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從石油漲價中獲利？原油價格高企背后的研究

隨着霍爾木茲海峽航運受阻、油氣設施遭襲以及供應鏈持續緊張，國際油價迅速攀升。與此同時，投資銀行傑富瑞的模型測算顯示，僅在3月份，美國石油生產商就可能因此增加約50億美元的現金流。能源研究機構Rystad Energy估算表示，如果今年原油價格維持在平均每桶100美元，美國石油企業將從產量收益中額外獲得超過600億美元的收入。美國總統特朗普更曾在社交媒體上直言：「作為迄今全球最大的產油國，油價上漲意味着美國正在賺大錢。」

海灣地區的戰火正在導致油價上漲，可能會擾亂全球經濟，但對美國一些擁有能源產業的州來説，這是一筆意外之財。這筆額外現金流的主要受惠者是遠離戰場的美國頁岩油商，它們的業務集中在美國本土，中東風險敞口較小。「我們的供應沒有瓶頸，」 《財富》雜誌的報道援引石油預測專家、美國皮克林能源夥伴諮詢研究公司創始人丹·皮克林的話稱，「美國能源生產商的財務業績肯定會從這場衝突中受益。」

石油被用於製造成千上萬種產品，從高爾夫球、兒童玩具到洗發水都離不開它。但不同產品的石油含量差異巨大——塑料製品的石油含量可高達40%。而洗發水這類液體產品，石油含量大約只有1%。石油公司賺得盆滿缽滿的同時，專門研究通脹的哈佛商學院Alberto Cavallo教授稱，伊朗衝突引發了大規模能源震盪，而 「劇烈的衝擊傳導速度極快」。他還表示，數字化發展與線上競爭也縮短了成本上漲到售價上調之間的滯后時間，這意味着企業定價決策比過去更快。多數大型企業持有兩至四周的石化產品庫存，但這些庫存將在3月下旬逐漸耗盡。

原油供應中斷對實體經濟的打擊，往往不是停留在上游，而是通過煉化體系向整個工業鏈和消費端層層放大。在美國，石油行業曾以「利潤最終會以股息形式惠及民眾」為由為石油漲價政策辯護，這引發兩個關鍵問題：石油價格上漲后，哪些羣體獲得了這些利潤？這些利潤收入又在多大程度上抵消了生活成本的上漲？

關於石油利潤去向的研究

伊莎貝拉·韋伯（Isabella Weber）和格雷戈爾·塞米紐克（Gregor Semieniuk）是馬薩諸塞大學阿默斯特分校的經濟學副教授。近年來，他們持續研究一個核心問題：石油價格暴漲帶來的鉅額利潤，最終流向了誰？

他們主要參考了2022年的數據。那一年，由俄烏衝突引發的石油和天然氣價格飆升，為分析這一問題提供了典型樣本。

據統計，2022年，全球上市油氣公司的淨利潤達到9160億美元，是前幾年的三倍多（即使不計2020年）。在那場石油價格的上漲中，美國是最大的受益者：總部位於美國的油氣公司淨利潤高達2810億美元，超過了當年美國在整個低碳經濟領域的投資總額（2670億美元）。雖然歐洲的油氣公司利潤與美國相比相形見絀，但它們的利潤也增加了數百億美元。

韋伯和塞米紐克認為，企業能否從伊朗危機中再次獲得鉅額利潤，取決於戰爭持續的時間以及石油和其他原材料價格的漲幅。目前，布倫特原油價格已超過每桶 100 美元——這一價格水平在 2022 年已經證明能夠帶來創紀錄的利潤，同時其走勢顯而易見。現在的問題不僅在於這次化石燃料行業是否會帶來鉅額利潤，而在於利潤會有多少、誰將獲得這些利潤，以及各國政府是否有意願進行干預。

他們的研究利用涵蓋252,433個節點（包括上市公司、私募股權基金、養老基金和家族辦公室）的持股數據，重構了2022年這筆石油意外之財的最終受益者。結果令人震驚。

在美國，石油上漲利潤的50%都流向了最富有的1%的人。底層50%的人口——6600萬戶家庭——只分到了1%；而最富有的0.1%（約13.1萬個家庭）獲得的利潤是底層50%人口總和的26倍。富人擁有各種投資於化石燃料公司的金融工具：家族辦公室、私募股權基金和對衝基金、直接持股以及直接擁有企業所有權。對比之下，服務於廣大人羣的美國的養老金體系拿到的收益僅佔總利潤的14%。

這些利潤還進一步強化了原有的種族與民族差異，以及不同教育水平羣體間的不平等。

美國和其他地方的石油和天然氣公司所獲得的利潤通過各類投資機構進行中介，最終流向財富分配中的不同羣體。種族和教育程度的差異加劇了這一問題，白人家庭佔美國總人口的64%，卻拿到了87%的大頭利潤；黑人家庭（佔總人口的14%）獲得3%；西班牙裔家庭（佔總人口的10%）僅獲得1%。而從受教育程度看，受過高等教育的家庭獲得了利潤總額的79%。

石油危機還加速了通脹不平等。越貧困的人，在能源等必需品上的支出就越多。低收入家庭將預算的3.3%用於汽油，而在美國收入最高的20%家庭，這一比例僅為2.1%——窮人受價格上漲的影響尤為嚴重。與此同時，價格上漲帶來的利潤幾乎全部流向了相反的方向。對於最富有的0.1%人羣而言，2022年化石燃料利潤較2021年增加的幅度幾乎完全抵消了他們的通脹負擔，這意味着他們獲得的額外收益基本上抵消了他們面臨的生活成本上漲。而對於最底層的50%人羣來説，這種補償僅佔可支配收入的0.05%——在統計學上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問題不僅在於窮人遭受了更大的通脹之苦，更在於富人反而受到了一種正在使其他人陷入貧困的機制的保護。

每次石油危機都會帶來意外之財，這是一種隱性的財富再分配。這些意外之財不會出現在工資統計數據中，也不會觸發穩定機制。它們完全合法，卻又極其不透明。成本主要由家庭承擔，而收益則主要落入金融資產持有者手中，企業則會試圖將不斷上漲的生產成本轉嫁給消費者，從而加劇通脹。如果能源供應持續受阻，各國央行迟早會提高利率以抑制通脹，這將使本已艱難的2022年能源危機后的復甦之路更加複雜，並可能導致失業。

對於這種不公平結果， 韋伯和塞米紐克提出的建議很簡單：對石油和天然氣徵收超額利潤税，超額利潤是指超過特定門檻的收益。税收收入至少可以部分用於資助保護家庭免受成本衝擊的措施，例如德國在2022 年的天然氣價格緩衝機制，這些收入還可以用於資助低碳能源轉型。或者，在當前危機中更為直接有效的另一種方法是，通過多邊努力在大宗市場設定石油和天然氣價格上限。

油價將會怎麼走？

沒人知道高油價還會持續多久，運油船要通過波斯灣咽喉要道霍爾木茲海峽航運，目前仍只有在伊朗默許之下才有可能。與此同時，油氣價格飆升正給全球經濟帶來越來越大的痛感，也在向特朗普施壓，迫使他結束這場他原本輕率預期會在短期內就迅速取勝的戰爭。

幾十年來，特朗普一直對哈爾克島(Kharg Island)念念不忘。這個位於波斯灣的岩石島嶼，是伊朗主要石油出口碼頭所在地。1988年，還是商人的特朗普曾在一次採訪中説，如果自己是總統，就會對那里「狠狠干一票」。3月13日，他等到了機會：美國轟炸了該島上數十個伊朗軍事目標，打擊對象包括導彈和海軍水雷儲存設施，石油碼頭暫時未被觸及。

自2月28日美國和以色列開始轟炸伊朗以來，基準紐卡斯爾動力煤價格已上漲超過10%。而美國汽油價格在一個月內從2.94美元飆升至3.93美元，漲幅34%，為30年來最快漲幅。高盛宏觀交易員Cosimo Codacci-Pisanelli與Rikin Shah在報告中表示，伊朗對卡塔爾Ras Laffan液化天然氣設施的襲擊造成未來3至5年內約17%的供應中斷，摺合全球LNG供應量的4%至5%。

巴倫周刊引述Wood Mackenzie企業研究主管James Whiteside的説法表示，目前有兩大趨勢可能以相反的方式影響能源的長期預測：消耗全球一半煤炭的中國，可能會提前轉向太陽能和其他可再生能源，從而減少需求；另一方面，全球人工智能數據中心的建設熱潮，將增加對電力以及任何可用燃料的需求。

在《世界是平的》的作者托馬斯·弗里德曼眼中，強者與弱者的力量差距，並沒有想象中那麼懸殊：「這一輪價格上漲正在給特朗普帶來巨大壓力。因為在我們所處的這個高度互聯的世界里，一個弱小的伊朗只需每天從一輛運菜卡車的車尾放出一架無人機，就足以阻斷經由霍爾木茲海峽的石油運輸，並把全球油價、天然氣價格和化肥價格一併推高。」

隨着戰火進入第四周，研究伊朗問題的分析人士迪娜·埃斯凡迪亞里(Dina Esfandiary)表示：「伊朗人現在還不準備結束戰爭，因為他們已經學到一個重要教訓：他們可以相對輕易、相對低成本地造成巨大破壞和嚴重擾亂。現在，他們想讓全世界也學會這個教訓。」

追本溯源：

爲了更好地理解紛繁複雜的商業現象，我們需要釐清基本概念。涉及本文的內容，我們在《管理學大辭典》上找到了如下相關概念，供各位參考：

1859

美國賓夕法尼亞州鑽出第一口商業油井德雷克油井（Drake Well）。標誌着美國現代石油工業拉開了序幕，為美國產業和經濟發展提供了新動力。

1881

托拉斯組織美國標準石油聯盟（Standard Oil Alliance）出現。該聯盟由法律上獨立的公司松散組成，形成新的產業組織。對市場競爭格局的改變產生重大的潛在影響。

1906

美國最高法院判決標準石油公司違反「反托拉斯法」，勒令其解散托拉斯組織，對企業競爭行為和戰略管理理論發展有重要影響。

1911

美國最高法院對美國標準石油公司（Standard Oil）進行分拆。打擊了該公司利用壟斷地位擠垮競爭者的不公平競爭行為。

1919

美國石油大王洛克菲勒 （John D.Rockefeller,1839-1937）捐款1億美元供慈善使用。該捐款是當時世界上最大一筆慈善捐款。對企業承擔社會責任和組織行為產生重要影響。

參考資料：

Gregor Semieniuk, Isabella M Weber, Iain S Weaver, Evan Wasner, Benjamin Braun, Philip B Holden, Pablo Salas, Jean-Francois Mercure, Neil R Edwards,Best of times, worst of times: record fossil-fuel profits, inflation and inequality,Energy Research and Social Science, vol. 127, 2025, p. 104221DOI: 10.1016/j.erss.2025.104221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復旦商業知識」（ID：BKfudan），作者：譚相宜，36氪經授權發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