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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7 15:44
2026年,全球的目光幾乎都被呼嘯而至的科技浪潮所吸引。但也就在這樣宏大的時代敍事下,沉寂的互聯網曝出了開年的第一顆驚雷。
日前互聯網行業傳來炸裂大消息,昔日風頭無二、被資本密集追捧的工業級明星電商平臺「我的萬物集(下稱萬物集)」資金鍊條突然斷裂。這場危機來得極其迅猛且慘烈:數億元的供應商貨款逾期無法支付,公司被迫緊急遣散了200多名員工,最終身處倒閉結局。另有媒體跟進報道,萬物集的總部已是人去樓空,而那位曾經被寄予厚望、頭頂無數光環的女老闆周艷華,如今去向成謎。
這顆驚雷,炸碎了萬物集的IPO美夢,也撕開了一家百億明星企業虛假繁榮的畫皮。
萬物集的暴雷之所以能夠成為2026年互聯網的「第一大事件」,不僅是因為其牽扯了高達數十億元的鉅額融資,更是因為它完美濃縮了過去幾年中國一級市場中「資本造神」與「瘋狂催熟」的典型病症。
萬物集的開局,拿的是妥妥的「爽文大女主」劇本。
公開資料顯示,萬物集成立於2020年,由「工科女學霸」周艷華創立。周艷華的經歷頗具「傳奇」色彩,她的個人履歷完美契合了精英階層對成功者的所有硬性指標。在大學時期,作為班里僅有的兩名女生之一,她是名副其實的學霸,也是男同學心中的女神。畢業后,她順理成章地進入了全球領先的設備維護、修理和運營(MRO)工業品分銷商——外資巨頭固安捷(Grainger)任職。
在固安捷深耕工業品MRO領域的近20年里,周艷華展現出了極強的業務手腕。她深受外資高管的賞識,並一手幫助固安捷深入開拓了廣袤的中國市場。可以毫不誇張地説,周艷華是中國工業互聯網領域最早的開拓者之一。
命運的齒輪在2020年迎來了歷史性的轉折。那一年,工業互聯網迎來了徹底的爆發。根據百度文庫的報告統計,2020年中國工業互聯網產業規模約9164.8億元,包含融合帶動效應的產業增加值規模更是高達約3.1萬億元。在這個足以撬動龐大生意經、甚至能夠誕生「工業級京東、淘寶天貓」的超級風口下,周艷華敏鋭地捕捉到了自立門户的機會。
2020年,在周艷華的操刀下,固安捷中國業務完成了管理層收購,併火速更名為「萬物集」。藉由這場資本運作,周艷華以創始人的身份「晉升」為實控人,擔任公司的董事長兼總經理。帶着外資巨頭積累的供應鏈底子,萬物集一出生就站在了金字塔的頂端,可謂成立即高光。
然而,真正將萬物集推上神壇的,是一級市場頂級風投們深深的「錯失恐懼症」(FOMO)。
當時的國內工業品平臺有兩個備受矚目:一個是劉強東親自督戰、意氣風發打造的京東工業,另一個便是周艷華帶領的萬物集。劉強東在工業級層面的野心極大,他試圖把京東在消費級積累的成功經驗和物流體系複製到中國工業、製造業上。但在資本運作上,「京東系」的項目並不隨便對外融資。
京東工業極高的門檻,把市面上絕大多數手握重金的頭部機構擋在了門外。正如一位VC大佬所言,如果大家都知道一個好項目再去投,價格就很貴了,聰明的投資人要學會提前開發潛力創業者。
投不進去京東工業,資本就需要迫切地找到一個「替代品」。工業互聯網領域,拋開劉強東,最有本事做大的似乎就是深耕行業20年的周艷華了。所以,投不到劉強東,就「猛投」周艷華。
創業短短5年間,這位工科女學霸吸引了近20家頂流VC/PE和產業資本。其背后的資方陣營堪稱豪華天團:大洋電機、招商局創投、廣州基金、南網基金等產業與國資巨頭赫然在列;方源資本、歌斐資產、匯垠澳豐、德岳投資等知名機構緊隨其后。
然而,在資本熱潮的裹挾下,所謂的「常識」早已被扭曲。資本一窩蜂頭腦發熱地投進來,也給后面鬧矛盾埋下伏筆。
資本看重的是萬物集有「固安捷中國業務」做底子,但他們忽略了一個致命的問題:當一棵外企的枝椏被強行嫁接到充斥着焦躁與野心的資本温室里時,它還能否結出工業互聯網那顆需要漫長周期才能成熟的果實?
在數十億資金的重重包裹下,萬物集開啟了烈火烹油般的狂飆突進。周艷華向資本市場描繪了一個龐大且極具誘惑力的藍圖:2021年,她提出「要建設18大產品線,近千萬級自營商品庫,覆蓋選、買、管、優全流程,實現工業採購全流程線上化。」
想法固然宏偉,但執行起來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吞金黑洞。互聯網行業中最燒錢的是電商,而電商中最燒錢、供應鏈最複雜的無疑是工業級電商。周艷華原來在固安捷探索中國業務,是因為背后有外資巨頭這棵參天大樹提供資金與全球供應鏈的支持。如今失去大樹庇護的萬物集,只能依靠VC/PE們數十億元的「共同夢想」來強行燒出一條血路,試圖燒出來一個「頭部第一」。
爲了實現這一目標,周艷華展現出了狠人本色。她連續搞出了實現採購流程線上化、標準化與智能化的MyMRO系統,AI驅動的需求預測與庫存管理系統,以及覆蓋全國的智能倉儲網絡。爲了消化涉及18大類產品線的自營商品庫,萬物集拼命招人,組建了龐大的銷售隊伍,周艷華本人更是親自下場給銷售做培訓、「賣產品」。
然而,一頓操作猛如虎,商業世界的殘酷真相卻在財務報表上顯露無疑。到了2025年,有媒體報道稱「萬物集營收規模約10億元」。這個數字放在普通的創業公司或許尚可,但在動輒千億市場的工業互聯網賽道,這簡直是不及格的答卷。作為對比,根據競品京東工業的數據,2025年公司總收入達239.5億元,同比增長17.4%。這意味着,萬物集拼死拼活搞了幾年,其營收規模竟然連最大競爭對手的二十分之一都不如。
這種巨大的落差,讓背后期待超額回報的VC/PE們急得原地跳腳。爲了穩住資方,萬物集只能硬着頭皮把IPO提上日程,預計在2025年內強行上市,試圖拿走「工業電商第一股」的頭銜。在IPO前夕,爲了製造高增長的假象,萬物集開始了一場極度危險的財務雜技與輿論造勢。創業者和投資人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爲了給IPO造勢,萬物集瘋狂燒錢做宣傳,頻頻在各大平臺「拿獎」。
但在這烈火烹油的表象之下,萬物集其實早已是強弩之末。早在2025年過度宣傳時,就有敏鋭的媒體爆料:「萬物集將約1億元應收賬款質押給銀行。」這句話背后的信息令人脊背發涼:這家表面光鮮的明星獨角獸,實際上連日常運營的現金流都已枯竭,不得不靠高息借貸來勉強度日。但大家都沒有對這點廣泛重視,因為想着只要公司成功IPO上市就不缺錢了,更有股民接盤
工業品B2B賽道,本質上是一個極其考驗耐心、重資產運營的慢生意。它需要企業一家一家去磕下工業製造客户,一點一點去優化宂長的供應鏈體系。然而,被資本催熟的萬物集,已經失去了這種戰略定力。在巨大的估值壓力和IPO時間表的倒逼下,管理層的動作開始嚴重變形。他們不再專注於提升MyMRO系統的效率,也不再深耕那18大工業產品線,而是陷入了深度的「流量焦慮」之中。
這種焦慮最終孕育出了致命的毒藥。爲了在招股書中呈現出漂亮的交易額(GMV)數據,萬物集徹底偏離了工業互聯網的主航道,踏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迷途。
就在所有人都在等待萬物集提交上市申請時,周艷華卻整出了一波讓整個創投圈驚掉下巴的「謎之操作」。
一邊在各大峰會上「拿獎」,周艷華一邊放出了大招。2025年,萬物集突然宣佈在主業之外跨界,殺向了消費級的「地攤夜市」領域,推出了名為「萬物集夜市」的項目。
這絕對是一般工業級創業者想破腦袋也絕對想不出來的「神操作」,神的出奇。想象一下:一家此前還在推銷重型機牀、工業軸承和精密元器件的B端工業巨頭,竟然開始在全國多地大肆設立線下地攤。根據當時的設計,萬物集單個夜市設置了超過240個攤位,涵蓋了美食小吃、文創手作、兒童玩具等極其零散的消費品類型。不僅如此,萬物集還重金招募了一大批網紅,在各大社交平臺上為這些夜市「大吹特吹」。
周艷華的意圖昭然若揭:既然工業B端的真實流水增長極其緩慢,根本撐不起數十億的估值,那就試圖用C端地攤夜市的虛假繁榮,用流量來換取龐大的體量(規模),以此來拼湊出一份好看的財務數據,強行推高估值。
但這種飲鴆止渴的做法,無異於自掘墳墓。工業邏輯與消費邏輯本就天差地別。工業互聯網的核心是復購率、供應鏈穩定性和專業服務;而地攤夜市拼的是人流量、網紅營銷和情緒價值。原本應該服務於高端B端客户的萬物集團隊,被迫去管理賣肉夾饃和塑料玩具的攤位,這不僅導致了企業精力的極度分散,更是對其建立多年的專業品牌形象的毀滅性打擊。
更要命的是,開設線下夜市、僱傭網紅造勢,每一分錢都是從萬物集原本就捉襟見肘的現金流中擠出來的。萬物集彷彿一臺失控的推土機,一邊向一級市場講着工業互聯網的故事進行融資,一邊不斷向銀行抵押貸款,另一邊又在夜市項目上毫無節制地燒光了所有資本。
泡沫終究有被戳破的一天。「神反轉」之下,萬物集的IPO夢徹底碎裂。2026年,資金鍊條突然斷裂的嚴酷現實,撕碎了所有的偽裝。
在暴雷的最后時刻,公司的內部矛盾迎來了總爆發。那些曾經圍着周艷華轉、噓寒問暖的投資人,在看清了「地攤實驗」荒誕的本質和鉅額的虧空后,態度發生了180度的大轉彎。據業內流出的小道消息稱,萬物集暴雷前夕,周艷華跟背后的資方爆發了激烈的「吵架」。股東們紛紛要求強制回購股權。
在這場無果的對峙之后,周艷華就已經找不到人了,只留下了一地雞毛。
萬物集的隕落,倒得太離奇,彷彿一夜之間就「灰飛煙滅」了。但如果穿透表象的迷霧,我們會發現它的倒下並非空穴來風,而是中國一級市場狂飆突進時代留下的必然苦果。
在創投圈,一份閃閃發光的履歷往往能掩蓋許多本質問題。資本看重周艷華,是因為她頭頂「工科女學霸」和「外資高管」的光環,更因為她背后曾站着固安捷這棵大樹。但投資人們忽略了一個極其朴素的常識:在大平臺體系內做職業經理人開疆拓土,與在荒野中白手起家做創業者,完全是兩種不同的物種。當
脱離了跨國巨頭完善的底座系統、充足的預算和全球供應鏈支持后,僅憑個人的光環,根本無法在真刀真槍的本土市場廝殺中支撐起一個重資產的工業帝國。盛希泰曾言「不投違反常識的項目」,但在「搶不到京東工業」的FOMO(錯失恐懼)情緒下,整個資本市場都選擇性地對這種能力錯位視而不見。
工業互聯網的本質是產業數字化的苦活、累活。劉強東能做成京東工業,是因為他耐得住寂寞,花了十幾年時間砸出了龐大的物流倉儲體系和消費級經驗作為后盾。而萬物集試圖依靠外部輸血,用極短的時間「燒」出18大產品線和千萬級SKU,這本身就是一種危險的「平臺幻覺」。產業供應鏈無法像C端打車或外賣軟件那樣通過補貼迅速催熟。當資本的耐心耗盡,要求企業在不具備盈利能力時強行衝刺IPO,最終只會逼迫企業走向弄虛作假的不歸路。
真正壓垮萬物集、讓其徹底淪為業內笑柄的,是其跨界「擺地攤」的末路狂奔。這不僅反映了管理層在巨大壓力下的動作嚴重變形,更折射出部分傳統互聯網人對「流量為王」的盲目迷信。工業互聯網需要的是對垂直領域的深耕細作,而不是夜市里喧鬧的網紅和烤串。當一家B端企業爲了湊出漂亮的流水數字,不惜放棄底線去迎合最淺薄的C端流量邏輯時,它就已經背棄了自己的商業靈魂。這種脱離主業的跨界,不僅耗干了最后一滴現金流,更徹底摧毀了股東和市場對其殘存的信任。
潮水退去,才知道誰在裸泳。從被無數資源捧在手心的「工業電商第一股」美夢,到揹負數億債務、創始人失聯的「第一雷」,萬物集的崩塌宣告了一個盲目燒錢時代的終結。在未來的硬科技與產業互聯網時代,市場不再需要被包裝出來的「神話」,只相信敬畏常識、深耕產業的長期主義者。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 「融中財經」(ID:thecapital),作者:王濤,36氪經授權發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