。

就這樣，一部分私家車主因為平臺機制選擇離開，剩下的私家車主則留在了和專職司機競爭的鮎魚池里。

而與失望離場的私家車車主和瘋狂吐槽的乘客相對的，是官方不斷下場，對順風車行業進行整頓和調整。2025年，嘀嗒出行持續優化站點拼車順風車模式，2025年上半年，其站點拼車順風車的訂單量逐月增加。一名高德順風車司機也因日均接單超5次被罰款3000元。各地的交通運輸部門也紛紛出臺相關政策，強調順風車的非營運屬性。

2024年，央視就報道過網約車行業搶單的外掛黑產。（圖/央視新聞）

事實上，如今消費者對於順風車的負面印象，很大程度上來自長期使用外掛的專職司機。

不少私家車車主表示，現在很多順風車訂單都是「秒沒」，原因通常在於專職司機會使用一種搶單的外掛。對於專職司機來説，不管訂單怎麼樣，都會先搶單。搶到之后，再私聊乘客要求加收高速費、接送時間等細節。甚至有乘客面對面向一位車主發出平臺上的順風車邀請，訂單瞬間就被線上的專職司機搶走。

這類頻繁使用外掛的專職司機很大程度上擾亂了正常的順風車市場。有網友表示，自己經常一下單就被立刻接單，通常是快車之類的車型，但過一會兒就會被取消。原因在於一些專職司機用外掛搶單，搶到之后看到詳細行程和價格覺得不想要，馬上取消，又或者是給乘客發信息加微信或者是要收取高於系統價格，讓乘客浪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

此外，以往的順風車是車主先發布關於出發時間、出發地點和目的地的行程安排，再根據乘客的順路程度和時間安排，選擇合適的乘客一同出行。但近幾年，不少平臺開啟了聽單模式。車主可以不用事先發布行程，而是可以根據乘客發佈的需求直接搶單。

這也直接導致如今部分順風車，越來越趨近於網約車。

（圖/《對手》）

起初，順風車主打是順路分攤成本的互助出行，但平臺為提高訂單量，放開聽單模式、抬高抽成，讓順風車變相成為低價網約車。其結果就是大量職業司機湧入，用強制拼車將「順路」變成"營運」，真正的私家車主因低價與糟心體驗陸續退出，乘客則花錢買受罪，獨享變拼車、行程大延誤、額外收費成常態，最終徹底背離初衷，淪為亂象叢生的異化生意。

早在順風車興起之初，北京市交通委員會已針對順風車印發《北京市私人小客車合乘出行指導意見》，上面明確規定，「順風車的合乘雙方可以合理分攤合乘里程消耗的油、氣、電費用和道路通行費用」，並未提及服務費、時間成本等費用。

關於順風車，目前形成了一種奇妙的悖論：體驗回不去，但市場還在擴張。人們一邊罵順風車，又無法真的不坐順風車。

2026年2月，哈囉高級副總裁江濤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表示，目前哈囉線上順風車行業平臺交易額超過600億元。根據共研產業研究院《2026-2032年中國網約拼車順風車市場深度調查與行業發展趨勢報告》，2030年我國網約拼車順風車市場規模預計將達到117億元。

跟十年前比，今天跑順風車和打順風車的人還在變多。不同的是，前者從私家車主擴充為專職司機，后者從花小錢買體驗的都市消費者變成了純粹的省錢黨。

相同的是，兩者無一不計算着成本。人們罵着順風車，卻無法否認它時常是性價比最高的那個出行選擇。只要這樣的需求仍然存在，順風車依然會駛向下一個目的地。只是，在到達目的地之前還要繞多少路，再接多少單，就不一定了。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採訪對象均為化名)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新周刊」（ID：new-weekly），作者：張文曦，編輯：陸一鳴，36氪經授權發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