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門資訊> 正文
2026-02-10 19:12
百年來,中國人追求美好生活的腳步從未暫停。
1927年,上海南京路上的百貨商店為中國人帶來現代化啓蒙,摩登需求初步展露,美好生活藏在百貨商店的櫥窗更替里。六十年前,一本大眾菜譜能暢銷190萬冊,背后是不管收入多少,也要「吃得好一點」的基本需求;到今天,人們對生活的理解以更直觀的方式在社交媒體展現,一篇篇筆記承載了對個性化與情緒價值的新需求。
當「中國製造」溢滿全球貨架,「內卷」成為關鍵詞,中國人的生活需求,也從追求「有沒有」到「足不足」,再到追問「好不好」。這不只體現在消費變遷中,更是百年來普通人生活進程里,從「被動接受」到「主動定義」的話語權更迭。
一
1927年,一個襁褓之中的女嬰跟着父母遷居上海,住了十年。
長大后,她——林語堂的女兒林太乙,在文字中回憶自己的童年:
「到沙利文吃冰淇淋、在家以麪包抹牛油洋莓醬為早餐、吃罐頭沙丁魚、喝阿華田、聽留聲機、看外國電影、上百貨公司、戴近視眼鏡。」
這些基本代表着,當時最摩登的消費生活。沙利文,是一家美國人開的甜點行,生產的麪包和咖啡馳名上海灘;阿華田(Ovaltine),是瑞士諾華公司的一種營養飲品,以麥芽、牛奶和雞蛋製成。
而「百貨公司」,可以肯定少不了「四大」——上海四家最大、最有名的百貨公司。百貨公司在當時是普通人生活需求的集散地。而上海,就是當時中國百貨公司最集中的城市。
自從開埠之后,上海日益成為中國最大的對外貿易口岸,也是全世界最大的城市之一。上世紀30-40年代,全國一共有百貨公司61家,上海佔28家。其中最著名的四家被稱為「四大百貨」,那是中國現代化生活需求的萌芽期,需求是由「西方生活方式」所定義:
它們開設餐廳、茶室、遊樂場、舞廳、溜冰場、戲院、電影院、屋頂花園等,為城市提供豐富的公共生活。當然,最重要的是售賣各種各樣的商品。這些基本代表了當時人們對消費的想象。
其中一家「永安百貨」開有專櫃,專賣著名作家馬克.吐温代言的美國康克令(Conklin)鋼筆。女售貨員一律年輕貌美,擁有中學學歷,珠算、筆算熟練,甚至懂得英語會話。這些女性有個集體綽號——「康克令女郎」,是全上海都為之矚目的明星級人物,形象還曾登上雜誌封面。人們購買的不只是文具,更是一種身份標籤。
另外一家「大新百貨」是一棟十層高樓,在當時足可稱之為摩天樓。大樓安裝了冷風、暖風設備,四季如春;甚至還擁有民國時期全中國唯一一部自動扶梯——美國產「Otis」電梯。
這些五光十色的舶來品,讓剛剛打開國門的中國人看到了現代化的生活。而面對舶來品的壟斷,本土企業家們也開始通過精準洞察國人需求進行「反擊」。
美國通用電氣生產的電風扇壟斷市場。一位名叫楊其源的發明家自學成才,買來仔細研究后,增加了一項更受國人喜歡的功能:搖頭。「華生」牌電扇一經推出,產量很快從五千台增加到三萬台,三分之二在國內銷售,三分之一遠銷東南亞。
另一位發明家吳藴初用簡陋的酒精燈、試劑瓶等工具,摸索出一條從小麥粉中提取谷氨酸鈉的方法,生產出國產的「佛手牌」味精,與日本人從海帶中提取的「味之素」展開有力競爭。
后來吳藴初乾脆宣佈放棄專利,鼓勵全國各地友商仿造生產。短短數年之間,十幾個國內味精品牌就把「味之素」打得落花流水。唯一能找到的地方,只剩下東三省。
二
處在近代的動盪變化中,大多數人的生活需求鎖定在了最基礎的吃穿用度,一些需求也通過「替代品」的形式被滿足。
1958年,安徽亳縣一個公社(鎮)宣佈:自己已經做到了「十化」。
什麼是「十化」?
第一項是「羣眾膠鞋化」,一個大隊(村)187人有130雙膠鞋;第二項是「户户茶瓶化」:有一户社員(農民)家有三個茶瓶,平時用竹殼的,來客用「長城牌」的;接下來是「社員線衣化」「自行車化」「紙菸化」「手電化」「毛巾化」等。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手電化」:全公社1.9萬個成年人,有手電筒15100個。基本上人手一件家用電器。這些在當時都是剛需。
然后是1966年1月,輕工業出版社出了一本14萬字的小冊子《大眾菜譜》,收錄了一共264種經濟實惠的家常菜和6種麪食的做法。菜品都是從各地選出來的,「肉類」一項就有重慶的回鍋肉、東北的鍋包肉、北京的糖醋肉片、山東的把子肉、武漢的糖蒸肉等等。
這本定價0.45元的小冊子非常簡陋,連一幅插圖都沒有,而且只有簡略的做法,沒有任何對菜品本身的描述。然而,它竟一直出版、再版了15年,印量達到190萬冊。
那是中國人每天人均二斤糧、一年分6米棉布的短缺年代。15年里,不知多少人在飢腸轆轆的歲月里一邊吞着口水,一邊猛翻這本小冊子。
這也反映了當時的供給匱乏。
不要説一本菜譜了。那個年代,從自行車到縫紉機,從收音機到搪瓷盆,國營商店里每一批新上市的貨物都會被一搶而空。那時候人們的「生活需求」幾乎完全由供給決定,最關鍵的不是買到「好的」,而是能買得到。
1974年4月,著有《戀人絮語》的法國知名作家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來華訪問,走了北京、上海、南京等城市。看慣巴黎街頭五光十色的時裝,再看到中國人身上款式單調老氣的藍綠黑,他不免失望地寫道:
「真讓人印象深刻!完全沒有時尚可言。零度的衣飾。沒有任何尋求、任何選擇。排斥愛美。」
羅蘭·巴特不知道,此刻如果他飛往東北,飛到一座位於遼寧中部的小城遼陽,將會看到一番熱氣騰騰的景象,而且跟他的祖國有直接關係。
河邊草地上蓋着一排簡陋的土胚房。數不清的解放軍官兵住在里面,吃着醃蘿卜白菜、高粱米飯,每天研究着一堆巨型的鋼鐵怪物。艱苦,然而興奮。
它未來的名字叫「遼陽石油化纖廠」,是「四三方案」的一部分。幾年前,中國從西方主要國家進口了一批關係人民生活質量提高的大型工業項目,共花費43億美元,因此得名「四三方案」。遼陽石油化纖廠是其中耗資最大的一個。為此,一支基建工程兵部隊被派來負責安裝。
遼陽石油化纖廠的設備從法國、德國、意大利三國引進,其中來自法國的部分就價值2.5億美元。它能把漆黑的石油變成雪白的纖維,再變成人們身上色彩鮮艷、耐磨耐洗的衣料。爲了這筆大生意,法國總統蓬皮杜親自訪華談判,最終促成合作。
一個口音明顯帶有西南官話痕跡的解放軍軍官在這里一直干到八十年代初,直到石油化纖廠順利投產。這幾年,他迎來了自己的人生小高峰:入了黨、受了獎,還發明瞭一種僅有少數國家能製造的測量儀器,遠在上海的《文匯報》為此表揚了他。
這段經歷,深深地影響了他未來的人生走向。
他叫任正非。而從他當時就職的單位投產開始,人們以服飾最具代表性的生活需求,開始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三
終於,八十年代來了。
這個年代的開端是哪一天尚無定論,但有一個日子很有競爭力:
——1981年4月15日,北京。
這一天,可口可樂在新中國的第一家瓶裝廠正式開業。這種黑色液體30年代就進入了上海灘,如今暌別半個多世紀,終於又回來了。
從美國匆匆趕來的公司總裁郭思達(Roberto Goizueta)發表講話:
「這一天將有可能成為可口可樂公司歷史上最重要的日子之一,而且從許多方面來講,也會是世界歷史上最重要的日子之一。」
從郭思達的角度看,這一天的確非常重要。
發表那番講話不到一個月,他就當上了公司一把手——董事會主席。等他卸任的時候,可口可樂公司的市值已從43億美元漲到1470億美元。
很快,肯德基來了,麥當勞來了,八佰伴來了……不知道是不是出於同樣原因,每一次,它們都引發了壯觀的排隊、消費的狂潮。
1987年,第一家肯德基在北京開業,當天門前的隊伍要排兩個小時;1990年,第一家麥當勞在深圳誕生,一天接待了4萬名顧客。
這一年年底,當時的中國電子工業部預測:再過5年,中國的移動電話將達到50萬部。
很少有人相信這個預言。因為當時一部手機要值普通人三四個月的工資。
5年后,中國的移動電話達到了360萬部。又過了5年,變成了8000萬部。積壓數十年的需求在短時間內快速釋放。
有些基礎的消費需求,會被歲月掩埋,卻不會消失。
當年的「沙利文」,后來的名字叫上海益民食品四廠;瑞士諾華公司也回來跟中國合資,在上海本地生產阿華田。
「四大百貨」,依然也在。但百貨公司已經不再是定義消費需求的載體,反而成為一種懷舊。
永安百貨幾易其名,先后叫過「國營東方紅百貨商店」「上海市第十百貨商店」「華聯商廈」,如今又改回了「永安百貨」,佇立在人民廣場地鐵站14號出口。老對手大新百貨就在360米外,名字停留在了「上海市第一百貨商店」。
然而,當年引來人山人海圍觀體驗的自動扶梯,今天已經成了過街天橋的常見設施。康克令鋼筆,以及眾多老品牌的青春歲月,再也回不來了。
它們都已被淹沒在時代的浪濤中,隨后進入了工業化時代,中國製造以極高效率進化,迅速從「有沒有」轉向了「足不足」。
2005年,也就是可口可樂回到中國的第24年,生活在美國路易斯安那州的女記者薩拉·邦焦爾尼(Sara Bongiorni)拿自己的家庭做了一項實驗:
「沒有中國製造的商品,我們還能生活嗎?」
這個實驗的起源是前一年的聖誕節。薩拉家收到了39件聖誕禮物,她發現其中25件來自中國。而且一家三口日常所用的鞋、襪子、玩具、檯燈等也一樣。於是,她開始嘗試:能否在一年內避開中國製造?
她丈夫想造一輛木頭的玩具車,發現木銷子是中國生產的;兒子看上一個紫色的電動南瓜,也是中國生產。要尋找它們的替代品,費了薩拉好大的勁兒,她開着車跑了一家又一家雜貨店。更大的阻礙是錢。兒子一天天長大,需要一雙新運動鞋。意大利製造的鞋售價60美元,而中國製造的只需10美元。
2005年過去了,薩拉不得不宣佈實驗失敗,全家人迫不及待地跟中國貨握手言和。
她把這次實驗寫成了一本書《離開中國製造的一年》,迅速暢銷。
那一年,中國賣給全世界所有商品的總和,是7620億美元。又是20年過去,這個數字已經是3.77萬億美元。
物質高度豐盈后,人們反而陷入了選擇焦慮,大規模生產的「工業化產品」開始與多樣化的需求產生錯位。但毫無疑問的是,「標準化」的需求已經基本全面覆蓋,從中國到全世界。
四
2026年1月末,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發佈了一份《2026生活經濟報告》。
這份報告里,直言不諱地提到一個問題:內需不足。
中國已經是世界上最大的工業國和農業國之一,每年生產全球約一半的豬肉、手機和新能源汽車。當年上海灘圍觀自動扶梯的人山人海,肯德基外排隊兩個小時的人龍,恍如隔世。
互聯網曾為「需求釋放」提供了強大的助推力。淘寶、京東、美團、拼多多、抖音、快手等平臺,讓購物變得觸手可及。十余年前網購興起,一個物質極度豐沛的世界被打開,推動人們一次次下單。
2020年,直播電商如同一場核爆,最大程度地激發了購買需求,億級主播的涌現為消費點起了一把火,反過來也刺激了生產供應。
到此時,絕大多數人的需求已經不再滿足於「有沒有」,而體現於「好不好」。
而什麼是「好不好」?這變得極其複雜。每個人的審美、體驗、情緒價值、時間成本、健康風險、社會認同等都不盡相同。換句話説:滿足人的個性化需求,才能給社會消費創造真正的動力。
一個由需求推動供給的時代就這樣到來了。需求的生長地從百貨公司、分配製度、傳統電商遷移到了「生活經濟」。在這個階段,滿足的是更個性化、無法被傳統量化的真實需求。
《2026生活經濟報告》以小紅書社區作為研究樣本,拆解了這種明顯的變化。一個衝鋒衣品牌,將用户對衝鋒衣的使用拆解成1400個小需求,具體到人的身型、穿搭的場景、需要的功能,好看的顏色;用户在線「許願」分區洗護產品,海爾據此推出的三筒洗衣機一炮而紅,如今交付量已超過20萬台;一位海外留學生分享自己創作的黏土鍵盤帽,被用户追着要求「上鍊接」,迫不得已開啟了副業。
在這個生態社區中,每月有3.5億用户,每天產生900多萬篇筆記與7000多萬條評論,表達着對生活的分享、吐槽和期待。
換句話説,這是一個嶄新的商業生態系統。上海交通大學教授何帆做了一個形容,未來證明一個生態價值的是多樣性。告別了傳統規模化「以大為第一要義」的商業生態,一個能容納高大的喬木,有低矮的灌木,也有貼着地面生長的植被的生態才更能帶來消費的生機。
什麼是美好生活?中國消費者已經過了被全盤灌輸的階段。現在,他們正在主動表達需求,讓製造者知道提供什麼樣的產品來滿足自己。
這,或許正是「生活經濟」的一個開端。
百年來,古老的中國發生了劇烈的變遷。物換星移,桑田滄海,但人們追求美好生活的腳步從未暫停。從1927年的那支康克令鋼筆,到2026年小紅書上的一條筆記,中國人追求美好生活的腳本從未改變,改變的是需求的驅動力。
過去一百年,我們解決了「買得到」;未來一百年,我們要解決的是「我想要」。如今,人們對美好生活的理解和向往又跨越到了一個新的維度,也提出了新的難題,需要新的解決思路。
因為,無論哪個時代,生活的最終目標都是四個字——以人為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