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弘：歐洲欲重置對俄關係，有何玄機？

3月17日，歐洲理事會主席科斯塔表示，歐盟應為未來與俄羅斯開展對話做好準備，儘管當前時機尚未成熟。這一與近年對俄強硬基調有所不同的表述，也許是歐盟在地緣危機中釋放的緩和信號，有意試探各方對歐盟外交未來轉向的反應。俄烏衝突爆發4年以來，歐盟的俄烏政策越來越受到質疑，援烏反俄並未改變戰局，反而使歐洲承受巨大的風險與壓力。

這一微妙轉向的背后是歐洲面臨的多重現實壓力。美國戰略重心轉移是重要原因。特朗普重返白宮后，奉行「美國優先」，把外交重心大幅轉向西半球、亞太和中東，美歐在歐洲安全問題上的分歧持續擴大。此外，美國屢次公開質疑北約價值、弱化對歐安全承諾。歐洲由此進一步看清對美戰略依附的高度不確定性，不得不為美國可能抽身提前佈局。

經濟壓力促使歐盟反思對俄政策。俄烏衝突爆發以來，歐盟對俄經濟制裁已有19輪，制裁的反噬效應越來越多地衝擊歐洲經濟，歐盟內部反對升級對俄製裁的國家越來越多。高成本與經濟下行壓力迫使歐盟重新審視對俄強硬路線的可持續性。中東局勢帶來的國際油價上漲影響，歐盟第20輪對俄製裁暫緩推進，未列入3月歐盟外長會議議程，近期獲批的可能性較低。

俄烏和談停滯加劇歐洲戰略焦慮。自特朗普重返白宮以來，美國一度致力於調停俄烏衝突，但各方在領土問題上分歧嚴重，和談始終難以取得突破，外交解決前景愈發黯淡。美以伊衝突爆發后，美國因中東事務分身乏術，參與俄烏和談意願明顯下降。歐洲正陷入日益嚴峻的戰略被動局面，從過去難以躋身俄烏談判桌，正逐步滑向即便參與談判也難以站穩腳跟的困境。科斯塔釋放的與俄對話信號一定程度上也是爲了緩解歐洲在俄烏和談上的外交焦慮，為歐洲外交預留戰略迴旋空間。

科斯塔的發言不僅是給歐洲人聽的，更意在向美國與俄羅斯傳遞信號，表明歐洲外交不排除接受現實並做出調整的可能，這並非實質性的外交轉向，而是一次謹慎、有限、帶有預案性質的外交試探。歐盟未來準備與俄羅斯重啟對話的信號包含多層寓意。其一，承認歐洲與俄羅斯的地緣現實，試探俄羅斯對未來重啟對話的反應。科斯塔的表態並非意味着歐盟放棄「去俄化」取向或否定「俄羅斯是系統性威脅」的既有定位，而是在堅持原有立場的前提下釋放出緩和的外交信號。其二，劃定對話底線，強調未來對話僅限於歐洲安全框架與烏克蘭和平進程，不涉及放松制裁、恢復能源合作，也不在覈心原則上讓步。一方面，維持對俄強硬姿態以安撫東翼國家安全焦慮，另一方面，釋放務實信號以迴應西歐經濟壓力，避免聯盟因可能的政策轉向走向破裂。其三，借戰略自主姿態直接敲打美國政府的反歐、疑歐言論，警示西方聯盟存在分裂風險。

科斯塔的表態是歐盟戰略自主轉型中多樣性前景和複雜性矛盾的縮影，表明即便歐洲已經認清多極世界的現實、承認對抗與對峙的無效現實，但在政策層面仍固守政治正確，並未準備好馬上轉向。科斯塔的發言也只是暗示歐洲外交未來可能在新的地緣現實基礎上做出調整，而非短期內立刻實施。歐洲已經清醒地認識到，美國可能靠不住、自身經濟可能扛不住、與俄對抗可能贏不了。

但是，歐洲的戰略清醒並不等於戰略自主，認知多元化也不意味着政策調整。目前，歐洲依然面臨三大難以跨越的關隘：政治上無法形成統一意志，安全上無法脱離北約獨立防衞，能源上無法在短期內擺脫外部依賴。準備未來同俄對話不是歐洲戰略轉向，而只是戰略預案之一。歐洲短期內仍不可能放棄對美國和北約依賴，準備與俄對話只是歐洲未來外交的可能選項之一。

歐洲終於開始從閉眼對抗走到睜眼面對，但從接受現實到主導現實依然路途遙遠。在大國博弈加劇、美國戰略重心轉移、地緣危機四起的時代，歐盟的每一步調整都充滿掙扎，而科斯塔的最新表態正是這場漫長、痛苦且尚未完成的戰略轉型中最真實的註腳。（作者是中國社會科學院俄羅斯東歐中亞研究所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