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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8 13:42
本文來自格隆匯專欄:半導體行業觀察
最近兩年以來,GPU 芯片短缺、存儲價格上漲,讓很多人產生一種錯覺:只要站在 AI 的風口上,半導體行業就會水漲船高。然而殘酷的真相是,AI 並非普惠的春雨,而是大幅拉高了行業的「准入門檻」。
麥肯錫的數據顯示,半導體行業的價值創造正呈現出前所未有的高度集中。
回顧行業近三十年的演進,在1990-2009年的行業的第一個十年,全行業創造的經濟利潤僅約 380 億美元,其中大部分來自英特爾,可以説是英特爾的孤膽時代。除英特爾外,其他行業參與者的經濟利潤微乎其微甚至為負。
第二個十年(2010-2019年)進入移動互聯的黃金十年,隨着行業整合加劇、代工模式成熟,以及智能手機爆發帶來的多元化增長,全行業盈利能力實現質的飛躍。十年間,行業累計創造經濟利潤高達 4500 億美元。
然而進入AI時代,2020 年至 2024 年的短短四年間,半導體行業創造了 4730 億美元的經濟利潤,一舉超越此前十年的總和。然而,這筆鉅額財富的分配極度不均:2024 年,以英偉達、臺積電、博通和 ASML 為首的頂端 5% 企業,瘋狂收割了 1590 億美元的經濟價值;而處於末端的 5% 企業,則有450億至700億美元的虧損。

2025年,這一趨勢不僅在延續,更在加劇。從先進製程、先進封裝(如 CoWoS)到 EDA 工具鏈及軟件棧協同,每一個環節的研發成本與技術複雜度都在呈指數級飆升。這種趨勢正誘發劇烈的馬太效應:頭部玩家憑藉規模效應、議價權及生態護城河,構建了利潤正反饋,攫取了行業絕大部分經濟利潤;而中小 Fabless(無晶圓廠設計商)則在 AI 的宏大敍事中,因單位經濟學邏輯的崩壞,率先淪為時代的「受害者」。這種結構性的嚴寒,已率先在韓國芯片設計界(Fabless)集中顯影。
儘管韓國擁有三星、SK 海力士等存儲巨頭作為產業支柱,但在其長尾生態中還有數量眾多的 Fabless 公司,他們正陷入集體虧損的泥潭。
據ETNews 22日的報道,對韓國營收排名前30的Fabless上市企業2025年營業利潤(暫定數據)的分析,在22家企業中,超過半數的14家(約64%)錄得營業虧損。其中,Fadu(-617億韓元)、Nextchip(-129億韓元)、HiDeep(-104億韓元)、ICTK(-87億韓元)、Sapien Semiconductor(-43億韓元)、Imagis Technology與AlphaChips(-20億韓元)等公司已連續三年虧損,低迷態勢長期化。
這些企業分佈在數據中心存儲、車載ADAS、觸控與顯示鏈條、硬件安全、Micro-LED 前沿賽道等多個方向。因此,這不是某一家公司經營不善的個案,更像是整個長尾設計公司面對成本曲線抬升后的集體體感。
上述這幾家公司可以分為三大類:
FADU歸類為AI數據中心鏈條,需要長周期兑現。FADU 做企業級 SSD 控制器,本質是數據中心存儲鏈條里的高門檻賽道,看上去站在AI數據中心的風口上,但利潤兑現往往存在時差——客户驗證、認證、量產爬坡,都需要時間。
Nextchip、HiDeep、Imagis、AlphaChips可歸為車載/終端鏈條。
Nextchip主要做車載攝像頭/ADAS 視覺處理 SoC,車載芯片最大的特點是導入周期長、驗證流程重、客户對成本敏感。
HiDeep是一家觸控控制器公司。觸控 IC 表面成熟,但一旦進入柔性 OLED、on-cell、手寫筆等形態,研發驗證與客户定製成本會持續上抬。終端價格敏感、客户集中度高時,ASP 天花板更低。
Imagis的Touch Controller與Haptic Driver都是高度競爭、利潤薄的賽道。對於這種長尾供應商,最大的問題不是有沒有產品,而是你有沒有足夠的定價權把成本傳導出去。當代工/封測/材料成本上行,而客户又持續壓價時,長尾廠商最容易出現毛利被擠穿的局面——甚至會出現訂單越多越不賺錢的反直覺狀態。
AlphaChips 一邊做設計服務(Design Service),一邊做 IR Receiver、Key Scan 等混合信號產品。設計服務能帶來現金流,卻也更像項目生意;而 IR/Key Scan 屬於成熟賽道,產品 ASP 天花板低。
前沿賽道(量產時間表風險):Sapien、ICTK
Sapien的Micro-LED驅動與CMOS backplane ASIC屬於最前沿的顯示方向之一。問題在於,Micro-LED產業鏈普遍處於技術推進期:demo和項目不缺,但量產規模與節奏不確定。一旦量產迟滯,前期投入就會長時間掛在利潤表上,形成持續虧損。
ICTK主打 PUF(物理不可克隆函數)等硬件安全技術。安全芯片的邏輯是長周期、強認證、重生態:合規/認證/導入往往先小量試點,再逐步放量。如果規模訂單迟迟不上來,固定成本(研發團隊、生態對接、標準與認證)卻會持續發生,安全芯片是慢生意,慢的不是技術,慢的是規模兑現。
更值得注意的是:壓力不僅停留在「連續虧損者」,還在向更大範圍擴散。
ETNews 報道提到,2024年還盈利、但在去年轉為虧損的企業也多達7家。作為三星電子官方設計解決方案合作伙伴(DSP)的Gaonchips,業績從盈利35億韓元驟降至虧損167億韓元。車載半導體企業Telechips從盈利49億韓元轉為虧損62億韓元,Zaram Technology也從盈利4億韓元轉為虧損71億韓元。
營收第一的LX Semicon雖未出現虧損,但其營業利潤較2024年下降超過30%(約582億韓元)。預計虧損企業還將進一步增加。在尚未公佈2025年全年業績的主要上市公司中,OpenEdge Technology、iAron Device、Ranix、Qualitas Semiconductor等4家公司此前已連續一至三季度錄得虧損。
那麼,為何這麼多Fabless公司都出現了虧損?
行業將此次低迷歸因於固定成本上升與價格談判能力減弱同時出現。背后的底層邏輯在於,AI徹底重塑了芯片行業的成本底盤。
關鍵不是某一項成本上漲,而是 Fabless 面對的是成本堆棧整體上移。可以把它理解為 AI 時代的五層「税」:
第一層:EDA/IP税——從設計源頭開始變貴
Fabless 的成本里,EDA、IP授權本來就不是可忽略項。Reuters 報道稱,Arm 正在制定長期策略,考慮將價格提高最高可達 300%(並討論設計自研芯片等方向)。當EDA和 IP端的税率上調,Fabless 的成本壓力不再只是「代工漲價」,而會變成從設計源頭就開始變貴。對缺乏規模與議價能力的中小公司來説,這類成本更難攤薄,也更難向下遊傳導。
第二層:晶圓税——先進節點更貴、更難、資源更緊
代工端,AI 時代的主流芯片(GPU、AI ASIC、部分高端SoC)在工藝節點上會更集中地追逐先進製程。問題是:先進節點正在進入一個更貴更難的階段。EE Times Asia 指出,TSMC 先進節點(5nm 以下)存在5–10%級別的漲價討論,並特別強調 2nm 的成本上升。TrendForce 也整理了關於 TSMC 2nm 與其他先進節點漲價區間的報道討論(例如 2nm 可能上調 10–20%,以及 3/4/5/7nm 單位數上調等)。
先進節點產能被 AI 類大單鎖定,長尾只能排隊或接受更差條款。不是買晶圓就行,最后卡在封裝/測試排產。
第三層:封裝税——先進封裝從可選項變成必選項
對 AI 芯片而言,先進封裝很多時候不是可選項,而是性能/帶寬/系統集成的必選項。於是封裝端的稀缺性很容易直接轉化為價格上行。TrendForce 援引投行與產業鏈信息稱,TSMC 的 CoWoS 價格可能上調 10%–20%,並提到在需求遠超供給的情況下,客户對漲價的接受度與產能擴張相關。與此同時,Reuters 也報道 ASE(全球最大封測廠)預計其先進封裝業務到 2026 年將翻倍至 32 億美元,並加大設備投資。
也就是説,哪怕你拿到了晶圓產能,如果封裝端排產更緊、更貴,你的交付節奏與成本結構依舊會被卡住。對中小 Fabless 來説,封裝這道系統瓶頸比晶圓更難通過換供應商解決。
第四層:存儲税——HBM/存儲漲價抬升系統 BOM,反過來強化下游壓價
AI 的競爭越來越像「系統競爭」。HBM、DDR、NAND 等存儲價格上行,會直接抬升整機 BOM。系統 BOM 上升后,OEM/雲廠商往往更強力壓價,進一步擠壓中游供應商的毛利空間。
第五層:人才税——人才爭奪戰
AI 巨頭如英偉達、蘋果、特斯拉搶奪了全球頂尖的 IC 設計與架構人才,推高了行業薪酬底線。據韓媒的報道,特斯拉 CEO 馬斯克在 X 上公開點名招募韓國的 AI 芯片設計工程師,「如果你身在韓國,想從事芯片設計、製造或人工智能軟件方面的工作,那就加入特斯拉吧!」馬斯克説道。反映出大廠在全球範圍內搶 IC 設計/架構人才的激烈程度。
當薪酬底線被抬高,中小公司爲了留住核心設計與驗證人才,即便處在虧損期也不得不維持 R&D 的高位支出;否則團隊流失會直接導致產品迭代中斷、客户導入失敗、認證重來——比短期省下的費用更致命。
從先進製程、先進封裝(如 CoWoS)到 EDA 工具鏈及軟件棧協同,每一個環節的研發成本與技術複雜度都在呈指數級飆升。這種趨勢正誘發劇烈的馬太效應:頭部玩家憑藉規模、議價權及生態護城河,構建了利潤的正反饋;而中小Fabless則在 AI 的宏大敍事下,因為無法將高昂的「入場成本」攤薄,導致單位經濟學邏輯徹底崩壞,淪為最先被時代拋下的受害者。
這時行業會自然發生兩種分化:第一種是能重新定價的人,靠品牌/生態/供給保障,能把部分成本傳導出去。例如像聯發科這樣的手機SoC大廠商,據路透社2026-02-04的報道,聯發科警告AI需求推升供應鏈緊張、推動成本上升,因此將通過調整產品價格應對。而對於那些沒有規模議價、沒有生態護城河、客户集中且價格敏感——最終只能「吞成本」,利潤表會更脆,虧損更容易長期化。
韓國政府也已意識到該國Fables芯片設計公司虧損這一局面並開始提供支持。產業通商資源部將從今年第一季度起,以「M.AX(製造AI轉型)聯盟」為中心推進「開發—實證—量產—擴散」的全周期支持政策,核心是創造國產AI半導體的早期需求。產業通商資源部相關人士表示:「將在M.AX聯盟內組建半導體制造支持TF,加強樣品/原型製作支持;中長期也在研究建設共生(合作共贏)型代工廠的可能性。
如果説 AI 抬高了入場費,那麼中國 Fabless公司的「國產替代」則是在后方抽乾了韓國公司的氧氣。在車載 SoC、顯示驅動和觸控芯片等韓國傳統領地,中國廠商正憑藉 3,600 家(韓國僅約 200 家)Fabless 公司的生態密度,通過「垂直整合+性價比」的組合拳,迫使韓國二線廠商在沒有進入 AI 盛宴之前,就先在傳統陣地失血過多。
近年來,中國 Fabless芯片公司的崛起,已經在多個領域完成了對韓國企業的圍剿:
LCD/OLED驅動IC(DDI): 韓國曾是顯示驅動芯片的絕對霸主(依託三星、LG 產業鏈)。但隨着華星光電等中國面板廠的全球份額第一,國內的集創北方、奕斯偉等公司迅速上位。這些公司利用本土產業鏈優勢,把 DDI 芯片的價格殺到了韓國廠商難以維持研發支出的水平。
車載/感知芯片:韓國Nextchip、Telechips曾是現代、起亞的供應商。但在中國,思特威(SmartSens)在攝像頭傳感器(CIS)上殺價極狠;而在智能座艙SoC領域,瑞芯微、芯馳甚至華為海思,憑藉更強的算力集成度和更低的綜合成本,在成本效率比(PPA)上佔優。
指紋識別與觸控IC:這是韓國HiDeep、Imagis等公司的傳統領地。中國公司如匯頂科技(Goodix)在這一賽道通過極大規模的量產,將毛利壓縮到了極致。韓國公司因為沒有中國這麼龐大的內需市場分攤成本,單顆芯片的成本可能要比中國高出 15-20%。
中國公司的價格戰並非簡單的便宜,而是一種體系化壓力:
內循環降本:中國芯片設計公司可以利用中芯國際、華虹等國內代工廠的產能,獲得更靈活的商務條款和補貼。而韓國中小 Fabless 往往排隊臺積電,或者在三星代工(Samsung Foundry)中拿不到最優價格,成本起跑線就不一樣。
模組化策略:中國公司擅長提供Turnkey(一站式)解決方案。例如,中國廠商不僅賣一顆驅動芯片,還會配套好公版電路板和全套軟件棧。這種「保姆級服務」讓下游 OEM 廠(如小米、OV、車企)的研發周期縮短一半,韓國公司那種「只賣一顆料單」的模式在效率上徹底敗北。
韓國Fabless現在的尷尬在於,向上捅不動:先進製程(AI、GPU)是英偉達、博通的天下,韓國中小公司投不起 3nm 流片;向下守不住:成熟製程(28nm-55nm)和通用芯片市場被中國公司用規模+補貼+本土配套完全覆蓋。根據韓國工業經濟與貿易研究所(KIET)2026 年初的最新報告,中國在AI 芯片設計和系統半導體領域的競爭力已經超越韓國。
AI 並沒有如預期般成為所有芯片公司的救命稻草,反而成爲了一道殘酷的分水嶺。它在推高算力天花板的同時,也無情地抬高了全行業的生存底盤。
對於全球數以千計的中小 Fabless 而言,半導體行業的二元化趨勢已不可逆轉:一邊是擁有超強溢價權、能將高昂「五層税」輕松轉嫁給客户的萬億巨頭;另一邊則是被夾在製程軍備競賽與價格戰之間,利潤空間被反覆擠壓的長尾玩家。
韓國這一批集體虧損的芯片設計公司,只是深水區中最早顯影的冰山一角。它們不僅受困於先進製程的入場券,更受困於缺乏足以對抗巨頭的生態護城河。這不再僅僅是一場關於技術的競賽,而是一場關於資源議價權與成本耐受力的生存遊戲。
韓國的陣痛是一個預警:在 AI 時代,能否獲得供給側的優先級並重新獲得定價權,將決定一家 Fabless公司是在風口翱翔,還是淪為這場昂貴盛宴的買單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