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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超市都能遇到世界級車手」,這幾天的上海成了「F1痛城」

2026-03-15 10:34

3月13日,F1上海站的比賽正式拉開帷幕。這場2004年就落地的賽事舉辦到今年,愈發有儀式感。在社交媒體、商業文化的助力下,F1上海站早已不再是專業車迷的圍場限定狂歡,而成為一場「全城熱戀」的文化現象,每個人都可以在其中找到合適的角色。

周一五點半,天還沒亮,上海「飛友圈」攝影愛好者範坤就熟門熟路地開車到了虹橋機場附近,滬青平公路上的一幢樓,樓下是停車場,樓上天台已經聚集了十幾號人。

除了拿着專業相機的「老手」,範坤發現有一對情侶比他還早,就拿着手機看着天上,還有從外地趕來的一羣人,貌似是網上約好的。

此時距離F1上海站開賽還有四天。聚集的人,都在等着F1頭號車手、紅牛車隊的馬克斯·維斯塔潘的飛機降落,這位車手剛結束2026年F1首站澳大利亞墨爾本的賽程。航程App顯示,飛機預計會在7點落地,但6點半左右,大家的視線里,出現了一個令人興奮的黑點。

正在和朋友打電話的範坤立馬掛斷,飛速調整相機參數。不遠處,太陽正在升起,「F1維斯塔潘獵鷹8X抵達SHA,開啟上海F1時間。」範坤把照片發上小紅書,無數關注瞬間涌來。社交媒體上,關於F1的話題也隨即被引爆。

維斯塔潘的私人飛機飛抵上海虹橋。(圖/範坤 攝)

今年,密集的商業活動計劃下,許多F1明星車手提前落地中國。這些人沒有因為巨貴的身價而高高在上,反而走起了「活人感「路線,「這一周,感覺全上海人都在偶遇F1車手。」

「誰來了都得直播帶貨」,在內娛濾鏡下,這羣「司機」們的胡茬都變美了;Costco、山姆、麥德龍,逛超市也能遇到車隊集體採購;有人逛景點、去公園,被上海攝影「老法師」抓住拍照;也有人先落地九寨溝、香港,順便來一次短途旅行……

法拉利車手劉易斯·漢密爾頓和母親去了九寨溝旅行。(圖/Instagram@lewishamilton)

F1中國大獎賽上海站從2004年就開始舉辦(關於上海作為「中國賽車之城」的更多介紹,可以看我們之前寫過的今年最熱血電影,暴露上海最不chill的一面),但真正在大眾層面出圈也就是這幾年的事。諸如F1中國首位車手周冠宇,以及《F1:狂飆飛車》《飛馳人生》等電影,也都或多或少帶動了普通人對F1或賽車運動的關注。

今年,在社交媒體、商業文化的助力下,F1上海站早已不再是專業車迷的圍場限定狂歡,而成為一場「全城熱戀」的文化現象,每個人都可以在其中找到合適的角色。

30秒的安靜,1分鍾的定格

虹橋機場南進方向,黑點出現了。

維斯塔潘黑色專屬塗層的公務機和空中龐然大物A380不一樣,肉眼能看見時,距離落地已經非常接近了。天台上瞬間安靜下來,30秒的黃金拍攝時間內,全是快門的聲音,夾雜着不知道誰嘴里發出的「我X」。

因為比預想中提前,範坤差點沒調好快門ISO,也沒來得及拍視頻。但那天天氣情況太好了,這是比任何相機參數都讓飛機攝影師更興奮的事情,「太陽在地平線,天上還有月亮,一轉頭看見飛機,這樣的陽光光線,就很像是為它的降落,披上了一層‘黃金睡衣’。」 回憶起那一刻,範坤的聲音仍然激動。

拍飛機,也看到了日出。(圖/範坤 攝)

範坤覺得,今年的F1比往年「更有儀式感」。他的主業是廣告導演,參與過多年F1上海以及賽車相關的工作,也關注過往年車手們來上海的行程,但他們要麼是深夜抵達,要麼行程非常緊,都不像今年有這麼高的曝光度。

維斯塔潘抵達上海后沒有出席很多公開活動,於是許多喜歡他的人在下班之后,專程到機場附近和這架特殊的達索獵鷹8X合影,過過癮。

另一邊,上海市中心熱門景點豫園內,狼叔正拿着一臺理光GR黑白機,像往常一樣掃街。

狼叔是60后,新上海人,孩子出國讀書后,他退休賦閒,開始琢磨拍照。他喜歡荒木經惟,愛拍人像,已經拍了五六年。一行五六個外國人出現在狼叔的視線里,「最先吸引我的也是個攝影師,他很帥氣」 。

狼叔不會講英文,用手勢和同行打招呼,為對方拍了幾張照。對方很快認可了狼叔的技術。就在此時,狼叔發現身邊的這對戴墨鏡的男女也很好看,想為他們拍兩張,「黑白人像,非常看重人物面部表情,我就示意他們摘下墨鏡,他們很配合,一分鍾我拍了三張定焦。」

誰來了上海,都有「老法師」指點拍照。(圖/小紅書@dadadada)

也是這一分鍾里的動態,被網友錄下來發上了網,「司機被老法師抓住了。」狼叔是第二天被鋪天蓋地的消息提醒,才知道他拍到了法拉利車隊的頭號車手夏爾·勒克萊爾和其妻子。遠在海外留學的兒子是F1車迷,從社交媒體上刷到了自己老爸的身影,家族羣也熱鬧起來,「太不可思議了!」

兩天后,我見到狼叔,眼前的他還穿着那套被網友拍下的黑外套、紅格子襯衫,背斜挎相機包。在得知全網喊他「老法師」的時候,狼叔不樂意了,「這個詞語在我們圈子里,現在不是什麼好詞,那種只知道拿長焦拍路人出片,發上網博流量的,纔是‘老法師’呢。」

狼叔還在念叨着,那三張照片沒有拍好,「那天的光線不是很好,拍得也比較暗,尤其女孩子,后兩張閉眼了。」但在興奮的F1迷眼里,這張來自上海街頭爺叔的野生抓拍,有着很接地氣的互動元素,和勒克萊爾發在自己社交媒體上的珍珠奶茶一起,催生出一波又一波的網絡討論。

狼叔拍的勒克萊爾夫婦。(圖/受訪者提供)

普通觀眾眼里,複雜又簡單的F1

3月13日,周五,F1上海站的比賽正式拉開帷幕,官方售票從330元到4000元不等,有一些票還會在二手票市場炒到幾萬元一張。根據《中國經營報》對上海久事體育的採訪,今年F1上海站,三天到場觀賽的人次預計突破23萬,有望創近20年F1中國大獎賽觀賽人次新高。

三天「全勤」外,更多的普通觀眾,會原價搶或給代拍加價幾百元,買到周末的票,花上一兩天,去到嘉定賽車場,感受圍場內外的魅力。

3月10日下午,我在上海思南公館的周冠宇攝影展上,遇到了支持紅牛車隊的劉寒。他上午剛從深圳坐飛機來,落地先遇到了維斯塔潘的飛機,刷小紅書發現周冠宇出現在攝影展,「特地來看看,也許能見到他,但錯過了」 。

劉寒穿一身紅牛車隊標誌性的「藍」,在看周冠宇攝影展。(圖/作者 攝)

回想2024年,劉寒第一次到上海看現場比賽,見證的正是周冠宇作為中國F1第一人在本土作戰。他依然記得那種心潮澎湃。但在競爭激烈的圍場上,他也不得不承認中國賽車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和兩年前還比較容易買到票不同,劉寒明顯感覺,今年身邊無論是懂車的還是不懂車的人,都來看F1了,「周六的賽程豐富,票比二次元、演唱會活動的還難搶。」

劉寒還是有收穫的,他在周冠宇拍攝的照片里看到了觀眾很難見到的圍場內部畫面,看到了勒克萊爾兄弟的身影,還有車手滿世界遊走時捕捉的街景路人。今年,周冠宇作為凱迪拉克的儲備車手活躍在各種本地活動里,讓喜歡他的粉絲們也能近距離接觸他。

周冠宇記錄的圍場內外,名為「無速度的時間」。(圖/作者 攝)

在這方面,作為「車手粉」的羅拉,還沒到圍場時就已經感受到幸福。她喜歡梅賽德斯車隊的英國車手喬治·拉塞爾。這位明星車手一到上海,就去外灘與東方明珠合照,還在廣告拍攝里開起中國特色三輪。一米八五高的拉塞爾外形清秀俊朗,符合顏粉們的需求,但羅拉最喜歡的還是中文粉絲圈對F1花式造梗的氛圍。

説起來,拉塞爾在不少海外F1車迷那里並不算特別討喜。職業生涯早期,他曾多次在賽道上與風頭正盛的頭號車手正面對峙,而當時尚未擁有太多冠軍頭銜的他,也因此頗具爭議。早些年,中國F1貼吧里曾有人以「賽車皇帝拉塞爾」為名挖苦他,但隨着這個梗不斷被重複使用,「皇帝」反而逐漸成了中國車迷對他的半調侃式愛稱,一種帶有親密感的內部玩笑。

觀賽前,羅拉和朋友們還準備了物料,把拉塞爾比賽時和車隊的通信語錄精華挑出來,做成海報貼紙,準備現場和「同擔」們分享。

賽場外,喜歡拉塞爾的粉絲們沉浸在「藍色海洋」里,還有人制作了F1農場遊戲,把車手們設計為可愛的小動物。(圖/羅拉 攝)

車隊粉和車手粉之外,還有像小李這樣的「賽事粉」。幾年前,從廣州搬到上海生活、工作后,小李就解鎖了F1這項上海獨有的賽事的魅力。

「現場觀賽,可以感受到引擎聲浪和賽車空氣動力部件劃破空氣的聲音,非常令人血脈噴張。但與此同時,因為我日常工作非常忙,反倒是真正到了賽車場,坐在人聲鼎沸的觀眾席,看賽車飛速而過的時候,我又感覺到某種松弛。」

小李也喜歡籃球、足球,但和這些更日常的、比賽更多的運動不同,F1足夠有距離感,車手車隊也不算多,只有在特定賽季時,纔會把他吸引到屏幕前,花上一兩個小時,沉浸其中,他覺得:「這是限定的嘉年華。」

尤其是今年,大家都在聊,由於中東戰爭等原因,F1接下來有兩站的比賽可能會取消,「因此也會分外珍惜,在絕對安全的上海,享受一場技術與熱情齊飛的賽車盛宴。」

「蓄勢待發」的上海F1賽場。(圖/範坤 攝)

從賽事本身來看,2026年F1技術新規下,賽車「瘦身」、主動空氣動力系統以及電動化程度提升等變化,正在為這項運動帶來新的不確定性。

羅拉眼里的F1很複雜。儘管個人實力很重要,但某種程度上,車手越來越成為一個「表演者」,一開始開得好,不代表整個賽季都可以,他的背后是車隊的戰術策略和一整套技術參數的佈局,到底是「火星車」還是「拖拉機」很關鍵,「不會一直是爽劇敍事,每一站都充滿變數,這就會吸引人一直看下去」 。

但羅拉也覺得,普通人看F1也可以很簡單、純「慕強」,「簡單到,你只要看誰開得快就好了」 。

圍場外,更大的秀場

在當下,對於許多沒有買票去現場看F1乃至完全不瞭解賽車的人而言,也會在上海的街頭巷尾或社交媒體的熱搜里撞見「F1元素」。圍場之外,一個更大的F1秀場以上海為背景,向人們打開大門。

上海南京路步行街,拉塞爾巨幅海報。(圖/Zoey 攝)

從上海西岸夢中心各種賽事相關打卡點,到南京路、港匯恆隆商場外的巨幅車手商業廣告,覆蓋服飾、啤酒、糖果、珠寶等日常生活用品的方方面面,再到街頭巷尾給你送外賣的穿着橙色外衣的外賣員,都能製造出「邁凱倫在身邊」的現實錯位感……

小李從事的是市場營銷相關工作,他查過數據,每年的三四月,一次F1中國大獎賽,能夠為嘉定區創造巨大且直觀的經濟收益。今年,上海文旅也通過「樂動上海」體育消費券等,鼓勵民眾參與其中,以更划算的價格來感受這項賽事。而從商業品牌來看,上海本身就是F1背后各大讚助商、汽車廠牌在中國的聚集地,各家都會早早地佈局,做各種層面的聯動營銷。

從這個維度看,F1已經超出了典型的競技賽事的範疇,它更像是集科技、娛樂、商業、文旅於一體的綜合盛宴。用小李看來的網絡評價形容,「似乎越來越像K-pop(韓國流行音樂)了。」

帶「娃」合照勒克萊爾。(圖/Zoey 攝)

事實上,世界範圍內,F1自從在2017年被Liberty Media 收購后,就一步步地在強化娛樂營銷,讓賽事為更多普通人所知曉。最有代表性的例子大概就是F1與Netflix合作推出的紀錄片Drive to Survive(《一級方程式:疾速爭勝》),如今已經拍到第八季,通過跟拍賽場內外故事,展現車隊、車手、管理層內外的各種「愛恨情仇」。一些「技術派」車迷會批評紀錄片過於娛樂化、消費衝突,但也有不少「吃瓜型」觀眾樂於看個熱鬧,為F1帶來了新的流量入口。

F1娛樂化大眾化的趨勢下,賽事新規帶來的各類爭議也好,車隊車手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也罷,在一個世界局勢並不穩定的大環境下,也許最為關鍵的是,能令不同的人以自己的方式,在這場體育撬動的大秀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被商業、科技、娛樂等無限包裹的F1賽場。(圖/範坤 攝)

這里有新「入坑」、追車手的粉絲們出現在機場、酒店和巨大的廣告牌下,帶着精心裝飾的「痛包」,收穫心心念唸的「飯撒」;有看F1多年的老粉們曬出的十年八年前,在賽車場拍下的人羣場景和稚嫩的車手臉龐,懷念那種「人少小眾」的限定快樂。

劉寒因F1暫時放下手里的工作,和許久未見的大學同學在上海碰頭,穿着藍色「隊服」看比賽的同時,他們還打算去迪士尼;範坤正和朋友們計劃着后面去海外看比賽,見識不同於上海的F1賽道,順便拍一拍各國機場的飛機。

日常生活里,狼叔喜歡拍上海街頭的人,各個國家、各種膚色的都拍,他有個叫「外灘面孔」的人像攝影系列,用特寫捕捉人臉上最真實的情態,在Instagram上關注度非常高。有人給他發很長的私信,「覺得照片在表達某種愛,或讓他想起自己的父母」 。

狼叔鏡頭捕捉的人。(圖/受訪者提供)

但這幾年,狼叔也感慨「人像越來越不好拍」,路上遇到的有特色的人里,只有不到三成願意被狼叔拍,「大部分人的警惕性很強」。但因為有像F1這樣的賽事,因為有源源不斷的世界各地的人還在涌向上海,狼叔還在期待更多的面孔,更多的「一分鍾定格」。

(文中劉寒、狼叔、羅拉為化名)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新周刊」(ID:new-weekly),作者:錢雨朦,36氪經授權發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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