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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11:48
明明是文科生,年紀也不饒人,老獵頭Joe卻總是逼自己熬夜啃AI論文。
讀完「天書」,他還得爬起來查看簡歷庫,因為候選人凌晨最活躍。眼皮在打架,腦袋昏昏沉沉,然而只要一想到無數獵頭公司正深陷「生殺局」,Joe又提起了精神。
小歐望着沒干滿一個月,就連滾帶爬離了職的同事,怎麼也無法和那個一口氣交齊三月房租、發誓干一番事業的人聯繫起來。跟他同期進來的新人都跑光了,年初120人的公司,稀稀拉拉剩下一半,連他自己也在倒數着提桶跑路的時間。
「獵頭行業進入了一個20年不遇的寒冬。」40萬從業者正在經歷生存壓力測試,小歐去社交平臺搜索「獵頭」關鍵詞,鋪天蓋地全是同行的哀嚎。
但這不是「無人生還」的終局,而是一次結構變革的陣痛。
Joe的日子雖苦,一年做的單卻有三四百萬。南瓜去年也賺了一百萬,不僅收入遠超前幾年,還不用加班。他的祕訣,在於不做「簡歷搬運工」,而是整合一攬子人力產品,做客户的「全能幫手」。
用人市場的周期性波動,正碾過獵頭行業,發出清脆的破裂聲。沒人能阻擋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但時代會獎勵那些果斷轉型與堅定向前的人。
周琦成為獵頭那一年,國內房地產正上演「最后的狂歡」。
遍地開花的每一個項目,都需要短期內從0到1組建團隊,房企HR、獵頭齊齊上陣,一招就是幾十上百人,候選人「條件差不多就要」,高管薪資輕松開到百萬級。
他們按照25%-30%的費率收取獵頭費,每成單一員高管,就有20萬落袋。行情最好時,靠兩三家客户就衝到「百萬顧問」,年業績破千萬的獵頭公司數不勝數。
「那時互聯網、教育等行業也烈火烹油,高薪崗位層出不窮。」周琦懷念那個黃金時代,人才獵取服務市場規模以每年約25%的速度狂飆,新人只要肯干敢拼,就能掙到第一桶金。
如今一切都變了,即使是摸爬滾打多年的老將,也開始感到吃力。
崔倩給客户推薦候選人,學歷背景、工作經驗、性別、年齡、身高全都符合,甚至外貌都「能提供情緒價值」,竟然沒通過!一問,才知道人家「想要個本地的」。
她四處蒐羅,終於找到一位能力強、顏值高、本地的,結果再次被拒。這次理由更荒誕:「身份證雖是本地的,但不會説方言。」崔倩徹底繃不住了:「這個招聘市場真的是癲了。」
近幾年,許多行業進入深度調整期或擴張放緩,「業務框架已經搭好了,現在是填空,走一個人補一個。」企業越來越挑剔,錢不一定給夠,要求卻一律拉滿,崔倩的日常逐漸變成「幫客户找一些幾乎不存在的人」。
有些公司還玩起新套路:讓獵頭聊遍市場上某一方向的所有人選,連無意跳槽的都不放過,一直「養魚」直至不能再拖纔不情不願發offer。部分崗位甚至是「偽需求」——掛出來讓獵頭試單推人,企業收下簡歷自己悄悄招。
當然,更多時候是企業不那麼需要獵頭了:大公司校招、社招體系日益完善,如字節跳動號稱「一半應屆生都投過」,它們深不見底的簡歷庫日復一日地打擊着崔倩們的信心。
中小公司也砍掉獵頭預算,紛紛入駐免費在線招聘平臺。數據顯示,2022-2023年,獵頭行業總規模蒸發了180億,市場萎縮30%。
然而,轉行做獵頭的人卻只多不少,行情變成了「樹上一個果子,樹下圍着十個人。」
於是,周琦的費率連連失守,從20%的底線,被壓到18%、15%,最后乾脆變成按人頭付費,單均收入降到過去的四分之一。保證期也從2-3個月延長至3-6個月——在這段時間里,任何意外導致人選離職,他都將顆粒無收。
崔倩最倒黴的一單,連續3個候選人在試用期內被辭退,「不是‘和企業價值觀不符’,就是‘業務架構調整’,反正理由跟業績能力無關。」她無奈道,因為被白嫖了太多次,2025年成單到回款的轉化率只有50%,半年都白忙活了。
現在,崔倩逐漸把客户從私企換成央國企,雖然要花費不少力氣,但后者普遍回款率高、口碑好,犧牲效率換穩定性,她認為「值得」。
但仍有許多獵頭不甘心,寒氣撲向他們,他們就轉身投向新風口,「最好賺的錢永遠都是那些風口上的錢。」
馬鑫仍記得剛入行時,「獵頭不是幫工程師找工作,而是幫他們選offer。」
從CPU、DPU、自動駕駛芯片,到手機廠、汽車廠、互聯網大廠,芯片創業潮一浪接一浪,工程師們以平均50%+的薪資漲幅在不同企業間流動。馬鑫所在的獵頭公司並不知名,但站在風口上,也分到了一杯羹。
「誰先找到候選人,誰就能坐聽工資嘩嘩入賬的聲音。」馬鑫這話雖然誇張,卻是彼時芯片人才熱的真實寫照。
可惜,好景沒撐過兩年,客户掛出來的崗位便急劇減少,要求也從3-5年經驗工程師,升級成10年以上經驗、複合型人才;原來面試到發offer最快3天,如今3個月關單就算幸運。
風口來得猛烈,散得也匆忙。Joe扳着指頭數:半導體、新能源的擴張窗口期轉瞬即逝,芯片、AI仍被「卡脖子」……熱點總是一陣喧囂,又迅速沉寂。
但Joe也強調,「即便熱度降了,高新技術仍是人才獵取含金量最高的板塊之一。」只不過,打電話、發私信就能觸達的技術骨干少了,必須主動出擊、全力爭取的高精尖人才比重高了。
「你要能講清楚行業十年前的故事,才能説服現在的候選人。」Joe説,資源人脈過去是「成功公式」,如今淪為「入場券」,獵頭們得從技術脈絡、行業牛人到公司強弱,掰開揉碎聊到極致,纔可能讓候選人多看一眼。
越是面向頂尖人才,越考驗獵頭專業功底和「tell story」的能力:隨着為「科學好奇心」創業的梁文鋒做出Deepseek,「做出真正屬於中國文化好遊戲」的《黑神話:悟空》一炮而紅,一股無名的引力正在改變科技人才的價值取向。
Joe就發現,博士生不再執着於高薪大廠,也會考慮新興初創公司;資深開發者加速流向有想法的優質團隊……越來越多人警惕重複「內卷」,渴望投身有意義的工作。
獵頭的談判技巧也得跟上,「不僅要談錢,還要談理想、上價值。」Joe説,在薪資包之外,還要講好技術與作品話語權、項目長期意義等問題。
他早就練出了一副伶牙俐齒,但不懂技術,因此每天看新聞、啃論文,還報了不少網課,努力不被行業淘汰。
相比於Joe,技術出身、帶着人脈轉行獵頭的南瓜,一開始便如魚得水:能跟候選人暢聊產品、個性化推薦崗位,入職第一年就斬獲百萬業績,一躍成為公司新人培訓的「標杆案例」。
但他也很快遇到瓶頸,有時甚至拼不過入行一兩年的新人。
「都是製造業相關,但新能源、芯片跟機器人,幾乎都是完全不同的知識領域。」南瓜無奈道,互聯網也類似,電商、團購、外賣只是業務不同,底層技術相通;如今AI程序員,卻更重算法設計與研發,跨界會撞上知識壁壘。
清晰意識到這一點,南瓜知道,得給自己找一條退路了。
南瓜服務的新能源老客户,接二連三取消了獵頭合作,但他們的聯繫卻沒斷。
他經常收到HR發來的詢問:「有沒有靠譜的培訓供應商?」「認不認識能接外包的團隊?」……被問多了,南瓜也琢磨出味兒來:獵頭生意不好做,但其他人力資源服務仍是剛需,甚至在當下的大環境更重要了。
説干就干,他試着從獵頭轉向資源整合,把幾家人力公司產品打包銷售,包括法務諮詢、員工培訓、福利體檢、五險一金繳納以及海外勞務派遣、簽證、保險等。
「只談招聘,HR可能不需要,但別的模塊總有一兩項用得着。」南瓜説,光一個員工福利,他就能提供代金卡券、按摩推拿等40大類100余種選擇,只要客户買單了,自己就能從中抽成。
而一旦形成深度綁定,客户有招聘需求,總會想起自己。如今,他的客户已經多到服務不過來了,分給其他同行又賺一筆介紹費。
「獵頭不能只滿足於單一招聘,要拓展更多服務。」這是南瓜的實踐經驗,也與行業巨頭的最新動態不謀而合:同道獵聘、BOSS直聘等平臺,默契推出了AI助手,為企業提供「招面考測」服務、為求職者提供模擬面試、簡歷優化等。
無論是個人創業者,還是行業平臺,都在用行動説明——「簡歷搬運工」的時代過去了,「人才戰略合作伙伴」的新敍事開啟。
Joe認同這一觀點,但做法與南瓜不同。
一家AI公司招聘海外品牌總監,百萬年薪,但要求5年以上海外傳播工作經驗,熟悉AI,最好有金融、教育或心理學背景……這樣的「魔鬼人才」,Joe翻遍朋友圈都找不出一位。
但他沒有放棄,轉發到工作羣里,北京的合作人恰好有人脈。於是,又一個高端人才被他們合作拿下。
「我和幾位資深同行,在北上深杭組成聯盟,用專業能力打動那些容易拿offer的高潛候選人。」Joe分享道,而高難度、高保密的獵頭服務小白難以來競爭,他們由此在行業寒冬里保持了可觀的收入。
周琦的公司,營收連續3年逆勢雙位數增長,靠的也是擁抱變化:一方面,多找盈利的企業,確保有收入;另一方面,在工作推薦外,給候選人提供職業規劃與諮詢等服務,與他們共同成長。
行業不會一直沉寂下去,周琦直言,熬過這輪低谷,接下來是「勝者為王」。
小歐就是奔着越老越吃香的「顧問型獵頭」去的,然而入行一年,他發現自己低估了其中難度:現在留給獵頭的崗位都是「硬骨頭」,而求職者又普遍「求穩」,打無效電話、被候選人噴「別來浪費時間」的情況每天都上演。
負反饋不斷累積,再看看一次服務動輒以年計算、不知道何時纔有結果的工作,他忍不住懷疑,自己能否熬到春天回來的那天。
第N次推面失敗后,小歐決定不再等待。他火速遞交了辭呈:「先活下去再説。」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特別鳴謝「微薇微生活」「洋洋財」「人力南瓜」「努力搬磚小獵頭」「果然適你雲南分公司」「脱非入歐」對本文的支持。)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表外表里」(ID:excel-ers),作者:嚴貝貝,編輯:曹賓玲 陳梓潔,36氪經授權發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