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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9 23:55
「你需要兩樣東西:第一,你要對未來會發生什麼有一個判斷;第二,你還要判斷,自己這個判斷有多大概率是對的。」
「沒有任何一種資產好到可以無視價格;反過來,也很少有什麼資產差到便宜透了之后仍然毫無吸引力。」
3月17日,在紐約舉行的佩雷拉·温伯格資本市場行業大會上,橡樹資本聯合創始人霍華德·馬克斯接受了彭博主持人麗莎·阿布拉莫維奇(Lisa Abramowicz)的採訪。
放在當下,這場對話的時點其實很微妙。一邊,人工智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變商業世界,也改變資本市場的想象力邊界;另一邊,私募信貸在經歷多年熱潮之后,開始成為越來越多人追問風險的焦點。
當然,在短短20多分鍾的對話中,並沒有展開地緣政治、貨幣政策這些更宏大的議題。即便如此,霍華德·馬克斯仍然直言,這可能是他一生中見過最難判斷的階段。
這場對話倒沒有停留在「AI很重要」這樣的泛泛判斷上,而是把兩個當下最受關注的話題放在了一起,一邊是人工智能帶來的巨大不確定性,另一邊是私募信貸在長時間繁榮之后開始顯露出的緊張情緒。
馬克斯的核心判斷其實很清楚,把錢借給企業,這件事本身沒有錯,問題從來不在資產類別本身,而在於當太多人一窩蜂涌進去,利率被壓低,安全邊際被削弱,風險最終就會暴露。
過去市場關注的是「私募信貸是不是機會」,現在問的卻是「私募信貸會不會出事」,這背后反映的,正是一輪典型的周期轉向。
馬克斯並不是一個技術悲觀主義者,但也絕不是輕率的技術樂觀主義者,他會理性提醒説,如果你押注人工智能,未必該去買債,反而更應該去買股。因為當你面對的是商業模式層面的根本變化,固定收益未必能補償這種不確定性。
而且在他看來,即便AI已經能幫人整理信息、生成判斷,它依然替代不了投資中最關鍵的那些東西:直覺、審慎、對人的判斷,以及在極端時刻敢不敢出手的分寸感。
對話呈現的思維錨點其實很朴素,都是那些簡單的道理在不同場景下如何影響我們的判斷:尊重周期,尊重價格,尊重風險,也尊重人類判斷里那些尚且無法被機器替代的部分。
這些都能讓我們在混沌的狀態中,從容一些。
聰明投資者整理了這段最新對話分享給大家。
AI讓投資中的判斷比任何時候都難
主持人 現在很多人都在擔心私募信貸。你覺得,這種擔心有道理嗎?
馬克斯 我的看法是,把錢借給企業,這件事本身並沒有問題,它是一項非常紮實、也非常正當的活動。
我給次投資級企業放貸,已經做了48年。1978年,花旗銀行請我去啟動高收益債業務,很幸運,那正好是這個市場剛開始形成的時候。這一路做下來,我們的客户整體表現一直都很好。
我想,我們買過的高收益債里,大概有99%最后都兑付了。
所以,從根子上説,這件事沒什麼不對。問題出在,有些時候想做這件事的人太多了,大家都太積極,爭着去搶交易,結果把利率壓低了,也把安全邊際壓薄了。
再往后,投資行業里常見的老問題就會出現:這些產品最后被賣給了不該買的人,那些人既沒有準備,也沒有真正理解它,一旦問題暴露出來,就會被嚇一跳。
主持人 你覺得,人工智能的出現,以及它對某些企業職能的替代,某種意義上的「去中介化」,甚至一些軟件可能因此變得過時,這些變化會不會改變你的投資方式?
馬克斯 我認為,現在正在發生的這些變化,尤其是人工智能的引入,讓這個世界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難預測。
大概可以説,這是我這一生里見過最難判斷的階段了。
投資行業里,大多數人做決策,都是根據他們對未來會發生什麼的判斷。但我一直認為,那還不夠。
你需要兩樣東西。我2018年寫過一本關於周期的書,里面講過,第一,你要對未來會發生什麼有一個判斷;第二,你還要判斷,自己這個判斷有多大概率是對的。
並不是所有預測,成功的概率都一樣。
而我覺得,人工智能開啟的這個時代,是我所能想到的最不可預測的局面之一。我們真的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順便説一句,也正因為它的力量太大,它纔會這麼不可預測。
它到底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它會在多大程度上取代我們?又會在多大程度上讓人失業?如果有大量人口失去工作,社會會變成什麼樣子?
這些問題,都是我們過去從未真正面對過的。
主持人 這也是為什麼,現在很多人會擔心,某些類型的投資正越來越集中到私募基金管理人手里。再加上透明度不足,自然會讓人不安。
大家會想,這些貸款到底是怎麼做出來的?無論是槓桿,還是契約條款,有沒有什麼地方會讓你覺得,我們也許已經接近這個周期的尾聲了,市場開始有點熱,大家説「也許該來一次出清了」,這種判斷是不是有道理?
馬克斯 過去幾個月尤其是最近六周,大家問得最多的就是「私募信貸怎麼看」。
一年前別人問我「私募信貸怎麼看」,還是完全不同的語氣。那時候大家問的是:我們配得夠不夠?是不是該再多配一點?它是不是那個既能賺錢、又沒什麼風險的好東西?
我在市場里待得夠久,見過太多類似的周期。不是經濟意義上的繁榮與衰退,而是某種「理念」的興起與幻滅。
每次都差不多,先出現一個新東西。通常一定得是新東西,因為新東西最能點燃人的想象力,也最容易賣給別人。而也正因為它新,大家還沒有機會真正見識它的缺陷是怎麼暴露出來的。
所以,這種事纔會一再發生。我不覺得那些平平無奇的東西會形成泡沫。
鋼鐵不會有泡沫,漢堡也不會有泡沫。真正容易起泡沫的,往往是新技術,或者新的金融創新。
人們是衝着它描繪出來的前景買進去的,卻並不真正理解其中的下行風險。
等到某件事發生,令他們的預期落空,他們才發現,原來自己並沒有百分之百搞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也沒有真正理解其中的侷限,最后自然會失望。
私募信貸領域的相對優勢現在沒有了
主持人 你提到過一個觀點,當時因為市場對私募信貸太熱情,反而可能讓公開市場顯得更有價值、更有吸引力。
那現在呢?你覺得市場里的恐懼已經足夠了嗎?現在這個時點已經有吸引力了嗎?還是説,還需要更多一點恐懼?大家現在是不是仍然偏貪婪?系統里是不是還有不少熱度需要慢慢出清?
馬克斯 這個我還真不知道。我不知道今天私募信貸的定價到底是什麼樣。
2011年,全球金融危機之后,銀行一方面受了打擊,另一方面監管也更嚴了,於是它們退出了杠杆收購融資。隨后,所謂的非銀行貸款機構補了進來,開始做直接放貸,也就是給中等規模的杠杆收購提供融資。
當時,私募股權行業對資金的需求很強,而非銀機構能夠提供的資本又有限,所以這些機構當然可以要求更高的利率,也能拿到更好的安全保障。
但我們這個行業里,最經典的一句話是:聰明人一開始做的事,最后總會變成傻子一窩蜂去做的事。
一開始賺到錢了,大家都看見了,別人就會模仿,新的參與者越來越多,原來那種「特殊性」也就慢慢消失了。
所以我覺得,私募信貸里已經發生了足夠多這樣的事。利率被壓下來了,安全性也被壓下來了。
大概幾個月前,也許兩個月前吧,我會説,公開市場信貸的收益率大約在7%,而直接放貸大約在8.25%。
在我看來,125個基點的流動性溢價算是公允,大體夠用,但絕談不上豐厚。
也就是説在我看來,它原本那種「特別之處」已經沒有了。私募信貸和公開市場,基本已經走到了均衡狀態,是公平交易,但沒有額外的便宜可佔。
所以大家都在問我「私募信貸怎麼看」,而我的回答是:「那信貸整體怎麼看?」
當然,我們這個行業里還有一種説法,叫talking your own book,也就是人總會替自己在做的業務説幾句。橡樹資本做公開市場信貸已經48年了,所以我們當然也希望市場多關注這一塊。
但我的意思是,當A和B的定價已經大體均衡時,與其把所有錢都押在其中一個上,不如兩個都買一點。
主持人 現在大家對私募信貸的另一個擔憂是,它越來越努力地向零售投資者擴展,希望把那些想要某種程度定期流動性的人也納進來。你覺得,在這種情況下,資產的透明度、估值方式、價格標記,是不是需要更加標準化,這樣這件事才真正説得過去?
馬克斯 顯然,我猜答案是要的。
首先,有些機構,當然也包括我們在內,也不能説完全置身事外,都覺得把私募信貸產品,比如BDC,賣給零售投資者或者退休金投資者,是一門可以做的生意。於是大家就這麼做了。
但我願意冒險説一句,並不是所有買入這些產品的人,都真正理解了它的性質,尤其沒有充分意識到:這類資產天然缺乏流動性,也不存在一個可供實時盯市的市場。
他們還是買了。我覺得更多是因為不瞭解,而不是説他們在完全明白之后,依然覺得這不是問題。
我昨天也在和另一羣投資者聊這個事。
當時我説,這讓我想起了《卡薩布蘭卡》。大家都看過《卡薩布蘭卡》吧?
里面有個很經典的橋段。那個警長走進一家自己過去二十年一直在收賄賂的賭場酒吧,裝出一副震驚的樣子説:「什麼?這里居然有人賭博?我太震驚了,太震驚了。」
我想説的是,投資人現在才發現、並因此感到不安的那些事,其實一點都不新鮮。
這些產品從來就是不流動的,也從來不是按市值逐日計價的,諸如此類。但你知道,在大家情緒高漲、都急着投錢的時候,這些問題往往都會被忽略;等到局面開始出問題了,它們又一下子成了讓人焦慮的源頭。
大家之所以盯上私募信貸,部分原因就在於,看不見的東西,總會讓人不安。
信貸已經歷了17年低違約環境
主持人 你覺得,現在我們在一些私募信貸基金里看到的壓力,甚至圍繞它的這些討論,是不是反映了一種更廣泛的緊張情緒?這種壓力會不會繼續擴散,最后演變成一輪更大的違約周期,或者整個信貸市場里更嚴重的問題?
馬克斯 信貸本來就是有周期的。
有些時候,一切都很順,借錢特別容易;有些時候,環境一變差,借錢就變難了。
當融資很容易的時候,大家會爭着搶交易,就像我剛纔説的那樣,利率自然會被壓下來。
等到了艱難的時候,放貸的人沒那麼積極了,少數還願意放貸的人,就能要求更高的利率。
這就是信貸周期的基本運行方式。
去年秋天,First Brands(美國汽車零部件公司)和Tricolor(汽車經銷和次級車貸相關公司)的事情爆出來時,它們的破產,以及很可能存在的欺詐,一下子把所有人都驚着了。
傑米·戴蒙當時説過一句話,大意是,通常不會只看到一隻蟑螂。我后來寫了一篇備忘錄,題目就叫《礦井里的蟑螂》,算是把幾個比喻揉到了一起。
我在那篇里説,當音樂還在響的時候,資金總是很寬松,這會讓貸款人爲了搶項目不斷放松標準。於是,原本不該拿到錢的借款人也能拿到錢,騙子也更容易把騙局繼續維持下去。
銀行業里有句老話:最差的貸款,往往是在最好的時候放出去的。道理就在這里。
而我們已經經歷了整整17年的好時候。
股市是在2009年3月見底的,我想應該是3月6日吧,到這個月正好17年。
此后,金融市場其實並沒有真正經歷過特別艱難的階段。2015年不算太好,2020年疫情時有過三周很糟糕的日子,2022年也不是個好年份。
但如果從2022年9月30日前后算起,我猜標普500大概已經翻倍了。企業價值沒有翻倍,內在價值也沒有翻倍,但價格翻倍了。
所以,這一直是一段很好的日子。而好日子會讓人更急着把錢投出去,卻會削弱分析、紀律、高標準和懷疑精神,取而代之的是FOMO,也就是害怕錯過。
當市場由FOMO 主導,而不是由懷疑精神主導的時候,壞交易自然就會發生。
這其實並不新鮮。
我們已經經歷了17年的低違約環境。
而美聯儲當年的操作,使得全球金融危機,也就是我這一生中經歷過破壞性最強的環境之一,在高收益債領域只出現了一年高違約,而正常情況下,往往會持續兩年。
那一次本來是最嚴重的一場危機,但違約數量反而比我經歷過的很多其他危機都少。
再往后,到了2020年,大家一度在討論違約率會不會衝到15%,結果最后我記得大概落在了5.5%。
所以,人們已經習慣了「沒有違約」這件事。但違約本來就是正常現象。尤其是在信貸被大量投放之后,接下來總會進入一個問題逐漸暴露的階段。
巴菲特總是最會説。他那句最經典的話就是:「只有當潮水退去,你才知道誰在裸泳。」
也只有在經濟環境艱難的時候,我們纔會看清,誰把錢借得太隨便了,又借給了誰。而我覺得,這樣的階段還在前面。
主持人 那從更廣義的企業債市場來看,現在的定價,有沒有在某種程度上反映出一輪更高違約周期的風險?
馬克斯 正如我剛纔説的,我並不知道此刻的具體定價。
但如果你問我大的方向,我會説,沒有。
這段時間大家最常問的其實是,為什麼次投資級信貸的收益利差,仍然處在正常區間的低端。
如果利差還在正常區間偏低的位置,那你只能得出一個結論:市場並沒有真正把更高違約的擔憂計入價格,也沒有為更高的違約風險提供額外補償。
如果押注AI,不應該是買債而應買股
主持人 我們剛纔一直在談,人工智能和技術會怎樣改變很多原本默認的前提。正如你説的,這可能是你經歷過最難預測的環境。
那從你的角度看,谷歌、微軟、亞馬遜這樣體量龐大、實力很強的公司,在一個連未來五年都很難看清的時點,卻在發行30年、40年、甚至100年的債,你覺得這合理嗎?
馬克斯 我覺得,這恰恰就是我剛纔想説的重點。
拿你這個例子來説,我記得谷歌發過一筆100年期債,票息大概是5.8%。
如果你認真想一想這件事,我覺得你只能説,現在佔上風的不是悲觀,而是樂觀;不是懷疑,而是輕信。
而當樂觀和輕信佔上風的時候,想做出真正能帶來超額回報的投資,就會變得很難。
所謂超額回報,就是回報高於風險所應得的那一部分。
主持人 那如果一家公司和這些新技術高度相關,而這種技術又確實前景巨大,你要怎麼投?在這麼不確定的情況下,你怎麼挑出真正會受益的公司?
馬克斯 首先,受到影響的絕不只是人工智能公司,甚至也不只是科技公司,很多行業都會被捲進去。
至於我在去年12月9日那篇備忘錄里,其實也提到過一個問題:到底該不該把錢借給那些人工智能公司,或者借給科技公司去投資人工智能?
我當時引用了我同事鮑勃·奧利里的一句話。
他的意思大概是,如果你真想把錢投給一家押注人工智能的公司,你大概應該買它的股票,而不是借錢給它。因為如果它最后真的成功了,你應該拿到上行,而不是隻收一個固定回報。
我覺得這是對的。
你剛纔那句話説得很到位,你是在把錢借給一家公司30年、40年、100年,而未來5年會發生什麼,我們都看不清。
既然你承擔的是企業商業模式層面的根本風險,那你是不是更應該以所有者的身份去獲取回報,而不是作為一個固定收益投資人,只拿那一點固定回報?
主持人 當然,人工智能幾乎會影響每一家公司。
馬克斯 確實會。
也正因為它影響範圍這麼大,又如此不可預測,這個世界才變得更難了。
老實説,我還是更喜歡以前那個世界,不知道你是不是也這麼覺得。
主持人 就是你小時候那種,光着腳、倒着走去上學的年代?
馬克斯 沒錯。那時候,年復一年,幾乎什麼都不變。
而現在,幾乎每天都在變。
當然,這種變化帶來了某種活力。從很多方面來説,我們今天的生活確實比我小時候要好得多。
但這也意味着,我們越來越不能依賴自己的預期了。
AI不會帶給我們投資上的直覺
主持人 人工智能現在是怎麼改變橡樹資本日常工作的?它會不會影響你們的用人數量,或者影響你們怎麼配置團隊?現在它是不是已經成了大家都在用的一種工具?
馬克斯 它還沒有改變我們的商業模式,也沒有改變我們招多少人、怎麼做事。眼下更多還是一個輔助工具,幫我們整理數據、調動信息。
我平時寫這些東西,會讓我兒子幫忙。他是一位很出色的風險投資人。等我寫完之后,我問他:「你要不要看一下?」 他説:「不用,發給 Claude 就行。」
可問題是,我這篇東西是在桌面電腦上寫的。要發給Claude,我得先把它複製出來,貼進一封郵件里,再把郵件發給我自己,這樣我才能在手機上打開。然后在手機上再複製一遍,粘到 AI 里,發給 Claude。
整個過程大概花了兩分鍾。結果我剛按下發送,往下滑到底部,答案就已經在那里了。
真的非常驚人。我當時完全被震住了。
所以,AI 確實能做很多這樣的事。它讀過幾乎所有已經寫出來的東西,記得自己讀過的內容,而且還能把它重新找出來,這一點和我們很不一樣。
它也能識別過去哪些模式導向了成功,哪些導向了失敗,再把這些模式向未來延展。
而且它大概率不會犯算術錯誤,也不太會犯邏輯錯誤。它也不會犯情緒錯誤。不會在頂部過度興奮,也不會在底部過度沮喪。
所以,這當然是一個巨大的提升。
至於它能比80%的人做得更好,還是比90%的人做得更好,我不知道。我只是希望,它還沒有強到能勝過100%的人。
我希望人類還是有一些事情能做,而我認為,的確還有。
我不覺得它有直覺。你知道,有時候你讀一份招股説明書,讀着讀着就會覺得后頸發涼。AI 可沒有脖子后面的汗毛會豎起來。
我們一直相信,這些年替客户省下了很多錢,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我們沒有和不靠譜的人打交道。
我覺得,在識別「壞人」這件事上,我們大概還是比 AI 更強一些。類似這樣的事情,還有很多。
所以我覺得,AI 很懂歷史,也擅長識別模式、做外推。歸根到底,我越來越覺得,AI 做的其實是預測。它不是在「回答問題」,它是在「做預測」。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你拿出手機寫郵件,屏幕底部會自動給你提示下一個詞。它其實是在預測,你這句話的下一個詞應該是什麼。
比如你寫:「我希望你願意和我一起去……」 它可能就會自動給出「party」。當然,也可能是「ballgame」,也許排在下面一點。
但它之所以能給出這個詞,是因為它已經讀過上千萬個句子。像「I hope you’ll go with me to the…」這種句子里,也許有73.7%的概率,下一個詞就是「party」。
所以它確實能做到這一點。
它給我們的是預測,我把它理解為一種假設。可我不會僅僅根據它説的話,就替客户去投錢。
我覺得還是需要人類來審視這些假設。當然,這一步又把人的錯誤重新帶了回來。但我仍然認為,這一步不可或缺。
我們還沒準備好把整個流程交給AI,但我們很高興能借助它的幫助。
眼下還遠沒到謹慎者出手的程度
主持人 在這樣一個高度不可預測的時代,你會不會覺得,手里多留一些流動性,或者多持有一些可以迅速變現、隨時調配的資產,會顯得更重要?
馬克斯 你知道,我1969年9月進入花旗銀行的時候,當時花旗以及大多數所謂的「貨幣中心銀行」,都在買「漂亮50」。
那是美國當時最優秀、增長最快的50家公司。大家覺得,這些公司不會出問題,價格再高也不算高。我要是沒記錯的話,我是在1969年9月22日進的花旗。假如你那天買入這些股票,然后死死抱住五年,買的還是美國最偉大的公司,最后大概要虧掉95%的錢。
后來,我被「流放」到了債券部,那個地方簡直像西伯利亞一樣,還被要求去做一隻高收益債基金。
現在回頭看,那大概是我人生中最幸運的事情之一。結果呢?我開始在美國最差的一批上市公司身上,穩定而安全地賺錢。
這件事讓我明白,沒有任何一種資產好到可以無視價格;反過來,也很少有什麼資產差到便宜透了之后仍然毫無吸引力。
所以,儘管我們對AI有很多擔心,儘管我們對自己的判斷也沒法有十足把握,我仍然相信,某些資產終究會跌到值得出手的程度,即便是在那樣的環境里也是如此。
至於真到了那個時候,我們會是什麼感受,現在還不好説。因為那一刻還沒來。
眼下還遠沒到大家真正不顧一切拋售的程度,還沒到過去幾次大崩盤里那種「見什麼扔什麼」的狀態。
但我覺得,那樣的時刻終究會來。我也願意相信,到時候我們會站出來。就像2008年9月和10月那樣,我們當時大舉出手,哪怕絕大多數人都覺得金融體系眼看就要融化了。
主持人 你覺得,我們正在走向另一個那樣的時刻嗎?
馬克斯 我對這個問題有一個非常深刻的回答,誰知道呢?
本傑明·格雷厄姆有句名言:長期看,市場是稱重機;短期看,市場是投票機。
下個月大家會怎麼投票,我不知道。如果大家投的是「崩盤」,那就會崩。如果大家重新恢復了平靜,覺得「沒事,我們還好」,那就不會崩。
事情差不多就是這麼簡單。
所以我覺得,這件事本身就是不可預測的。但我現在也不會因為「崩盤也許不會來」,就急着把錢都投出去。
我會先等一等,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如果它真的來了,我想我們會變得很激進。
但它什麼時候來,我不知道。即便它已經來了,你也未必能立刻確認。你永遠不會確切知道,價格是不是已經便宜到了可以買的點位。
你只能靠一種感覺。
順便説一句,我也不確定AI有沒有這種感覺。
我不覺得你去問Claude:「請告訴我,現在是不是到買點了?」它會給你一個特別高明的答案。
所以,當你問到AI在投資流程中的作用時,我覺得這恰恰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説明它有些事情還是做不了。
大多數人低估的還是AI的影響
主持人 如果讓你來形容現在看市場的態度,你會説是謹慎嗎?
馬克斯 我一向都很謹慎,除非到了某個時點,我確信該出手了。
因為我這個人骨子里就是謹慎的,而這種謹慎,只有在現實把它一點點推翻的時候,纔會松動。
而且説到底,放貸人本來就應該八成是謹慎的。一個不夠謹慎、過於激進的貸款人,通常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因為放貸只有下行,沒有上行。所謂上行,也不過就是合同得到了履行,承諾得到了兑現而已。
所以我想,在我們確信市場的失望情緒和價格下跌已經足夠深、已經到了該激進的時候之前,我們都會保持謹慎。
等真到了那個時候,我希望,像過去幾個周期里那樣,我們會成為這個世界上最激進、出手最果斷的一羣人。
順便説一句,也許到那時,地球上已經沒剩下幾個還敢激進的人了。
主持人 最后還有大概一分鍾。我很好奇,你覺得今天大家最容易低估的是什麼?
馬克斯 我覺得大多數人低估的,還是AI的影響。
大概18天前,一個星期五,一家叫Block的公司宣佈,在1萬名員工里,有4000人當天就出局了。一天之內,40%的員工被裁掉,因為AI能以更低的成本、更快的速度把這些工作做掉。
你想想,這件事真正意味着什麼。這個世界上,又有多少人真的明白它背后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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