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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30 10:58
最近一年來,半導體IP市場的三場地震,徹底撕開了生成式 AI 對底層架構重塑的深層邏輯。第一場震動來自Rambus,這家存儲接口巨頭,其股價在2025年間完成了近乎翻倍的飛躍,成為 AI 服務器產業鏈中不可或缺的「黃金節點」。第二場震動來自 Synopsys(新思科技),作為 EDA 與 IP 界的雙巨頭之一,它果斷選擇剝離旗下的處理器 IP 明星業務 ARC,將其整體出售給晶圓代工廠格芯(GlobalFoundries);第三場震動是曾誓言要顛覆高速互連格局的 Alphawave Semi,最終在2025年底接受了Qualcomm(高通)的全資收購。
一個被重估,一個被拋售,一個被吞併。這三面鏡子,映照出AI時代半導體行業最殘酷的真相:計算權力的王座正在發生偏移。
長期以來,Rambus在半導體圈的名聲並不算好。它曾因通過密集的專利訴訟向各大存儲器廠商收受「買路錢」而被貼上「專利流氓」的標籤。然而,AI 時代的降臨,讓這家深耕高速接口技術的公司完成了一次華麗轉身。
截至2026年初,Rambus股價已站上約115–125美元高位,並一度觸及 135 美元的區間高點,過去一年累計漲幅接近 100% 左右,在市場上表現異常搶眼。投資者對此既看到了 AI 時代對其技術的需求提升,也反映出市場對其未來增長路徑的預期顯著改變。
Rambus股價走勢一覽
在此過程中,包括貝德(Baird)在內的投行分析師多次上調 Rambus 的目標價至約 120–130 美元區間,認為其不僅脱離了過去單純依賴專利授權的商業模式,而且在 AI 和數據中心基礎設施中佔據了更為核心的位置。
其中一個重要的轉折,是Rambus在過去兩年內對自身產品線和業務重心的戰略調整。例如,2023年公司將部分SerDes與內存接口 PHY IP 資產出售給Cadence,進而釋放資源專注於高性能內存子系統解決方案與安全 IP 等領域。
為何市場開始重新定價 Rambus?
核心在於,AI 算力現在最大的痛苦不是GPU不夠快,而是數據傳不過去。AI模型的訓練本質上是極大規模的矩陣運算。以GPT-4或更先進的O1模型為例,數據需要在處理器(GPU/NPU)與存儲器(HBM/DDR5)之間進行極其頻繁的交換。由於內存牆的存在,數據的傳輸一直困擾着行業。
在當前的系統架構需求變化中,Rambus抓住了三個命門:
DDR5 RCD 接口芯片: 隨着 AI 服務器全面轉向 DDR5 標準,Rambus 的RCD(寄存器時鍾驅動器)芯片是不可或缺的組件。它就像是內存條上的「交通指揮官」,確保萬億級數據在高頻下不跑偏。Rambus 在這一細分市場長期佔據領先地位,據業內統計其市場份額超過40%。
HBM4控制器 IP: HBM(高帶寬內存)是 NVIDIA H100/H200 等芯片的靈魂。Rambus 率先推出了 HBM4 物理層和控制器 IP,這意味着任何想做 AI 加速器的公司(如 AWS、谷歌自研芯片),都很難繞開它的授權。
MRDIMM(多級秩緩衝內存模塊): 這是 2026-2027 年的爆發點。MRDIMM 能讓服務器內存帶寬再翻倍,Rambus 預計在這個價值6-7億美元的新細分市場中繼續拿走 40% 以上的份額。
2025年財報顯示,Rambus的產品收入錄得42%的驚人增長,其核心驅動力正是AI服務器對DDR5內存接口芯片(RCD)的需求。Rambus的HBM3E/4接口IP能夠提供超過 1.2 TB/s 的吞吐量,這已成為 AI 加速器的標配。此外,隨着AI模型資產價值飆升,Rambus 提供的硬件信任根(Root of Trust)技術也成了雲廠商保護模型隱私的剛需。
如果説 Rambus 的崛起代表了連接價值的躍遷,那麼Synopsys賣掉ARC處理器業務,則代表了通用計算的平權。
ARC處理器曾是嵌入式領域的翹楚,長期盤踞全球IP出貨量的前列。在微控制器(MCU)和早期SoC時代,ARC的低功耗與可定製性是其殺手鐗。ARC 處理器屬於典型的通用CPU 架構。在過去二十年,這種「萬金油」式的架構是芯片設計者的首選,但在生成式 AI 的重壓下,它的效率顯得捉襟見肘。
在 AI 芯片中,90%的晶體管被分配給了張量處理單元(TPU/NPU)和緩存。傳統的 CPU(如 ARC)從決策核心退化成了負責任務調度、輸入輸出處理的「領班」。當「大腦」不再是性能瓶頸時,客户對通用 CPU IP 的付費意願開始下降。
真正讓ARC這種閉源處理器IP感到窒息的,是RISC-V的架構平權。AI 廠商需要根據自己的算子(Kernels)去定製指令集。RISC-V 的開源特性允許開發者自由添加矩陣擴展,而無需支付高昂的架構授權費。維護一個龐大的處理器 IP 生態,意味着要養活龐大的編譯器團隊、中間件支持團隊,還要應對RISC-V開源浪潮的低價衝擊。
在ARM幾乎壟斷、RISC-V瘋狂追趕的夾擊下,Synopsys 意識到,與其在紅海中掙扎,不如「騰籠換鳥」,去掘金AI的新基建。它將資金和研發精力全力壓向了兩個方向:第一是AI增強型 EDA(DSO.ai),用 AI 來設計芯片。這是Synopsys利潤率最高的未來支柱;第二是與Ansys的超級合體,2025 年,Synopsys 完成了對仿真巨頭Ansys的世紀收購,加強系統級仿真的能力。它要讓英偉達、谷歌在芯片還沒下單給臺積電之前,就能在數字世界里模擬出數萬個計算節點的散熱、應力和信號完整性。
這場地震撕開了一個行業真相:IP市場的價值正在從內核向周邊轉移。過去,大家買的是 CPU內核;現在,大家搶的是把這些核心連在一起的協議(UCIe/PCIe 7.0)、解決數據吞吐的接口,以及優化整體功耗的仿真工具。
另一邊,對於全球第三大晶圓代工廠格芯而言,接手ARC處理器IP並非在撿廢品,而是在補齊生存短板。格芯深知,自己已退出7nm及更先進製程的「燒錢競賽」,其核心戰場在於 22nm到12nm的成熟/特色工藝。格芯需要ARC,有了自己的處理器 IP,格芯就能向那些預算有限、研發能力薄弱的中低端客户提供「全家桶」服務。客户不需要再去向第三方買授權,在格芯家里就能完成從設計到流片的閉環。
這也有助於格芯吸引長尾客户,那些做智能家電、低端車載傳感器、工業控制器的廠商,並不需要3nm的AI算力,他們需要的是便宜、穩定、成熟的交鑰匙方案。
這更像是一場「階級固化」的交接:新思科技向上走,去賺 AI 時代最頂層的軟件溢價和系統門票;格芯在成熟製程里,靠提供更全面的「保姆式服務」來守住陣地。
Alphawave Semi最初叫 Alphawave IP。正如其名,它是一家純粹的 IP 供應商,核心拳頭產品是 SerDes(解複用器)。這是一種讓數據在芯片內外進行超高速傳輸的關鍵技術。在那個階段,它被視為「接口 IP 領域的蘭博基尼」,專門挑戰 Synopsys 和 Cadence 的領地。
2022 年,它更名為 Alphawave Semi,去掉了「IP」二字。這標誌着它不再滿足於只賣圖紙。通過收購 OpenFive(SiFive 旗下的定製芯片業務),它獲得了設計完整 SoC的能力。高通(Qualcomm)在 2025 年底完成了對 Alphawave Semi 的收購。這一舉動正式終結了其作為獨立 IP 公司的身份,使其成為高通進軍數據中心和 AI 基礎設施的核心連接技術部門。
Alphawave Semi吸引高通的價值主要有兩點:一是隨着芯片面積逼近光掩模極限(Reticle Limit),單體大芯片(Monolithic)已經走到了盡頭。AI 廠商必須通過 Chiplet(芯粒) 技術,將不同的功能單元拼裝在一起。這其中最核心的「膠水」,就是 Alphawave 擅長的 UCIe(通用芯粒互連)。
二是隨着 AI 模型規模爆炸,交換機速度正從 800G 向 1.6T 演進。,224G SerDes是 AI 交換機邁向 1.6T 時代的門票。Alphawave 在這一領域的領先優勢,使其成爲了所有云廠商(AWS、Google、Meta)的共同座上賓。
高通收購 Alphawave,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戰略偷襲。長期以來,高通被困在移動端的輝煌里,難以切入高性能計算(HPC)和 AI 數據中心市場。AI 芯片不再是單打獨鬥,而是上千顆芯片的集羣,Alphawave擁有的 UCIe(芯粒互連標準) 和2nm/3nm 高速接口技術,正是高通進軍高性能計算(HPC)最缺的那塊拼圖。收購Alphawave,讓高通瞬間擁有了與博通(Broadcom)、英偉達在數據中心互連協議上一較高下的本錢。
Alphawave 的消失,證明了高速互連 IP 的門檻之高,在AI時代的軍備競賽中,中等規模的、技術單一的IP公司正逐漸喪失獨立生存的土壤,而必須成為垂直巨頭手中最鋒利的矛。
在過去幾十年的計算機體系結構演進中,從CPU主頻競爭,到多核架構,再到GPU並行計算,產業長期遵循的是一套「計算中心主義」範式——誰擁有更強的計算核心,誰就掌握系統性能的天花板,也就擁有產業的話語權。
但生成式 AI 的出現,正在動搖這一長期成立的前提。
在大模型負載下,系統的性能函數正在發生結構性變化:過去,系統性能近似等於計算能力,而現在,系統性能的表現需要綜合考慮多個指標,由「計算能力,內存帶寬,互連帶寬,系統延迟,能效約束」由「最慢的一環」決定。
隨着製程工藝、EDA 工具鏈、編譯器技術和軟件棧的成熟,越來越多的廠商具備了設計可用 AI 加速器的能力,單一計算單元的技術壁壘正在下降。這並不意味着計算不重要,而是意味着:計算能力正在從「決定性競爭優勢」,轉變為「基礎設施型能力」。換句話説,算力正在走向「平權化」。
需要強調的是,「計算平權」並不意味着計算變得不重要。恰恰相反,計算依然是 AI 系統的基礎,但它不再是唯一的權力來源。
當計算能力趨於基礎設施化,新的權力中心正在轉移到數據通路。在 AI 系統中,數據流動路徑包括:處理器與HBM/DDR之間的內存通路、Die與Die之間的互連、Chiplet之間的通信、板級高速 SerDes、節點之間的網絡交換。。。。。這些路徑共同構成了AI系統的「血管系統」。一旦這些通路出現瓶頸,再強的計算核心也只能空轉。因此,掌握這些數據通路關鍵技術與標準的公司,開始站上系統權力結構的高位。
具體到IP這個細分市場,IP市場的價值正在從內核向周邊轉移,所以近幾年,一路高歌猛進的都是接口IP廠商。根據 IPnest 的行業監測,半導體 IP 市場的版圖正在發生結構性重組:處理器 IP(如 CPU/GPU 內核)的市場份額已從 2017 年的 57.6% 持續下滑至 2025 年的不足 45%。與此同時,接口 IP 的份額卻從18%逆勢增長,預計到2026年將佔據整個IP市場的「四分之一強」。當傳統 IP 市場維持在 8%-10% 的常規增長時,以 高速 SerDes、PCIe 6.0/7.0、HBM 控制器為代表的接口 IP 細分領域,正以超過 20% 的複合年增長率(CAGR)狂飆。
從更長周期看,半導體 IP 市場的競爭焦點,將越來越集中在接口、互連與系統級能力,而不是單一計算內核的性能高低。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半導體行業觀察」(ID:icbank),作者:杜芹DQ,36氪經授權發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