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立春：萊蒂齊亞·福納西里畫中的光與新生

站在那幅《玫瑰花》前，我忽然領悟：陽光穿過百葉窗的印記，與陽光穿過花瓣的脈絡，原是同一種光的語言。

《玫瑰花》布面油畫 140cmx175cm 2024

嘉德藝術中心二層展廳，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油彩和松節油的氣息。2025年12月16日開幕的「鏡像的彼岸：意大利當代藝術展」匯集了13位意大利當代藝術家的作品。他們以各自獨特的視角與藝術實踐，或觀照都市景觀，或沉思自然哲學，或探索光影與物質的邊界。而在展廳中央偏右的位置，萊蒂齊亞·福納西里（Letizia Fornasieri）那些關於花園、陽臺與靜物的畫作——尤其是那幅應和着春日氣息的《玫瑰花》——正靜靜散發着一種源自日常生活的、永恆的光輝。

1 立春的藝術之約

今天立春，北京的上午出奇地暖和。嘉德藝術中心玻璃幕牆上的反光，亮得晃眼。這暖意，像是為今日的拜訪鋪下了一層柔和的底色——我要去見的，是一位畢生用畫筆捕捉光與温暖的意大利女畫家。

展覽現場有65件（組）作品。走過幾位關注城市結構與歷史厚度的藝術家展區后，我在福納西里的畫前停下了腳步。她的作品自成一方天地：那里沒有宏大的敍事，只有被陽光浸透的私人角落——一個擺滿瓶瓶罐罐的廚房窗臺，一片肆意生長的花園，一株獨自盛放的玫瑰，或是一張灑滿晨光的餐桌。

策展文字介紹，她生於1955年，生活與創作於米蘭。她的藝術世界，始終圍繞着她每日生活的半徑展開。這是一種內向的、深掘的創作，如同將一面鏡子對準內心，再折射出整個宇宙的微光。選擇在立春——這個萬物開始向內蓄積力量、花朵即將甦醒的節氣——來看她的畫，尤其來看那幅《玫瑰花》，似乎再合適不過了。

2 玫瑰的獨白：光的賦格曲

在所有靜物中，玫瑰無疑是福納西里偏愛的主題。它層次豐富的花瓣，是光影最完美的載體；它從含苞到盛放的過程，本身就像一場光的戲劇。展廳中的這幅《玫瑰花》，便是這場戲劇的巔峰一幕。

它並非被成束地插在華貴的花瓶里，而是斜插在一個質朴的、可能是陶製或玻璃的簡形花器中。背景是她慣常處理的、帶有微妙色彩變化的暗調空間，這愈發反襯出花朵本身的光彩奪目。光線從畫面左上方射來，彷彿是她畫室那扇窗的恩賜。

整幅畫的精魂，在於她對花瓣的刻畫。那絕非平塗的粉色。最外層舒展的花瓣邊緣，被光源染成一種半透明的、帶有珍珠光澤的淺粉甚至亮白色，如同被晨露洗滌過一般。隨着視線向花心深處探尋，顏色逐漸沉澱、濃郁，過渡為天鵝絨般的正紅、深紅，直至最核心處幾近墨色的暗紅，那里藏着花朵全部的祕密與能量。每一片花瓣的轉折、捲曲，都通過其細膩的明暗交界線表現出來，有些背光處的花瓣邊緣，甚至能看到一抹冷冽的、與環境色呼應的藍紫色反光，這令花朵的形態在柔和飽滿中，又帶有了雕塑般的堅實感。

她的筆觸在此顯露無遺：靠近觀察，可以看到那些塑造花瓣的筆觸是果斷的、富有方向性的，時而用刮刀拖出流暢的肌理，時而用細小的筆觸點出高光。這枝玫瑰因此毫無矯飾的甜膩之氣，它飽滿、自信，甚至帶有一絲植物本身的野生感，彷彿剛剛從枝頭剪下，生命汁液仍在其中奔流。這是對一朵花最崇高的禮讚——不是將其作為符號，而是將其作為一個完整的、沐浴在光中的生命個體來描繪。

3 畫室窗櫺：光的考古學

要理解這朵玫瑰為何如此生動，必須回到福納西里藝術的起點：那扇窗。

《葡萄園》 布面油畫 130cmx183cm 2024

她職業生涯的轉折點，源於對米蘭家中畫室那扇窗户的凝視。她開始痴迷於記錄穿過百葉窗的光線，在室內牆壁和地板上留下的瞬息萬變的幾何圖案。這並非簡單的寫生，而是一場嚴謹的「光的考古」。

她會用細膩的筆觸，一層層堆疊出光線穿過板條時的鋭利邊緣，與投下陰影時的柔和漸變。她曾説，她的主題是「光，以及光所觸及之物」。正是經年累月對這種「室內定向光」的敏鋭觀察和訓練，才讓她得以在描繪玫瑰時，如此精準地把握那束「虛構的光」如何塑造形體、如何喚醒色彩。那朵玫瑰上的光影，與百葉窗在地板上的投影，遵循着同一種宇宙法則 。

《虎耳草》 布面油畫 145cmx152cm 2022

4 花園與詩：色彩的鍊金術

由「窗」及「玫瑰」，再及整個花園，福納西里完成了她藝術的宇宙。她的花園系列，例如《葡萄園》或《向日葵》，筆觸更加狂放，色彩也更加熾烈，充滿了巴洛克式的生命激情。

她的色彩是她內心世界的「温度計」。在描繪玫瑰這類靜謐主題時，色彩是和諧而富有韻味的，主體突出，背景含蓄。而當她描繪盛夏花園時，熾熱的鉻黃、飽滿的普魯士藍、濃烈的硃紅會並置碰撞。她尤其擅長運用互補色，在綠色陰影里點入一絲紅，在紅色花朵旁襯以一片綠，讓整個畫面在視覺上振動起來，充滿了陽光下的空氣感。

《虞美人之路》 布面油畫 120cmx200cm 2016

立春日所見的《玫瑰花》，其色彩正介於靜謐與熱烈之間——它藴含着全部盛夏的潛能，卻在此時展現出初春般的含蓄與柔韌。它呼應着窗外北京立春的暖陽，也預告着一個繁花似錦的季節的到來。

5 鏡中彼岸：永恆的春日

「鏡像的彼岸」這個展覽名稱，在福納西里的《玫瑰花》前獲得了最深邃的詮釋。她的畫，是一面映照「存在之本質」的鏡子。

這玫瑰，是米蘭的，也是北京的；是畫室的，也是所有人心中的。她通過描繪一朵花被光瞬間照亮的永恆，讓我們瞥見了美最核心的朴素真理：它存在於最平凡的日常里，等待着一雙懂得凝視的眼睛。這種凝視，超越了文化，在立春的節氣里，完成了東方「觀物生趣」與西方「靜物沉思」的一次美妙契合。

走出展廳，立春午后的暖陽，似乎還帶着那朵玫瑰天鵝絨花瓣的質感。我心中瞭然：在「鏡像的彼岸」，萊蒂齊亞·福納西里早已用她的畫筆，種下了一片永不凋謝的玫瑰園。那里，每一朵花都是一個自足的世界，每一片花瓣上都鐫刻着光的吻痕，在寂靜中完成着一次又一次燦爛的、關於生命與時間的獨白。

文中所有照片均為作者拍攝。

來源：北京號

作者: 梁慧芳-墨淵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