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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04 21:31
一
1月30日,是全球金融市場不尋常的一天。
倫敦現貨黃金以9.25%的跌幅排在全球主要資產標的表現倒數第三,現貨白銀更是以26%的跌幅墊底。
很多人第一反應,是僅將它視為一次「價格暴跌」。但如果把鏡頭拉遠,會發現這更像一次全球市場對「規則與信任」的重新標價:被當作避險的資產,也可能成為波動的源頭——它要麼靠「共識」上漲,要麼被「紀律」砸下去。此后兩天,黃金價格繼續大開大合。中金公司指出,在急漲與暴跌交織的巨震面前,任何點位的測算都顯得蒼白。
在望正資本全球宏觀對衝基金董事長劉陳杰看來,這場驚跳可以拆成三幕:影子內閣、規則重置、流動性休克與清算后反彈。此外,再加一條隱線,即所謂「馬斯克公式」與「執行權下沉」的AI(人工智能)革命,可能正在悄悄改變市場對通脹、增長與美元信用的想象。
至少,黃金信仰並未崩塌。2月4日盤中,倫敦現貨黃金報5079.3(+2.66%)美元/盎司,COMEX黃金報 5103.1(+3.40%),延續修復性反彈;白銀修復則更急,倫敦白銀現貨報90.266美元/盎司(+6.81%)。
從芝加哥商品交易所(CME)數據看,2月2日黃金期貨總成交量447704手;收盤未平倉合約415310手,減少10206手。未平倉合約繼續下降,意味着這仍是「多頭頭寸去槓桿」主導的一天,而非空頭大舉新開倉進攻。
不過,與1月30日未平倉合約減少22646手相比,力度明顯小了。這或許説明,最脆弱、最擁擠的一段倉位已在1月30日消化了相當一部分,2月2日繼續出清,但更像「余震」。
2月3日的數據進一步驗證了這一點。芝加哥商品交易所初步數據顯示,當日黃金期貨總成交287492手,收盤未平倉合約411011手,較前一日減少3765手。相比前兩個交易日,2月3日更像是被動減倉明顯降檔——市場或許正從「保證金壓力下的被動去槓桿」轉向「再平衡」。
2月3日,倫敦黃金現貨盤中再度衝擊5000美元/盎司,更像是「修復反彈的壓力測試」。
值得觀察的是,近期黃金的劇烈波動引發交投活躍,線下也出現搶購與回購並存的現象,似乎是「黃金信仰沒崩,反而越跌越買」。這與「交易所去槓桿」並不矛盾——一個是金融倉位的被動收縮,一個是居民配置資金的逢低承接。在極端行情里,這兩股力量時常在同一時間互相拉扯。
如果把最近的故事拆開看,它們似乎互不相干:一邊是硅谷在展示「AI智能體能把活兒做完」,達沃斯有人用一句話重寫增長敍事,另一邊則是黃金閃崩、保證金上調、全球資產一起「抽水」。但把它們放在一起,會發現其實都在講同一件事:世界正在重新定價生產力、現金流與信用。
二
不妨揭開這三幕的邏輯。
第一幕:影子內閣——市場開始懷疑「美聯儲看跌期權」(Fed Put)還在不在。
「影子內閣」一説源於市場傳聞:美國財政部長斯科特·貝森特與美聯儲主席提名人凱文·沃什同爲華爾街傳奇投資人、對衝基金經理斯坦利·德魯肯米勒的門生,且與其高頻溝通,因而被解讀為是其影響力的延伸。
在劉陳杰看來,當媒體把斯坦利·德魯肯米勒、唐納德·特朗普(美國總統)、凱文·沃什、斯科特·貝森特放在同一張敍事版圖里時,市場最敏感的不是「誰更鷹、誰更鴿」,而是一個更底層的問題——未來政策的「反應函數」是否變了?
換句話説,遇到經濟下行與資產下跌,是繼續護盤,還是先守紀律?
過去十多年,全球市場習慣了一套潛規則:風險資產一下跌,流動性就來了。這就是所謂的「央行看跌期權」。黃金在這套規則下上漲:法幣信用與財政赤字擴張→長期不確定性溢價上升→黃金作為「信用解釋權之外的資產」被追捧。
當「影子內閣」説法浮出水面,市場往往會自動把它翻譯成四個字——紀律迴歸。哪怕它未必真實發生,哪怕權力結構遠比想象複雜,市場也可能先按最極端的版本進行定價,因為金融市場最怕的從來不是壞消息,而是規則不清。
於是黃金的敍事被改寫,不再是「只要不確定性上升就漲」,而是先要回答當不確定性上升時,流動性還在不在?
威靈頓投資管理宏觀策略師朱希·達萬(Juhi Dhawan)認為,沃什長期倡導強硬貨幣(hard money),其上任預期有助於緩解「通脹管理被政治優先事項擠壓」的擔憂,從而提升市場對「政策更由數據驅動」的信心,並對美元穩定偏友好。達萬還指出,沃什長期主張建立新的「財政部—美聯儲協定」,意味着在資產負債表結構與規模管理上可能更具創造性(如與國債發行/購買節奏、抵押貸款支持證券等政策進行協同)。市場已開始計入該預期,期限溢價出現小幅上行。達萬亦判斷,沃什傾向支持更寬松監管,並可能成為美聯儲理事米歇爾·鮑曼推進改革的盟友。
第二幕:規則重置——當保證金變貴,世界會為現金讓路。
劉陳杰認為,要理解黃金這幾個交易日的劇烈波動,需要把「K 線敍事」換成「清算敍事」。期貨市場的槓桿本質上是用保證金向「系統」租來的。波動一變大,交易所與經紀商就會提高門檻,目的是別讓清算系統出事。於是出現典型連鎖反應:波動上升→保證金上調→槓桿倉位被迫收縮(補錢或減倉)→減倉引發更大波動→波動再推高保證金與風險偏好門檻。
這就像一臺「順周期放大器」,於是避險資產也會被拋售。當保證金、風控、倉位紀律被抬高時,市場需要用「生存」來定價。
第三幕:流動性休克與出清反彈。
所謂休克,是一種「有秩序的瘋狂」:趨勢模型觸發賣出操作,保證金不足就必須減倉,風控觸線就要清理。每個人都在執行自己系統里「最正確的動作」,合起來卻是一條筆直的下墜線。這種休克,往往會帶來出清后的強反彈,因為最脆弱的一批槓桿資金被擠出后,市場反而能喘口氣。
三
在劉陳杰看來,特斯拉創始人埃隆·馬斯克近日在達沃斯論壇上拋出的那句「未來GDP(國內生產總值)=機器人數量×機器人效率」,之所以讓人感到后背發涼,是因為其把未來經濟拆成了兩個相互打架的方向:一是通縮想象——機器人與AI讓邊際成本趨近於零,商品與服務價格下行,傳統通脹邏輯被削弱;二是資本開支現實——算力、電力、數據中心、資源、供應鏈等都需要巨大投入,短期會把「資本品價格」與「能源約束」推到臺前。
於是一種「剪刀差」出現了:消費端看起來更通縮,投資端卻可能更通脹,同時生產率躍遷的敍事越強,基礎設施與資源的緊約束越硬。在這種環境里,「降息+縮表」這類擰巴組合或許會更頻繁出現:一手松是爲了增長與融資,一手緊是爲了紀律與資產負債表可信度。市場最怕的不是松或緊,而是松緊同時出現,這意味着政策目標不再單一,資產定價的錨開始漂移。
還得再加一腳「油門」——執行權下沉。當AI從「建議者」變成「執行者」,市場會更敏感。劉陳杰認為,硅谷最讓人緊張的不是「模型又聰明瞭多少」,而是「它開始動手了」。圍繞Anthropic、OpenClaw等AI智能體所引發的爭議,本質上指向「執行權下沉」。用通俗的話説,AI不再只是聊天框里的參謀,而是在系統里完成任務的智能體。
此類工具可理解為AI代理運行時:它能把任務拆成步驟,並通過插件/技能與外部服務交互,執行工作流,例如調用終端、讀寫文件、運行腳本、訪問網頁/應用程序編程接口、生成文檔、同步項目任務等。它的價值在於把AI變成「可執行系統」,但它的風險也來自同一個原因——執行權限越強,供應鏈與權限治理越重要。
因此,勞動的可替代性會被重新定價。當可替代性上升,工資與成本的長期路徑會被重新想象,而當長期通脹路徑被重新想象,利率、美元信用與黃金定價都將被迫重估。於是市場進入了一個新階段:不再只是押漲或押跌,而是在押注「未來規則怎麼寫」。
四
近期,不少機構在2026年展望中,都將「AI從基礎設施/模型走向應用落地」作為主線之一。
貝萊德集團將AI與基礎設施、國防、代幣化等並列為重要主題;德意志銀行研究部則提到,AI主題從「熱潮」走向更現實的落地與分化;摩根大通則將AI視為影響行業與機會的重要變量;先鋒領航基金討論了AI對2026年經濟與市場的影響,並提示估值與風險的區分。
從 2023—2025年的「算力/模型/基礎設施周期」,到2026年機構更關心三件事:一是生產率能否兑現,即企業是否將AI嵌入流程(降成本、提周轉、降差錯);二是商業化與投資回報,即預算從「創新支出」轉為「運營支出」;三是應用擴散:不只科技公司應用,也擴散到金融、工業、醫療、零售與公共部門。
在劉陳杰看來,若把這輪黃金巨震放到更大的框架里,它不像一次普通的「多頭踩踏」,更像一個階段性的定價權交接。一邊是「影子內閣」式的緊縮邏輯:財政紀律、壓通脹、抬真實利率,用「扭曲」換信用——底層訴求是證明美元仍值得信任;另一邊是「馬斯克公式」的擴張邏輯,AI與能源基建決定競爭力,資本開支難以避免爆發——底層訴求是用擴張換生產力,哪怕暫時犧牲通脹約束。
兩套邏輯在高位發生碰撞,並非巧合。若黃金越來越像「心理分水嶺」,它就不再只是對衝通脹的老工具,而更像對「美元體系能否同時完成緊縮與擴張」的壓力測試。當市場開始懷疑:緊縮救不了增長、擴張救不了信用,那麼黃金就會被動承擔「第三選項」的角色——而第三選項最大的特徵往往不是單邊上漲,而是波動率上行。
因此,接下來的關鍵不再是押注金價「向上還是向下」,而是監測「兩端何時妥協、以何種方式妥協」 。
決定黃金未來波動的,不是黃金本身,而是信用修復能否成功。劉陳杰認為,當信用修復成為一個「緊縮與擴張都無法獨立完成」的任務,黃金可能就會長期處在「被爭奪的定價中心」。在這種結構里,黃金的波動率,可能在相當長時間里高於權益市場,因為權益市場還能靠增長預期講故事,而黃金講的是「故事能不能被相信」。
(作者 歐陽曉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