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自免CAR-T來到兑現前夜

一場罕見病攻堅

2021年，德國Georg Schett教授團隊首次使用抗CD19 CAR-T成功治療了一位難治性系統性紅斑狼瘡患者，這一里程碑事件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整個行業的巨大漣漪。

自此，CAR-T療法從「抗癌鬥士」轉型為「免疫系統重置工程師」的敍事正式開啟。其核心邏輯在於，通過精準清除異常活化的致病B細胞，實現免疫系統的重啟。

Kyverna加入了這一浪潮，其從NIH獲得了全人源CD19 CAR-T技術的授權，並在此基礎上優化，推出核心候選產品miv-cel。

儘管當時紅斑狼瘡備受關注，但Kyverna選擇以僵人綜合徵（SPS）這一罕見疾病為突破口。這種罕見神經自身免疫疾病，每百萬人中僅1-2 例患者，其肌肉進行性僵硬與劇痛性痙攣讓80%患者最終喪失行動能力，且長期無獲批療法。

同時，SPS快速進展的特性，能更快獲得臨牀研究結果。這也是其為什麼能在2024年早期臨牀數據不及預期之后，2025年底便拿出「前所未有」的臨牀數據。

在2期 KYSA-8試驗中，26名對傳統療法無效的SPS患者接受單次miv-cel輸注后，展現出顛覆性療效：第16周時，患者25英尺步行測試時間中位改善 46%，81%的患者改善幅度超過臨牀意義閾值20%，治療前需助行器的12名患者中67%擺脫了輔助設備。更重要的是，所有患者均停用了免疫抑制劑，且未出現高級別細胞因子釋放綜合徵（CRS）或神經毒性（ICANS），安全性數據可控。

基於這些突破性數據，Kyverna在年初的JPM大會上宣佈，計劃在2026年上半年向FDA提交BLA申請。

並且，Kyverna已任命前吉利德 Kite首席執行官Christi Shaw為董事會執行主席，全面推動SPS適應症的上市進程，力爭成為全球首個獲批上市的SPS療法、首款用於自免疾病的細胞療法。

至少目前來看，Kyverna的臨牀策略是成功，其憑藉在SPS上的突破性數據，已然佔據了自免細胞療法領域的先發優勢。目前，Kyverna也已啟動miv-cel治療全身性重症肌無力的註冊性 3期臨牀試驗，還將進一步探索該療法在無淋巴細胞耗竭方案及門診給藥模式中的應用潛力，以提升患者用藥可及性。

臨牀競速與監管信號

隨着領跑者撞線，行業已進入多適應症、多企業的競速階段。

目前，BMS的CD19 CAR-T療法Zola-cel療法，針對活動性系統性硬化症（SSc）啟動了首個3期臨牀試驗，其1期數據顯示，系統性硬化症相關間質性肺病患者治療6個月后，肺功能中位改善10%，這是傳統療法從未實現的突破。

國內企業也在加速追趕。馴鹿生物的伊基奧侖賽注射液，在治療進展型多發性硬化症（PMS）的研究中，使5名患者的殘疾評分、運動功能測試均顯著改善，成為《Cell》首次發表的靶向 BCMA CAR-T治療自免疾病的成果；藥明巨諾的瑞基奧侖賽在治療系統性紅斑狼瘡1期試驗中，12名患者全部達成SRI-4緩解標準，且100%實現無藥緩解。全球已上市的15個腫瘤CAR-T產品中，中國佔8席，在自免領域的臨牀研究數量也呈現爆發式增長。

而在剛剛過去的2025年，體內CAR-T更是成為巨頭競相押注的又一大方向。2025年3月，阿斯利康斥資10億美元價格收購體內CAR-T細胞療法開發公司EsoBiotec，主要針對腫瘤和自免疾病；6月，艾伯維以21億美元收購Capstan，看中的正是體內CAR-T療法CPTX2309治療自免疾病的潛力；今年2月，禮來24億美金入局體內CAR-T，收購Orna Therapeutics，后者的核心管線同樣是治療自免疾病的體內CD19 CAR-T療法。

Cabaletta Bio開發的體內CAR-T療法Rese-cel（CD19 CAR-T）在SSc治療領域取得積極的初步數據，4名系統性硬化症患者停用免疫調節劑后仍維持臨牀應答，計劃2027年提交BLA申請。

顯然，從適應症、靶點擴充，技術路徑的進一步演進，自免CAR-T的臨牀價值正被全面驗證。當然，醫藥行業的邏輯，並非單純的技術論，監管的態度也決定着兑現的速度。

CAR-T療法誕生以來，安全性一直是懸在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CRS、ICANS以及長期安全信號，是無法逃避的話題。日前，FDA的幾位高管在Annals of Interal Medicine上發表的一篇文章很好地闡述了他們的立場：將以靈活的監管方法支持這些新型細胞療法的開發。

簡單來説，FDA對這類產品保有熱情，肯定了「其為實現持久、無需用藥的緩解帶來的潛力「；同時，也對其「不可預測的長期毒性」保持警惕，承諾將「逐案合作」、「審慎引導」臨牀開發。

這種「原則性與靈活性相結合」的監管思路，為不同嚴重程度、不同疾病類型的自免CAR-T開發提供了路徑指引。在外界看來，這等於間接回答了自免CAR-T II期臨牀優異的表現能不能直接上市的問題。答案是肯定的，但需要做跟蹤反饋。

Kyverna則表示，這篇文章「不會改變我們的戰略，也不會影響我們的臨牀發展計劃」，並補充強調其已經進行了長期的患者監測。

商業化兑現拷問

當首款自免CAR-T產品觸手可及，行業的興奮之余，必須冷靜思考一個更現實的問題：上市只是起點，而非終點。從批准到成為標準治療，中間橫亙着長期安全性驗證、高昂成本、支付體系以及生產供應鏈等多重鴻溝。

尤其是在巨頭押注、技術迭代、中國崛起，這三股力量交織下，推動着自免CAR-T賽道進入高速發展與競爭加速的階段，其核心正從單純的療效驗證，擴展到對可及性、安全性和生產規模的全面考量。

首先就是長期安全性的考驗。儘管不少專家認為自免CAR-T的長期風險可能低於腫瘤適應症，FDA的態度也較為積極，但這仍需數年甚至十余年的真實世界數據來最終驗證。對於自免患者來説，免疫系統重置后，能否恢復正常功能？如對疫苗的正常應答能力。這需要嚴謹的上市后研究來回答。

藥企必須建立強大的長期隨訪和風險管理計劃，以積累證據，贏得醫生和患者的長期信任。

其次是成本與支付的現實問題。美國市場之外，定價超百萬的細胞療法的商業化問題，始終是所有人需要面對的難題。雖然自免CAR-T一次治療可能替代患者終身的免疫抑制劑花費，但其高昂的初始成本仍是醫保體系和患者個人難以承受之重。

當然，技術端的降本革新也在同步進行：通用型/異體療法通過「現貨」供應，大幅降低生產成本；體內CAR-T則通過簡化流程，避免個體化製備，帶來成本下降的想象空間。

除此之外，目前大多數進展集中在B細胞介導的疾病，但自免疾病譜系廣闊，機制複雜。未來的發展需要探索新的靶點。如賓夕法尼亞大學針對IGHV4-34 B細胞受體的CAR-T，能更精準清除致病克隆而保留健康B細胞，並將療法拓展至T細胞介導或其他免疫細胞紊亂的疾病，如類風濕關節炎等。

可以預見，未來幾年，隨着更多臨牀數據的讀出和產品的獲批，自身免疫疾病領域的治療格局將被進一步重塑，從而引發治療理念、醫患關係、支付邏輯和產業生態的連鎖變革。

而那些曾被「不死癌症」困擾的患者，將第一次觸摸到「治癒」的邊界。自免CAR-T的兑現前夜，也是免疫治療一個全新時代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