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世代CEO呂程：全球內容消費趨勢有利於中國IP國際化

繼《黑神話：悟空》帶動國產3A遊戲與傳統文化IP熱度之后，又一款備受關注的大型武俠遊戲項目進入公眾視野。

今年2月，北京原創世代(CreateAI)正式發佈《金庸羣俠傳》開放世界RPG遊戲賀歲實機PV，並首次對外披露圍繞這一IP搭建的武俠內容矩陣。這是該公司近兩年最重要的一次產品亮相，也讓外界重新注意到這個從自動駕駛轉型加入遊戲賽道的新玩家。

原創世代的前身是自動駕駛公司圖森未來(TuSimple)。2021年，該公司登陸納斯達克，成為「全球自動駕駛第一股」，但在經歷地緣政治衝擊和公司內部調整后，僅三年便宣佈退市。2024年，公司決定轉向以遊戲和動畫為核心的新業務，並以原創世代品牌重新出發。

在內容製作上，原創世代已拿下《金庸羣俠傳》和《三體》兩大重磅IP授權。其中，《金庸羣俠傳》開放世界遊戲已進入開發階段，預計於2029年推出首發版本；《三體》的2D動畫電影項目也在推進中，預計最早於2028年上映。未來幾年，這兩大核心IP相關項目的推進節奏與市場反饋，將直接影響這家經歷全面調整的公司能否在內容領域站穩腳跟。

在原創世代CEO呂程看來，當前遊戲行業已進入成熟發展期，頭部公司掌握着資金和發行渠道優勢，新進入者若想突圍，必須找到明確的內容定位與創新點。「大IP自帶用户基礎和初始流量，在競爭激烈、獲客成本高企的環境下，這一點非常重要。」呂程表示。

在戰略上，原創世代選擇直接押注已有廣泛知名度的《金庸羣俠傳》和《三體》，通過持續性投入和系統化開發，建立「影遊聯動」的新型內容體系。在出海佈局上，這兩大IP也分別在武俠和科幻題材中具備一定的國際辨識度。呂程相信，隨着東亞文化內容越來越受到全球觀眾的追捧，中國IP的國際化潛力不容小覷。

原創世代CEO呂程

公司從自動駕駛轉型到遊戲和動畫領域，背后的戰略判斷是什麼？今天看來這一決策是否正確？

圖森在2015年成立時做的是自動駕駛，在中美兩地都有業務，也取得了一些里程碑。但2020年前后，地緣政治環境發生明顯變化，中美團隊協作的阻力越來越大，后來公司內部又經歷了一些管理層變化和董事會層面的博弈。到2022年底，我們面臨的現實是：研發團隊規模大、每年投入數億美元，但商業化路徑並不清晰，繼續下去對公司和股東都不負責任。

因此在2024年初，我們決定停止自動駕駛方面的投入，轉而尋找既符合團隊已有的技術能力，又在資源和商業可行性上更具優勢的方向。當時正值生成式AI開始快速發展，我們在AI視覺上積累較深，也需要一個明確的應用場景。結合自身經驗和資源，我們對遊戲和動畫領域比較熟悉，這個市場規模很大，全球化程度高，用户以年輕人為主，且相對不那麼敏感。同時，我們也幸運地拿到了《三體》和《金庸羣俠傳》兩個核心IP，於是決定全面轉型。

至於這個決定是否正確，現在還不能下最終結論，但從趨勢上看，我們很有信心。當初做決策時，還沒有《黑神話：悟空》和《哪吒2》的成功案例——前者極大地打開了PC/主機遊戲市場，尤其是3A遊戲的想象空間，后者則證明了中國動畫IP在全球市場的潛力。去年中國遊戲市場增長近8%，在行業整體承壓的情況下依然保持了相對較快的增速，因此我們看好行業前景。

未來還會再考慮做自動駕駛相關的業務嗎？這次轉型帶給您最大的經驗教訓是什麼？

不會了，我們已經徹底轉型。自動駕駛現在依然是很熱的方向，但它所面臨的核心問題並沒有發生本質變化——真正實現大規模商業化依然非常困難。另一方面，自動駕駛的產業鏈很長，一旦在政策、供應鏈或其他環節出現問題，整個進程就可能被大幅拉長。

相比之下，遊戲具備更完整、可控的商業閉環。從IP、製作到發行，很多關鍵環節都掌握在我們自己手中。這也是我們在創業過程中總結的一個重要的經驗教訓，那就是儘量降低那些自己無法控制的風險。

公司目前主要投入在哪里？遊戲、動畫和AI業務各自的比重如何？

目前公司最核心的兩大業務板塊都是圍繞兩個頭部IP展開的。整體思路是「影遊聯動」，也就是每個IP都會同時佈局動畫電影和遊戲兩個方向。動畫電影是發行和傳播的重要方式，遊戲則是長期價值的核心承載。在資源分配上，這部分佔據了90%以上的投入。

AI 相關業務，前兩年我們的嘗試相對更多，因為AI本質上是一個工具，我們需要儘量走在前面。但從實際應用來看，目前生成式AI還不足以支持3A級別遊戲的製作。

您預計到什麼階段，AI可能會對遊戲行業產生顛覆性影響？

現在AI已經可以用於一些基礎工作，比如簡單的代碼編寫，或者美術方面創作一些輔助性內容。但對於3A級別的遊戲，我認為還需要一段時間，而且目前很多玩家對「AI生成內容」本身也存在一定抵觸。但從長期看，AI一定會對行業產生影響。我們在這方面也會持續投入和探索。AI的核心價值在於提升內容生產和遊戲開發的效率，但能提升到什麼程度、節奏有多快，取決於整個AI行業的發展速度。

從產業結構上看，3A遊戲本身是高度工業化的軟件工程，需要成百上千人協作，涉及美術、技術、系統設計等多個環節。中國團隊在這種複雜工程中的執行效率相對較高。海外做3A遊戲，往往動輒投入三四億美元、花六七年時間才能完成，而中國團隊的效率優勢如果能疊加AI工具的能力，未來有機會做出更具創新性、更有國際競爭力、也更前沿的遊戲內容。

公司之前做過自研大模型，現在更多是藉助開源模型，在AI技術上的戰略是否有所改變？

我們在2024年初開始研究這一方向時，正好是Sora剛出現，而市面上的大模型還沒有真正開源的階段。當時我們的判斷是，如果要往前走，必須自己做底層大模型，於是啟動了自研模型Ruyi，大概做了10個月。但實踐下來我們發現，做底層大模型非常「燒錢」，而且很難在效果上超過頭部大廠。

對我們來説，一方面確實沒有能力長期燒錢投入；另一方面，隨着開源模型的成熟和普及，我們已經可以在一個非常高的基礎上開展工作。因此，我們調整了策略，不再做底層模型，而是基於開源模型，重點放在后訓練(post-training)和應用層。

面對遊戲開發的重投入，公司實現商業化的具體路徑是什麼？

目前全球遊戲市場規模大約在2500億美元左右，中國市場約佔500億美元。在細分品類中，PC和主機端的武俠題材遊戲一年大約有20億美元的收入，目前主要由四五款核心產品佔據，包括《逆水寒》《燕雲十六聲》《天龍八部》等。

《天龍八部》這款遊戲已經運營了18年，至今每年仍能產生大約20億元人民幣的收入，這本身就說明了武俠IP在覈心用户羣體中的長期價值。基於這一判斷，我們認為《金庸羣俠傳》這種大IP即便只拿到其中20%的市場份額，一年也有可能帶來4-5億美元的收入。更重要的是，開放世界遊戲的收入本身就具有持續性。這條路徑對我們而言是目前潛在回報最大的方向。

您是否為公司設想過階段性的目標？

我們的整體定位是希望在新型內容領域——包括遊戲和動畫——成為一家有影響力和競爭力的公司。目前《金庸羣俠傳》的推進節奏更快一些，資源也主要集中於此。如果這一項目能夠為公司帶來穩定現金流，一方面我們會啟動更多新項目，另一方面也會更系統地推進全球化佈局。我們在去年投資了亞洲最大的動捕基地，目前主要服務《金庸羣俠傳》項目，未來也將作為長期產能，支持更多新遊戲開發。

當前遊戲廠商紛紛佈局IP改編與出海，您認為未來行業競爭的焦點是什麼？

一款遊戲能否成功，往往取決於幾件事：內容創新、技術創新，以及發行渠道層面的創新。遊戲行業已經是一個相對成熟的行業，流量高度集中在頭部平臺，獲取成本非常高，且難度越來越大。技術仍在進步，但更多是漸進式創新，比如引擎升級或AI工具的引入，而不是像VR那樣的顛覆式變革。在這種背景下，內容創新變得尤為關鍵。

在內容創新上，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是：你是否擁有足夠強大的IP。大IP自帶用户基礎和初始流量，在競爭激烈、獲客成本高企的環境下，這一點非常重要。而玩法層面的創新通常是周期性的，可能每隔幾年會出現一次突破，但很快就會被大量複製。

從我們的角度看，依然存在機會，尤其是在PC/主機遊戲市場。《黑神話：悟空》的成功顯著擴大了國內PS5和遊戲PC的用户基礎，再加上我們手中的IP本身具有一定知名度和國際辨識度，在出海層面也各有不同的優勢。

您怎麼看像網易、騰訊這樣既掌握大IP、又擁有分發渠道優勢的公司？如果要與他們競爭，原創世代的優勢在哪里？

遊戲行業里既有像網易、騰訊這樣的大廠，也有很多中小團隊。相較於大廠，我們的IP並不遜色；在耐心、情懷以及創業團隊的投入度上，反而可能更具優勢，但也可能是雙刃劍；在技術上，我們也並不比大廠弱。另一方面，這個市場的空間足夠大，而在武俠這個細分領域，騰訊並沒有特別突出的產品，更多集中在網易這邊。所以，我們和大廠之間並不一定是競爭關係，也可能有合作空間。

相較於小廠，我們的優勢會更明顯。大規模遊戲開發本身就存在「雞和蛋」的問題。像《金庸羣俠傳》這種規模的IP，可能單個項目就要投入約1億美元，很多小團隊雖然有想法，但很難跨過這個門檻。我們之所以有能力拿下大IP，一方面是有歷史積累的資金基礎，另一方面是團隊和資源條件的支持。

武俠題材對於當下年輕用户具備哪些獨特吸引力？海外市場的接受度如何？

武俠本質上是一種以動作和功夫為核心的敍事形態，中國本身就有非常龐大的文化基礎，而在國際上，這類題材也並不難被理解和接受。武俠所表達的價值觀，比如選擇、責任、代價、堅持以及英雄主義，都是具有普適性的主題，全球用户都能產生共鳴。

這一點在影視領域已經得到了驗證。華語電影在國際票房表現最好的作品之一是《卧虎藏龍》和《英雄》，它們都是武俠電影。再比如日本的武士道文化，在全球範圍內長期受到歡迎。從歷史淵源上看，武士道在形成過程中也深受中國文化、尤其是《水滸傳》的影響。

在國際市場上，您認為是否存在可以對標《金庸羣俠傳》的遊戲或內容形態？

我不會用「對標」來形容，但可以看到當前正在形成一個趨勢。近幾年，流媒體平臺的興起，尤其是像Netflix這樣的全球平臺，讓非英語內容能夠被更快、更廣泛地看到，進而推動了這些內容在全球範圍內的流行，比如韓流文化、日本動漫的影響力都在持續提升。《鬼滅之刃》此前在北美連續兩周拿下票房第一，這在過去幾乎不可想象。這背后既有觀眾對動漫和「遊戲化敍事」興趣提升的因素，也有流媒體降低文化理解門檻的原因。綜合來看，這些變化都指向當前的全球內容消費趨勢，正變得越來越有利於中國IP國際化。

《金庸羣俠傳》和《三體》的IP過去已有不少改編，原創世代會提出哪些創新打法？如何避免內容同質化？

《金庸羣俠傳》的 IP 覆蓋的是金庸全部15部小説，而此前的同名遊戲是1996年推出的、近30年前的作品，兩者無論在世界觀還是故事的豐富度上都有所不同，可以重新創作的空間很大。從產品形態上看，我們希望做的是真正3A級別的開放世界遊戲，目前這一方向在武俠題材里還沒有成熟案例。《黑神話：悟空》是線性敍事，《燕雲十六聲》屬於手遊，在整體規格上與PC/主機遊戲相比有一定差距，這也給了我們突破的機會。

《三體》方面，我們認為動畫是一種非常適合國際化的表達方式，而真人劇在跨文化傳播上門檻較高。在《三體》的IP改編中，我們選擇用《黑暗森林》的故事作為核心，本身具有普適性，而2D動畫的形式在造型和風格上自由度更高，適用於任何文化背景，這會讓我們在故事表達上有更大的空間。撰文/陳佳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