閲文的「番茄內亂」

閲文的壓力，還是被捅到了檯面上。

2026年1月24日，擁有四本萬訂作品的作者「萌俊」在網文論壇發文，直指新推薦機制存在「黑箱操作」，並建議「閲文運營下課」。他認為新機制下，新人作者流量受限，給了運營弄虛作假的空間、中層作者生存空間擠壓，推薦位被頭部IP壟斷。

隨着越來越多的頭部作者加入討論，輿論逐漸發酵。

接着起點總編「胡說」的一段話流傳網絡，將矛盾推向高潮。他表示「寫作是一個奢侈品、一個藝術」，並認為「如果把寫作當成養家餬口的手段，追求每個月掙了多少錢，會很痛苦」。

這一發言進一步點燃輿論，很快情何以堪、會説話的肘子、妖僧花無缺等起點白金、大神作者也陸續發文，對起點運營表示不滿，認為起點正在偏離網文平臺本質，應該把流量還給作者和作品本身。

最終閲文副總裁楊晨出面迴應，他表示要收集作者們的意見，並公開了郵箱作為溝通渠道。同時，起點也給出解決方案，恢復了原先的推薦機制，並對此前的爭議做出了道歉。

廣納善言之下，輿論很快平息。但是從不少創作者曬出的溝通記錄中，依然可以看出閲文面臨來自番茄的競爭壓力。

溝通中，有創作者提出「起點為何不能像番茄一樣多搞扶持活動」的疑問，楊晨表示「羊毛出在羊身上」，並強調起點「絕對不能做調數據、偷訂閲這種事情」。同時，他還強調了起點各項成本高企，運營就在盈虧線上下波動，因此必須精打細算。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楊晨認為，「加福利沒問題，但減福利會出大問題。」

而2020年的一次採訪中，當被問及如何保護中腰部乃至新人作者時，時任閲文總編輯的楊晨表示：「針對新人作家和中腰部作者，閲文有完善的培育扶持機制，通過鼓勵創新題材、各類徵文大賽，讓更多作者得到發展機會。」

六年后，閲文還在同樣的問題上打轉。

近日的矛盾起源於起點中文網在2025年7月進行的一次新書推薦機制改革。其中影響最大的一條為：免費期新書從固定推薦位的四輪「PK模式」改為個性化推薦展示的「流量包模式」。

此前，新書通過「爆更」與同期作品競爭，以在固定的四輪推薦位中晉級。改革后，新書推薦變為算法驅動的「流量包」個性化推薦模式，與番茄小説等免費網文平臺的邏輯更為接近。

當算法成為主編

回看這場風波的始末，它看起來像一次發生在網文圈內部的階段性爭議。但在多位長期旁觀討論的作者看來，事件的影響並未隨着機制回退到原來的狀態而結束。

爭議的源頭，並非「算法個性化推薦」這一模式本身。類似機制在網文行業並不新鮮，其設計初衷，是通過算法實現海量內容與讀者的精準匹配。按照平臺的解釋，新書在發佈初期即可獲得一個基礎「流量包」，理論上也為新人作者提供了更公平的起跑線。

問題出現在實際運行過程中。

多位作者覆盤數據后指出，在獲得高級別「流量包」推薦期間，作品的收藏數會暴漲，但真正反映讀者粘性的「追讀人數」卻不漲反降。這被不少作者懷疑為低質量曝光或內部指標導向下的無效分發。

同時，推薦權交由算法后，流量分配、如何晉級，對作者而言變得不可解釋。原本基於更新節奏、讀者反饋形成的個人經驗路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法覆盤的系統判斷。

由於算法推薦效果不理想，作者和讀者都更加依賴平臺內部榜單「新書榜」。這導致作者對於榜單不得不投入大量精力，甚至自己發紅包拉月票來衝擊榜單，以獲得真實曝光。因此，這次改革被不少作者批評為「養蠱」模式。

在作者看來，這與平臺「廣撒網、扶持新人」的初衷形成了反差。大量中腰部作者的收入受到衝擊，部分作品的月收入從此前的數萬元區間下滑至幾千元水平。

更關鍵的是，新的推薦機制似乎對開頭節奏快、反轉多的「番茄系爽文」更有利。「前期數據好，就能拿到好流量包，數據會更好；前期數據差，流量包就差，數據就更難起來。就算前期數據好，但只要出現一個讀者不喜歡的‘毒點’導致追讀下滑，算法就會減少推薦，形成惡性循環。這讓很多中下層作者很痛苦。」一位作者解釋道。

爭議進一步升級，源於起點總編輯胡說在某微信羣中的一段發言流出。

網絡流傳的截圖顯示，其認為「寫作是一種奢侈品，是藝術創作」，並表示如果將寫作視為穩定謀生方式、過度關注月度收入，「會非常痛苦」。

對於此種甩鍋競爭的發言，有作者截圖證明，新推薦機制確實存在漏洞，一些斷更許久、甚至只有幾個字的作品竟然獲得了推薦。儘管胡說后續補充，稱自己本意是想説能賺到錢的作者大多是基於情緒寫作，而不是琢磨規則。

但相關討論在論壇集中爆發后，多位頭部作者公開表達不滿，認為推薦機制的調整忽視了作者創作節奏與長期內容結構，將平臺風險轉移給作者個體。

在輿論壓力下，閲文副總裁、總編輯楊晨出面與作者溝通態度相當誠懇，提供了郵件作為直接溝通渠道，不少作者曬出了與他的交流記錄。很快，起點給出了最終解決方案，恢復了原先的推薦機制，並對此前的爭議做出了道歉。

然而，就在調整方案公佈不久后，有作者在論壇指出，某部作品的官方推薦語與內容毫無關聯，疑似由AI生成。另有作者使用AI工具生成了類似文案，對比后相似度極高。此事再次引發了網文作者們對運營部門的質疑。

而這樣的類似風波，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閲文沒有新故事

2020年，一個「5.5斷更節」的詞條衝上了熱搜。當時，閲文集團剛剛完成管理層更迭，以吳文輝為首的創始團隊「榮退」，來自騰訊的程武、侯曉楠等人接任。隨后，閲文立刻迎來了一波作者們的集體控訴。

爭議的焦點是一份被作者質疑為「霸王條款」的新合同。作者們認為，合同在強調雙方僅為「委託關係」的同時，實質上削弱了作者對作品版權的支配力。更關鍵的擔憂在於，合同規定，作品會在免費閲讀等新型閲讀平臺分發。

這預示着，作者的收益可能從透明的付費分成，被迫加入不透明的「免費閲讀+廣告分成」模式。許多作者擔心，這不僅會直接影響中低層作者的收入，也可能導致作品在流量邏輯下趨向同質化。

於是，多位閲文旗下的網絡文學作者打算以「斷更」抗議。5月1日，現象級作品《詭祕之主》的匆匆終結，讓事件達到高潮。五一假期期間，這場網絡文學作者和平臺的拉鋸戰持續升級，而網文大神天蠶土豆、唐家三少、夢入神機等也相繼參與討論。

閲文集團雖迅速回應，否認了「作者被收走著作權」等傳言，並重申「全面免費不可能」，但未能徹底平息爭議。核心問題「平臺是否有權將簽約作品轉向免費模式分發」，依然沒能給出一個讓作者們滿意的回覆。

同年，番茄小説宣佈全場免費，日活躍用户迅速突破千萬。顯而易見的是，這場風波的背后，是免費閲讀模式崛起對閲文的付費基本盤形成的衝擊。而這對閲文造成的焦慮，始終沒有得到解決，於是在2026年，矛盾再次爆發。

許多作者將當年的問題歸因於管理層更迭。

隨着主導「泛娛樂」與「新文創」戰略的騰訊系高管程武等人接管閲文，而代表付費閲讀時代的創始團隊吳文輝等人退出，新管理層開始將資源向頭部IP集中，並將大量作品導入免費渠道以獲取流量。

這讓平臺的邏輯發生了改變，中低層作者的創作，被服務於提高平臺整體流量與IP孵化的新體系。

這種不安，在此次起點風波中再次顯現。部分頭部作者公開表示，番茄等平臺曾多次發出邀約與報價，他們選擇留下，更多源於對閲文長期積累下來的信任，希望管理層不要透支這種信任。

一位業內人士總結稱，平臺的目標是儘可能篩選和放大具備IP潛力的作品，而大量中腰部作者更關心的是訂閲分成的可預期性，IP 變現對他們而言更多是錦上添花。這或許無關對錯，只是不同立場下的利益訴求不同步。

值得注意的是，兩次風波最終都由楊晨出面迴應。這也讓文章開頭那兩次看似相似的問答，呈現出不同語境下的差異。

在最近一次迴應中，針對推薦機制等具體問題，楊晨大多采取了承認不足、聽取意見的姿態。但在涉及增長與資源投入的關鍵問題上，其表態始終保持謹慎。

例如，在被問及「起點為何不進行大規模引流」時，楊晨首先提到 2025 年新用户增長「好於預期」；當作者進一步追問具體投入，並對比七貓、番茄等競爭對手時，他的回答則轉向強調拉新成本高、虛假用户多，最終以「已經盡力」收尾。

這一邏輯，與他此前關於「為何不大規模辦扶持活動」的解釋高度一致。背后反映的是閲文在戰略層面的持續搖擺，而這種搖擺，與其並不順利的 IP 開發路徑密切相關。

2026 年開年，《大奉打更人》等重點 IP 的影視化表現未達市場預期。財報顯示，與 2024 年兩大業務收入相對均衡不同，2025 年上半年，閲文版權運營收入佔比明顯下滑，在線閲讀收入佔比則進一步上升。

這意味着，在長劇 IP 作為增長放大器階段性失效的情況下，閲文不得不更加依賴在線閲讀業務來支撐整體業績。同時，在長視頻 IP 開發遇冷的背景下，番茄正通過短劇快速切入 IP 衍生市場。

據番茄小説總編輯謝思鵬披露，截至 2025 年 10 月，番茄 IP 改編微短劇授權收入較上一年增長 8 倍，已有超過 6000 部作品進入短劇改編流程。這種「免費閲讀+短劇」的快速轉化模式，相比閲文依賴的傳統影視化路徑，在效率和節奏上更具優勢。

從這個角度看，起點此次引發爭議的推薦機制改革，並非孤立決策，而是集團壓力向內容源頭傳導的結果：在 IP 回報不穩定、外部競爭加劇的情況下，平臺被要求更快篩選潛在 IP，同時穩住作為業績基石的在線閲讀收入。

但問題是這種高強度、以數據表現爲核心的篩選方式，正在擠壓一批依賴穩定訂閲、強調長期敍事的中層作者。

目前，起點推薦機制已暫時回到作者熟悉的舊模式，風波階段性告一段落。但對閲文而言，市場與財報層面的壓力並未消失；而對作者而言，這次插曲再次提醒他們，在平臺轉型周期中，穩定回報與創作掌控感，依然需要被反覆爭取。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市象」，作者：王鐵梅，36氪經授權發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