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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05 08:14
2025年4月,在一次行業活動休息室里,紅杉中國合夥人公元找到了雲啟資本管理合夥人陳昱。「你現在當着我的面給王潛(自變量機器人創始人、CEO)打個電話,幫我説説好話,我這次一定要見到他。」公元開門見山地説。
在此之前紅杉中國團隊早已深入研究過機器人領域,也是國內最早投資機器人和具身智能領域的基金之一,但公元與王潛的會面卻在各種陰差陽錯下屢屢錯過。這次「電話助攻」幾天后,雙方終於在北京第一次見面。
和王潛聊完后,公元與另一個同事董瀛不約而同地在微信上給對方敲了一句話:這個CEO太棒了!
不僅是自變量,有投資人向《中國企業家》描述,2025年的具身智能(Embodied AI)賽道時常出現這樣的場景:一些基金的合夥人爲了爭取熱門項目的投資份額,不惜長時間站在公司門口等候,而創始人則不得不躲在辦公室內迴避。
這種景象與兩年前形成鮮明對比。2023年,具身智能領域不少項目估值尚徘徊在一兩個億人民幣左右,融資進展緩慢;進入2024年,即使估值僅為2億元左右,不少項目依然難覓資金。而到2025年,同樣項目估值已飆升至30億甚至50億元,並在資本市場上遭到激烈爭搶。
這種戲劇性反差,鮮活勾勒出中國具身智能賽道所經歷的巨大轉折。在綠洲資本創始合夥人張津劍看來,行業共識尚未形成時,投資行業往往選擇集體靜默;而當技術、市場與政策的信號燈同時變綠,強烈的FOMO(錯失恐懼)情緒又會迅速點燃市場,驅動資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與密度涌向頭部項目,急速推高整個行業的估值水位。
數據也印證了這一場熱潮。據IT桔子統計,2021~2023年,具身智能行業投資事件數僅數十起,融資金額在低位波動。2024年起事件數翻倍至103起,金額增至93.55億元。到2025年,行業迎來爆發,全年投資事件數暴增至325起,金額躍升至398.32億元,分別較2024年增長216%、326%。
製圖:肖麗
熱潮背后,也不乏產業資本戰略性重倉。美團、阿里、京東、騰訊等互聯網巨頭在2024年瘋狂佈局大模型后,在2025年又集體「殺入」具身智能賽道。與此同時,以寧德時代、汽車主機廠為代表的先進製造與產業巨頭,也在該領域進行佈局。更值得關注的是國有資本與地方政府基金,它們通過多種方式深度介入,成為推動產業發展的重要主力軍。
資本的狂熱催生了一個個估值急速增長的行業「新貴」。IT桔子統計,2024年至2025年間,宇樹科技、智元機器人、星動紀元、樂聚機器人、銀河通用、傅利葉、眾擎機器人、雲深處、星海圖等公司迅速躋身獨角獸行列。
在具身智能成為當下最熱門投資賽道的背后,不僅是技術創新與產業落地的平衡、賽道選擇與投資打法的驗證,還有對創業功力和資本耐心的考驗。
無論資本的潮水如何湧動,具身智能作為構建下一代生產力的核心賽道,其戰略重要性已毋庸置疑。它不僅被正式寫入國家「十五五」規劃,獲得從政策到資本的多維度支持;更重要的是,歷經從技術拓荒、資本狂熱后,中美創業者正在同一起跑線上,進入一個對長期主義、商業化智慧與生態構建能力綜合考驗的競爭新階段。
在這場交織着野心與夢想、共識與非共識、泡沫與機遇的競爭中,中國式創新將交出怎樣的答卷?
「我們2023年年初去投具身智能的時候,市場覺得我們是傻子。」張津劍説。
當時,市場上甚至尚未普及「具身智能」這一概念,資本的目光幾乎全部聚焦於大模型及垂直應用。
與當時技術路徑相對清晰、商業模式可見的其他AI應用領域相比,具身智能的技術路線尚不明朗,其商業化落地在當時看來更是前景模糊。因此,在2022年至2023年間,僅有少數擁有科研或產業背景的創業者選擇進入這一領域,還要在探索技術、教育市場的過程中,尋求寥寥無幾的「信仰投資」。
而在OpenAI發佈ChatGPT前,綠洲資本團隊看到Stable Diffusion(AI繪畫生成工具)時,他們便意識到一場足以影響整個社會的變革即將到來。2022年10月,張津劍向LP明確表示將把投資重心轉向AI領域,並在隨后的六個月內迅速構建了AI投資組合,其中包括對MiniMax的Pre-A輪投資。
張津劍 來源:受訪者
在深入AI投資的過程中,綠洲團隊在2023年3月形成了一個關鍵認知:在通往AGI的道路上,AI作為「下一代軟件」,必然需要「下一代硬件」作為載體,佈局AI軟件項目的同時,他們也開始系統尋找並投資具身智能項目。
綠洲團隊幾乎考察了當時市場上所有相關的初創公司,並於2023年3、4月份投資了該領域的第一個項目——極殼科技(消費級外骨骼設備企業)。
同年8月,美國人形機器人公司Figure AI正面臨融資困境,幾乎無人問津。Figure團隊聽聞有中國投資機構關注AI硬件,便主動邀請綠洲團隊前往美國交流。張津劍和團隊去學習交流后發現,這家公司肯定打不過中國的公司。這也進一步堅定了他們佈局具身智能的決心。截至目前,綠洲資本在具身智能領域已經投資了逐際動力、千尋智能等近10個項目。
高瓴創投同樣是國內最早關注具身智能的投資機構之一,目前其在該賽道已投資超過20個項目。高瓴創投投資副總裁方靜怡介紹,高瓴團隊曾佈局了協作臂、商業機器人、家庭機器人等,其中包括卧安、思靈等公司。2023年,高瓴開始系統性佈局具身智能行業,並於當年2月領投了智元機器人的種子輪投資。此外,高瓴團隊還投資了星海圖、維他動力、千覺機器人、地瓜機器人、它石智航等公司,投資版圖遍佈從核心部件到智能本體、從軟件系統到應用場景的具身智能產業鏈。
方靜怡表示,投資智元主要基於兩方面判斷。首先,這是一個特別大、有前景的「星辰大海」賽道,符合高瓴創投的「投資審美」。
其次,也是更關鍵的因素,是團隊。方靜怡稱,智元創始人鄧泰華在華為時已是最年輕的26級專家,成功主導過ICT和算力芯片兩大業務線,「具備操盤複雜平臺型業務所需的全方位能力」;聯合創始人彭志輝則是一位全棧技術的「小天才」,對軟硬件都有很深的理解。
目前,高瓴與智元的合作已相當深入。高瓴不僅連續參與了智元四輪融資,雙方還共同發起設立了「瓴智具身智能產業創新創業基金」,以投資具身智能產業鏈上的創新企業。
對於設立該基金的初衷,方靜怡表示,一是看好行業的巨大機會,二是希望通過生態鏈投資支持更多企業發展。在具體分工上,基金管理由高瓴負責;智元則主要從技術評估、產品判斷及行業背景覈實等方面提供深度支持。
藍馳創投是智元機器人的早期投資方之一,也是銀河通用的種子輪投資方之一,其管理合夥人陳維廣也提到,對項目的最終下注離不開對「人」的判斷。「如果團隊組合不夠強,不是我們常説的‘六邊形戰士’,即同時懂AI大腦、運動控制小腦和機器人本體硬件,那麼即便看到拐點,我們也無法投資。」
在他看來,具身智能行業有足夠大的前景:首先,具身智能未來市場容量至少是汽車的10倍。汽車的年銷量在1億台左右,而具身智能(智能機器人)面向的是全球約35億勞動人口,如果按人均1台甚至2~3台配比,潛在需求規模能達到數十億台;其次,智能機器人的泛化能力一旦提升,未來單台設備能複用工廠、物流等多個場景,相較過去的「功能機器人」,其邊際成本將大幅下降,進而改變未來的生產模式。
雖然高瓴、藍馳等機構在早期的具身智能賽道堅定佈局,但2023年整個具身智能領域仍處於缺乏共識的階段。張津劍表示,2023年是他最糾結的一年,「當時覺得這些項目這麼好,怎麼就融不到錢?」
光源資本合夥人婁洋回憶,在作為獨家財務顧問幫助銀河通用啟動融資時,面臨的首要挑戰是外界對技術路徑的普遍疑慮。儘管谷歌已發佈RT-1、RT-2模型,但其面臨高昂的真機數據採集成本。銀河通用為突破這一核心瓶頸,選擇了仿真數據(Simulation)路線,這在當時帶來更多關於(該路線)可行性與有效性的疑問。
光源資本團隊與銀河通用創始團隊需要向投資人釐清幾個根本問題:為何具身智能賽道存在巨大機會;在軟件(大模型)可能落后的背景下,中國如何憑藉完整的硬件供應鏈與工程化能力,在機器人硬件載體上獲得優勢;仿真路線如何解決數據瓶頸這一核心挑戰。
融資過程也經歷了從難到易的轉變。初期,面對「行業是否存在」「中國為何能領先」「仿真是否靠譜」「何時能量產」等質疑,團隊需要反覆論證,創始人一周需要見十幾、二十家機構。
作為自變量機器人天使輪起連續十輪的財務顧問,一葦資本合夥人林文欣對2023年那段「非共識」時期的融資艱難亦深有體會。2023年下半年,王潛回國創業時,林文欣及團隊協助自變量與投資人進行了大量「翻譯」工作。
林文欣 來源:受訪者
林文欣回憶,王潛提出的技術路徑邏輯極為嚴密,「他的方案試圖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並闡述清楚自己為什麼不選擇其他路徑」,但對當時的許多投資人來説,這一方案聽起來too good to be true(過於完美而令人難以置信),反而成了一種認知障礙。
林文欣的判斷是,具身智能行業的投資是一件「大賭大贏」的事,而不是一件保「下限」的事。「(自變量)這個項目在一段時間內都會處於‘非共識’狀態,它需要那些在市場中擁有深厚積累和獨立判斷的投資人,在早期敢於下注。」
2023年底,智元機器人宣佈完成超6億元的A3輪融資,投后估值達70億元,成為當年該領域一級市場金額最高的融資事件之一。這一標誌性事件,疊加國內多家頭部大模型公司(俗稱「六小虎」)估值均已突破10億美元的背景,促使部分認為「純軟件估值過高」或「看不清純軟件」的投資機構,將目光轉向了軟硬結合,且估值階段相對更早的具身智能賽道。
市場關注度的改變,在2024年的融資數據中得以體現。據IT桔子統計,2024年國內人形機器人領域共發生56起融資事件,總金額超50億元。雖然總金額與2023年大體持平,但結構顯著分化:投資方出手次數從2023年的30次增至56次,參與的投資機構數量也從24家增加到40家。
與此同時,產業生態的構建也在政策層面得到推動。《北京市機器人產業創新發展行動方案(2023-2025年)》《人形機器人創新發展指導意見》等相關政策在2023年先后發佈。
2023年下半年,小米、優必選等企業共同發起的北京人形機器人創新中心宣告成立,首程控股作為聯合發起方也參與其中。隨后,首程控股進一步與北京市合作,受託管理目標規模100億元的北京機器人產業發展投資基金,並於當年年底正式獲得基金執照。
然而,管理一隻專業基金對團隊提出了全新挑戰。如何建立起對機器人領域的投資邏輯?團隊將學習列為首要任務。首程控股董祕康雨表示,2024年初,彼時創業者大多出自國內外知名實驗室或幾位教授門下。在近4個月時間里,他們就想盡一切辦法,去拜訪國內有名的機器人教授,請他們推薦項目,並藉助廣泛接觸創業公司與行業大佬來快速建立認知。
康雨 來源:受訪者
這期間有一個有趣插曲。團隊在拜訪一位行業知名教授前,爲了顯得正式,給對方發出了加蓋公章的拜訪函。后來跟這位教授熟悉了,對方纔告訴康雨,第一次收到加蓋公章的「紅頭文件」時,一度懷疑遇到了騙子。「因為在當時100億元可以買下整個行業。」康雨説。
2024年4月,首程資本(首程控股旗下股權投資平臺)投資了第一批機器人公司,包括宇樹科技、銀河通用、松延動力、星海圖等。康雨回憶,當時宇樹科技跟大部分活躍的一級市場投資人都聊過,但很多家沒投,因為覺得「本體價值有限」,「但我們得出了不同的非共識結論,認為其團隊和行業價值都值得投資,就投了」。截至目前,首程控股在具身智能領域已經投資超20億元。
神騏資本團隊也是從2023年第四季度起關注到行業技術變化,並圍繞具身機器人賽道展開了系統性研究佈局。2024年以來,神騏資本相繼投資了松延動力、自變量機器人、因時機器人等具身智能相關項目。
儘管2024年,具身智能賽道內的創業公司已有不少,但在張津劍看來,投資人的注意力與資金並未同步跟上。這意味着不少具身項目在融資時仍面臨「寒冬」。
據瞭解,有創業公司在2024年底推進下一輪融資時,遇到了明顯挑戰。該公司當時的投前估值約為10億元人民幣,有投資人質疑:「怎麼具身智能項目一上來就是這個估值?」
不少具身智能公司在那段時期的融資都遇到了類似的坎。投資人之所以對項目估值提出質疑,核心問題在於市場當時缺乏一個公認的「估值錨點」。「行業未來究竟有多光明,尚未形成足夠強烈的市場共識。」具身智能公司的老股東們提到。
在金沙江創投主管合夥人朱嘯虎的一次公開發聲后,這種行業分歧充分展現——
2025年3月,朱嘯虎在接受媒體採訪時,拋出一枚「炸彈」:他已着手「批量退出」機器人項目。公開資料顯示,2024年9月,朱嘯虎退出星海圖;2024年底退出松延動力。
其關於「商業化路徑不清晰」的言論一出,經緯創投創始合夥人張穎在朋友圈喊話「朱老闆別鬧」,並表態稱:「時間拉長,人形機器人賽道一定能出大公司。」
此后,眾擎機器人創始人、董事長趙同陽公開表示:「人形機器人在5年之內幾乎無處不在,是人類學會製造工具以來最刺激的一次工業革命。」
2025年春節過后,DeepSeek和宇樹H1機器人的「秧歌舞」爆火,讓此前一度沉寂的具身智能賽道驟然被推至聚光燈下,成為一級市場最炙手可熱的投資焦點。
以松延動力為例,在參加完4月的亦莊馬拉松后,其創始人姜哲源透露,公司估值從賽前5億元漲至20億元,公司在2025年8月份完成新一輪數億元融資。星海圖也在2月、4月完成兩輪新融資。
2025年年中,銀河通用完成由寧德時代領投的新一輪融資,躋身獨角獸行列。在婁洋看來,公司在賽道中的生態位與話語權已發生了根本性轉變。「今天絕對頭部項目會受到市場高度追捧,」婁洋指出,「銀河通用與投資方之間,更多是一種雙向選擇、彼此認可的關係。」
婁洋 來源:受訪者
婁洋表示,團隊需要準備和管理所有的融資材料,並謹慎判斷每一家投資方的真實意圖,在高效推進融資的同時,也盡力保護公司的核心信息安全。此外,從交易方案設計、材料對接、安排路演,到協助公司接待投資人、券商等各方,工作量巨大。「被投公司發展太快了,得跟公司的人一樣拼。」婁洋提到,他的團隊同事每周至少有一半時間是在銀河通用的辦公樓辦公,且經常工作到深夜,多次關過公司的燈。
與此同時,多家頭部公司的融資與資本化進程也在加速,自變量機器人在一年內密集完成了五輪融資,其中包含兩輪金額約10億元的大額融資。銀河通用機器人在2025年底完成了3億美元的新一輪融資,估值突破30億美元。
此外,互聯網大廠在機器人/具身智能賽道也開展了激烈卡位戰:阿里、美團在具身智能產業鏈上至少投資了13家公司,騰訊、字節跳動系資本也投出了至少11家,百度累計8家,京東也在2025年瘋狂補位,連續投資了7家。
與此同時,「量產元年」成為2025年的關鍵詞。多家公司曾告訴《中國企業家》,其2025年的年度交付目標從數百台到1000台不等。儘管受產能所限規模不大,但憑藉均價數十萬元的單台售價,頭部廠商的年營收有望邁過億元門檻。IDC報告顯示,2025年全球人形機器人出貨量約為1.8萬台,同比激增508%,其中中國廠商佔據主導地位。
這些出貨量背后是實實在在的商業合同。2025年,一批頭部公司收入迅速增長:優必選全年訂單總金額接近14億元,訂單多用於建設人形機器人數據採集與訓練中心、人工智能教育示範項目;宇樹科技全年訂單金額接近12億元,主要來自其人形機器人和協作機器人的採購;智元機器人訂單金額約為7億至10億元,其中最大單筆訂單來自中國移動,金額為7800萬元,內容涉及人形雙足機器人代工服務;銀河通用2025年訂單金額超過7億元……
製表:肖麗
除了工業場景的探索,面向C端的機器人產品也在2025年推向市場,甚至捲起了價格。如宇樹科技的G1人形機器人為9.9萬元,R1型號僅為3.99萬元;加速進化的Booster K1起售價同爲3.99萬元;松延動力的迷你人形機器人「小布米」價格則下探至萬元以內。據姜哲源透露,僅京東平臺「小布米」線上訂單已近千台,線下累計訂單達數千台。
在頭部公司收入快速增長的背景下,資本市場路徑也變得更加清晰。港股自2024年9月起明顯回暖,地平線等硬科技公司的成功上市,這一時機至關重要。2025年,宇樹科技、雲深處、樂聚機器人等公司相繼傳出籌備上市或已遞交申請的消息。
二級市場的新動向,直接扭轉了一級市場的觀望情緒。林文欣觀察到,大概在2025年六七月份,很多人認為這波具身智能投資熱潮會先停一停,想等看清商業化落地情況再決定是否繼續投資。但看到了「退出的希望」后,市場很快又重新升溫。
「早期投資是看技術基本面和行業未來,到后期,上市預期又變成了一個‘快出’的機會。」林文欣認為,這種預期的變化直接導致投資人的策略開始分層。一部分錯過了頭部公司早期投資窗口的投資人,開始轉向尋找更早期、估值在10億元以內的項目,意圖「賭」下一個潛在頭部公司的崛起。但大部分投資人還是將目光集中在了已融到「足夠安全」資金量的頭部標的。
首程資本團隊在2024年佈局時,沒想到行業的量產進程與估值上漲速度均快於預期,自變量、銀河通用等被投公司估值增長更是超10倍。
康雨認為,部分企業估值上漲有堅實的邏輯支撐。她以銀河通用為例:首程最初投資時,公司還在演示抓取,如今已能探討AGI、端到端大模型,並實現了「太空艙」等產品的出貨與產業化。「這是基本面的更新,與估值是匹配的。」在她看來,這種伴隨實質進展的價值重估,風險相對可控。
在不少投資人看來,具身智能行業已開始走出實驗室模式,並高速狂奔。作為智元投資方之一,方靜怡強調,智元可能在過去三年內做了別人五六年的事情。她解釋,這種「超預期」主要體現在幾個技術方向上:
首先,多模態交互智能的算法越發成熟,機器人本體可以更好地在商業服務、導覽巡檢等場景與人和物理環境更自然和更智能地互動;同時智能算法的創新與發展也賦予具身智能機器人在特定場景穩定且泛化地完成任務的能力。包括智元機器人在內的部分公司,通過推出開放平臺等舉措,客觀上降低了技術應用與開發的門檻,讓機器人比大家預期更早地走入了各類場景。
其次,是硬件本體的快速迭代與成本優化。中國在供應鏈和工程化方面的優勢,使得機器人本體的性能提升與成本下降得以同時推進,為技術快速驗證與場景嘗試提供了基礎。
康雨總結道,截至2025年底,首程投資的具身智能企業按最新一輪估值計算,平均賬面價值已達到投資成本的4倍,「這個回報有點超預期」。康雨預計,隨着被投企業在2026年陸續登陸資本市場(可能有4家上市),其投資回報數據「可能會爆掉」。
余俊 來源:受訪者
商湯國香資本是商湯科技旗下CVC,是銀河通用、眾擎機器人等具身智能項目的種子輪和天使輪投資方。其合夥人余俊在接受《中國企業家》採訪時表示,雖然這是一家剛成立5年的新機構,但在2026年將迎來近十個IPO項目。
余俊還強調了在機器人賽道進行早期投資的重要性。一方面這與基金規模有關,同時他認為,在機器人賽道中,早期投資的回報空間更為顯著。「我們偏好投第一輪、第二輪,因為進入成長期后,公司估值漲得比較快,第三、第四輪之間的業務里程碑可能差異不大。」商湯國香資本在種子輪投資的銀河通用,公司估值至今已上漲近70倍;商湯國香資本還在種子輪投資了眾擎機器人,后者公司估值漲幅也達到了約45倍。
紅杉中國對機器人領域的佈局始於2019年,早在當時就投資了這兩年大火的宇樹科技,並且陸續投資了思靈、梅卡曼德、海柔、智元、Sharpa等一批明星企業。公元介紹,對機器人的投資可以分成兩大部分。第一部分是specialized robot(專用機器人),這類機器人能夠以一個特定的形態完成一個特定的工作,比如説割草、清潔、送餐等等。第二部分則是general robot(通用機器人),機器人不僅僅只做某一個特定的工作,而是能完成一個更通用型的任務,具身智能、人形機器人、靈巧手則是其中的一些形式。
「技術的演進一定存在着顯著的連續性,所以我們的投資範式並沒有發生巨大的變化。在很長一段時間里,specialized robot會與general robot並存且同等重要。兩者之間存在的巨大鴻溝也需要很長的技術演進去填充。」公元説。
公元 來源:受訪者
為此,紅杉中國團隊在2023年、2024年的兩年里,進行全球範圍內的系統學習。「如果要投到5分的CEO(滿分是5分),我們自己要先盡一切可能去學習和爭取成為4分,因為如果我們的認知只有1分,那麼2分、3分、4分的CEO在我們眼里將不會有區別,因為無法識別。」公元表示。
在大量的實地調研與學習后,公元發現,與大多數具身智能項目的創始人交流時,很難獲得新的認知輸入,反而經常是投資團隊在向創始人提出更深入的技術問題。「這意味着,如果我們自己是4分,那我們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到過4分以上的CEO了。」公元表示。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2025年年初,跟王潛見面。
針對投資人提出的很多問題,王潛的認知更為深入,是紅杉團隊眼中的「5分」創業者。「我們認為,自變量是在模型端做得非常好,在操作系統這一層,是國內少有的真正在進行深度訓練的公司。」
截至目前,紅杉中國在通用機器人(具身智能)領域投資金額已接近其過去在專用機器人領域投資總額的一半。公元透露,未來在該領域的資金配置將與專用機器人賽道「至少同等重要」,這意味着紅杉中國已另外預留了足夠的資金。這些資金將主要用於兩個方面:一是對已投的頭部公司進行持續加倉;二是投資可能新出現的、具備定義未來生態潛力的公司。「可能現在成立的是IBM,真正的蘋果還沒成立。」公元説。
在2025年11月接受《中國企業家》採訪時,久謙資本團隊剛梳理了近三個月的行業融資數據,發現仍有很多天使階段的項目在完成融資,「這説明仍有許多機構在關注這個方向」。從結果看,依舊有很多機構在「補倉」。這一方面源於部分機構錯過了前期熱潮,另一方面則基於一個行業判斷:頭部公司尚未形成代際差的絕對領先,沒有把哪個場景吃透、實現批量化出貨。因此,新公司依然存在機會。
除了具身智能,隨着行業逐漸發展,許多創業者和投資人也將注意力轉向了產業鏈的其他環節,如數據標註、仿真模擬器開發或上游核心零部件等方向。
在重點投資具身智能本體公司的同時,高瓴創投也在同步佈局其生態產業鏈。在方靜怡看來,目前供應鏈的投資機會主要分為兩類:一是傳統供應鏈轉型,憑藉以往工藝積累與規模優勢,能快速切入新賽道,「有點像老樹開新花」;二是新的核心零部件,如觸覺、靈巧手等未來機器人精細化操作的關鍵部件。高瓴的策略是在這類新興品類中,尋找具備強技術能力和產品定義潛力的團隊。
早在2023年下半年,高瓴開始接觸電機供應商富興機電,並於2024年下半年完成投資交割;2024年年中投資了專注於觸覺與靈巧手技術的千覺。方靜怡表示,之所以較早佈局供應鏈,首要原因是堅信行業的發展會帶動上游供應鏈起量。
康雨也表示,首程的機器人基金在2026年仍將繼續佈局具身智能賽道,且範圍將覆蓋從硬件零部件、數據軟件到具體場景應用的產業鏈上下游。此外,還會在本體/具身模型領域「查漏補缺」:一是投向更早期;二是繼續投資已跑出來的成熟公司,甚至參與其上市過程。
2025年2月,它石智航成立,於3月便宣佈完成了1.2億美元天使輪融資,創下迄今為止行業內的天使輪融資紀錄。它石智航的核心業務涵蓋Human-centric具身數據採集的新範式、Datacore具身數據引擎的研發、空間感知與推理決策一體化大模型AWE、靈巧手、通用機器人及工業機器人並進行銷售。
陳亦倫 來源:受訪者
在它石智航CEO陳亦倫看來,對所有訓練具身模型公司而言,數據是當下面臨的根本性挑戰之一。他認為,與自動駕駛在2019年前后面臨的數據荒相比,當下機器人行業面臨的數據問題更復雜。「自動駕駛行業的產品級迭代門檻在10萬小時數據量級,達到最佳水平至少需100萬小時。機器人因其任務複雜性,所需數據量是自動駕駛的10倍以上。」陳亦倫表示。
面對數據這一核心瓶頸,各家公司依據自身技術路線,探索不同的數據獲取與生產方式,如仿真數據與真實數據結合、世界模型模擬、外骨骼遙操作、場景化直接採集等。這也催生出了一批專注於機器人數據採集、標註、仿真平臺開發的創業公司。與此同時,北京、上海、深圳等多地政府也在積極規劃或建設面向機器人產業的公共數據平臺與測試中心,為企業提供數據基礎設施支持。
公司成立之初,它石智航就首創了「以人為中心」(Human-centric)的具身數據與模型範式。其核心是通過一套可穿戴設備(集成視觸覺感知與手部動作數據的手套、夾爪等套件)來採集人類在真實環境中的操作數據,並據此構建發佈了多模態真實世界數據集。
投資機構之所以2025年還在新項目上下如此重注,是認為在一個垂直領域跑通並建立起數據飛輪后,向相關行業拓展的路徑是可行的。它石智航選擇從柔性精細製造(如線束裝配)這一高難度工業場景切入,為具身智能在工業界的規模化落地提供了一個具體的實踐樣本。
不過,久謙團隊也指出,頭部公司融了大量資金后,有實力吸引更好的人才,而賽道內的人才供給有限,這會影響新公司的融資難度與速度。
神騏資本合夥人鄢玉琪也表示,神騏資本團隊的投資視線也在向產業鏈上游其他核心環節(芯片、關節、傳感器等)延伸,並密切關注具身數據生態的演進,與模型架構的前沿發展趨勢。她同時指出,對新入場的創業者而言,面臨的挑戰更為嚴峻,「在當前的具身智能賽道,講述一個真正獨特具有差異化的故事並不容易。」
有業內人士總結,經過2025年的密集融資,行業頭部陣營已積累起可觀的資本儲備:現在頭部這幾家公司里,賬上現金超過20億元人民幣的已有少數幾家,擁有1億美元以上資金儲備的,大概有10家。
但與美國同業相比,這一資金規模仍少得可憐。公開數據顯示,Figure AI最新一輪融資后估值已達390億美元,Physical Intelligence估值也已達24億美元。
作為經歷過移動互聯網時代的投資人之一,余俊認為,雖然當下具身智能賽道火熱,但湧入這一賽道的資金規模還遠低於移動互聯網時代的資金規模。他將移動互聯網時期稱為投資的「黃金年代」,「一級市場的資金規模每年大概有2000億~3000億美元」。
要實現真正的通用具身智能,可能需要至少5至10年的持續投入,現有資金遠不足以覆蓋整個長周期。在資金規模縮水的背景下,具身智能創業團隊只有提高資金使用效率,管理好現金流,才能不下牌桌。
在婁洋看來,所有公司倒下都是因為現金流斷了,這非常考驗CEO的格局和經驗。他以銀河通用為例,有一次他與公司創始人一同出差,發現創始人和同行團隊都選擇了二等座,這種對成本敏鋭、務實節儉的作風,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另一方面,業務的自我「造血」能力也被投資人擺上桌面。公元強調,公司不能僅依賴做demo、示範性工程,必須找到真正創造價值的商業化路徑,明確的PMF(產品市場匹配度)至關重要。即機器人在某個具體場景中完成某項任務是能算過來賬的,無論是歐美還是其他地區,機器人完成任務的總成本,必須低於當地人力成本,並且完成質量更優。「這才一定有人買單。」公元説。
2025年6月,當無界動力創始人張玉峰進行天使輪融資時,察覺到了資本市場的變化。無界動力的主要業務是通過軟硬一體化設計,打造能夠在複雜工業製造和商業服務環境中執行靈巧任務的智能機器人。從技術上講,投資人已經聽多了VLA和多模態大模型的概念;對數據路徑的認知也在趨同,某種程度上出現了審美疲勞。他發現,投資人開始渴望聽到不同深度、更具差異化的故事。
張玉峰將公司的理念總結為「守塔山、攻錦州」的概念。「攻錦州」是向上突破,研發更先進的算法範式、模型架構、訓練方法,並進行大規模、高質量的異構數據積累與分佈優化,衝擊技術的上限,追求更高程度的泛化與智能涌現;「守塔山」即守住下限,(機器人)不能只待在實驗室,技術必須經常在實際場景中得到驗證與應用,達到實際任務所需要的速度與精度。這最終獲得了資本市場的認可,無界動力在2025年11月獲得來自紅杉中國、線性資本、高瓴創投、地平線等多家共同投資的3億元天使融資。
張玉峰 攝影:鄧攀
張玉峰透露,現在有一部分投資人明確對他表示,到了2026年,一定的健康收入預期更為重要,「大家需要看到一些商業化的結果」。「這意味着既要做到拿錢快,又要做到產品和技術出來快,且要通過一定的商業模式組合來創收。」他也預計,資本市場對規模化交付的期待,不可能晚於2026年。
目前,無界動力在業務上已有多家國內外合作伙伴,正在快速更新二代產品,並計劃在2026年完成百臺機的量產交付。
同樣選擇從高難度工業場景切入的它石智航,也進入了商業化加速階段。陳亦倫將其突破口鎖定在汽車製造中自動化程度很低的「線束裝配」環節。
首程控股則在2025年2月成立了專門的應用端公司,從兩個方向推動機器人落地:
一是在B端利用首程作為場景方和投資方的資源,在市政園林、水務等領域嘗試導入機器人,並開展租賃業務。康雨透露,相關項目預計在2026年能為體系內帶來大額的訂單。
二是在C端開闢消費者市場,實現「快速心智佔領」,讓機器人更早進入家庭場景。康雨介紹,首程控股在2025年開設了機器人科技體驗店,其中包括3家快閃店和2家永久店。其中位於首鋼園的永久店在節假日往往「人滿為患」。在選品上,店內30%~50%陳列的是擬投資企業的產品,30%為已投企業的產品,其余則為其他品牌的科技硬件。康雨表示,首程控股計劃在2026年將線下店擴展至20家,並嘗試通過直播等方式在線上推廣被投企業及產品。
在鄢玉琪看來,這也對初創團隊的綜合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新團隊不僅需要體系化的技術與工程能力,還應具備成熟的產業落地經驗。她總結,在行業格局初步形成的當下,新項目要麼需掌握獨特的場景或商業化資源,要麼應擁有能夠顯著降低成本或重構產品形態的突破性技術,「一切都將更多回歸商業本質」。
簡單而言,投資人對具身智能創業團隊的期待是,要成為「六邊形戰士」。這也是具身智能賽道與移動互聯網賽道對創業團隊能力要求的差異所在。「說白了,移動互聯網時代有個好的產品經理、好的技術或者好的用户體驗與洞察,可能就能快速做出一家優秀的公司。比如即時通訊應用WhatsApp被Meta以190億美元的天價收購時,只有30多個人。但具身智能機器人涉及到軟件、硬件,硬件還有這麼多型號,是個更復雜的體系。」余俊説。
而在陳維廣看來,目前階段,創業者最關鍵的是找準適用場景,基於場景設計產品、建立差異化優勢,從而把AI的最新能力充分釋放出來。「等到行業相對成熟之后,生態建設的能力則會變得更加重要。」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中國企業家雜誌」(ID:iceo-com-cn),作者:孔月昕,36氪經授權發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