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分析了數百場財報電話會議，試圖探究企業高管們對經濟的真實看法

　　當美國家庭對經濟的態度愈發悲觀時，企業高管們卻在財報電話會議上，就增長與發展韌性釋放出了愈發樂觀的信號。

　　作者：艾莉莎・福爾斯、費德里卡・科科、艾倫・格雷格、萊斯利・夏皮羅

　　2025 年，「可負擔性」 成了公眾熱議的焦點話題，普通美國人對經濟的觀感也隨之愈發黯淡。但《華盛頓郵報》通過分析標普 500 指數成分股公司高管在財報電話會議中的措辭發現，美國頭部企業的自我表述出現了顯著轉變 —— 到年底時，此前關於經濟低迷的預警已被更為積極的企業宣傳口徑所取代。

　　分析顯示，在去年 9 月至 12 月初的財報電話會議中，高管們頻繁提及 「增長」「韌性」「擴張」 等關鍵詞，並且愈發強調人工智能是驅動未來增長的重要引擎。這種相較於年初的語氣轉變，以及隨着形勢變化他們所選擇的強調重點，都為外界洞悉大型企業當前的經濟研判提供了窗口。

　　「整個夏天，企業信心出現了明顯回升。」 標普全球市場情報首席商業經濟學家克里斯・威廉姆森表示，「我們看到的現狀是，企業領導者們正學着在不確定性與混亂中斷中前行。」

　　一張圖表展示了 2025 年第二、三季度財報電話會議中，不同類別詞匯的使用頻次。其中，「韌性」 類詞匯的提及次數最多，且環比出現增長；「增長」 類詞匯的提及次數位居第二，同樣實現環比增加。其余四類詞匯的提及總量相近，但變化趨勢有所不同：人工智能相關詞匯的使用頻次上升，政府相關詞匯的使用頻次基本持平，而涉及不確定性、貿易及經濟的詞匯使用頻次均出現下降。

　　代表 「增長」 或 「韌性」 的 9 個詞匯中，有 8 個在第三季度的使用頻次有所增加……

• 增長類：加速、增長
• 韌性類：強勁、增長、韌性、強化、勢頭、穩健、可持續

　　與此同時，涉及貿易、不確定性及經濟的詞匯使用頻次則有所減少

• 貿易類：貿易、關税
• 經濟類：經濟、環境、格局
• 不確定性類：不確定性、緩解、供應鏈

　　今年年初，由於春季密集出臺的關税政策令市場與企業均陷入震盪，高管們在財報電話會議上反覆向投資者與分析師警示關税、貿易以及政策環境的不確定性風險。

　　一張示意圖引用了特斯拉首席財務官瓦伊巴夫・塔內加的表述：「我們正處於一個關税政策難以預測的環境之中。」 圖中的 「難以預測」「關税」「環境」 三個詞呈向下傾斜樣式，以此表明它們在第三季度的使用頻次低於第二季度。

　　但隨着下半年貿易緊張局勢趨於緩和，市場迅速回暖。到秋季時，實際關税税率已回落至 20% 以下 —— 儘管這一税率仍創下美國企業數十年來的新高，但與今年 4 月美中兩國一度威脅要徵收的 100% 乃至更高税率相比，已相去甚遠。

　　隨着關税衝擊逐漸消退，企業高管們的談話重心也從外部環境轉向了公司內部業績：貿易相關詞匯的提及頻次下降 31%，經濟環境相關詞匯的提及頻次下降 20%。取而代之的是，他們開始聚焦企業自身所取得的成就，「增長」 與 「韌性」 成為核心議題，高管們將亮眼業績歸功於公司的決策與執行力。

　　「進入第三季度后，可能導致貿易停滯的關税政策影響逐漸減弱。」 新世紀顧問公司經濟學家克勞迪婭・薩姆表示，「企業更多地在談論自己如何成功管控關税成本，並將其轉嫁給供應商。」

　　例如，今年春季，聯合包裹運送服務公司（UPS）首席執行官卡羅爾・託梅曾警告稱，「關税不利於貿易發展」，並提及 「貿易政策存在諸多不確定性」。但到了秋季，她的語氣發生了明顯轉變：「我們正在見證一個世紀以來最為深刻的貿易政策變革，而這正是 UPS 的主場。」 託梅在面向投資者與分析師的會議上如此表示。

　　一張示意圖引用了 UPS 首席執行官卡羅爾・託梅的話：「如今，關税相關的不確定性已在一定程度上得到解決……」 圖中的 「不確定性」 與 「關税」 兩個詞呈向下傾斜樣式，表明它們在第三季度的使用頻次低於第二季度。

　　從第二季度到第三季度，高管們將話題焦點從嚴峻的商業環境，轉向了企業自身的業績成就。這種轉變或許也反映了經濟增長的強勁勢頭 —— 第三季度，美國國內生產總值（即一國所有商品和服務的產出總和）年化增長率達到 4.3%。

　　動態散點圖第四步展示了財報電話會議中詞匯使用頻次及其變化情況。第三步顯示，與韌性相關的詞匯在第二季度的使用頻次有所增加，例如 「增長」「韌性」「可持續」。

　　動態散點圖第五步顯示，與第二季度相比，「人工智能」 與 「政府停擺」 這兩個詞匯在第三季度的使用頻次有所上升。

　　《華盛頓郵報》的分析發現，此前關於經濟的預警表述，已被 「加速」「強化」「強勁」 等詞匯所取代 —— 這三個詞在第三季度的使用頻次增幅介於 16% 至 32% 之間。

富國銀行的表述從 「在經濟不確定性時期保持謹慎」，轉變為 「我們很慶幸自己是一家聚焦美國市場的銀行，能夠充分受益於本國經濟與市場的強勁韌性」。製造業巨頭 3M 公司的口徑也從 「應對充滿不確定性的宏觀環境」，變為 「在整體環境基本未變且普遍疲軟的背景下，我們再次交出了強勁的季度業績」。

　　德勤全球首席執行官項目負責人、董事總經理本傑明・芬齊表示，這種措辭上的轉變，反映出企業領導者在談論自家公司時往往更為樂觀，而在描述整體經濟時則相對謹慎。

　　「問題越具體，他們的態度就越樂觀。」 芬齊補充道，2025 年下半年的整體基調是 「對增長抱有預期」。

　　「自律」 一詞也成為高管們的常用詞，他們藉此宣揚公司在成本控制方面所做的努力。

　　一張示意圖引用了通用汽車首席執行官瑪麗・巴拉的表述：「我們以緊迫感和自律性採取行動，強化了通用汽車的市場地位。」 圖中的 「自律性」 與 「強化」 兩個詞呈向上傾斜樣式，表明它們在第三季度的使用頻次高於第二季度。

　　《華盛頓郵報》的分析顯示，第二季度至第三季度，人工智能相關詞匯的提及頻次上升了 31%，「人工智能」 也成為秋季財報季最具辨識度的關鍵詞。

　　「如今的企業都覺得自己必須表態在人工智能領域有所佈局，這就像 1999 年或 2000 年時，每家公司都得説自己在做互聯網業務一樣。」 富國銀行投資研究所高級全球市場策略師斯科特・雷恩表示。

　　對於頭部科技企業而言，這種轉變體現為對數據中心等基礎設施的加大投入。但在某些情況下，「人工智能」 成了裁員的委婉説辭，或是為放緩招聘節奏尋找的理由。羅賓遜全球物流有限公司的高管稱，自 2022 年以來，藉助技術與自動化手段，公司生產率提升了 40%，併成功實現 「業務量增長與員工數量增長脱鈎」。空氣化工產品公司首席財務官梅麗莎・謝弗在提及 「多個人工智能相關項目」 的同時，將成本節約歸功於 「人員精簡與提升生產率的相關舉措」。

　　在一個重要的經濟議題上，高管們大多保持了緘默，那就是移民問題。在兩個季度的財報電話會議陳述環節中，高管們從未提及 「移民」 一詞。今年夏季，有四家公司曾在談論貿易與税收相關擔憂時，短暫提及 「移民政策」，但到了秋季，這類表述已完全消失。縱觀兩個季度的財報電話會議，僅有三家公司在移民相關語境下提到了 「簽證」 一詞。

　　耶魯大學商學院教授傑弗里・松嫩菲爾德以頻繁與企業領袖對話而聞名，他表示，企業可能是有意迴避這一話題，以免觸怒政策制定者。

　　「企業擔心發表的言論會激怒（特朗普）政府，這一點影響了他們在財報電話會議上的措辭。」 松嫩菲爾德説，「他們並非在慶祝經濟向好，而是正處於一種恐慌狀態，在進行投資決策時也會格外謹慎。」

　　專家們還提醒，財報電話會議中所展現的樂觀情緒，代表的是美國經濟頂層羣體的看法 —— 這些企業多為擁有龐大市場份額的上市公司。與此同時，密歇根大學的一項廣受關注的指標顯示，2025 年全年，美國消費者信心指數持續走低。

　　2025 年最后幾個月，美國就業市場陷入停滯：儘管裁員現象相對較少，但新增就業崗位也寥寥無幾。中小企業的招聘情況尤為慘淡，企業破產潮的涌現也令零售、工業等脆弱行業受到衝擊。去年 12 月，美國通脹率仍維持在 2.7% 的高位。

　　「當前美國經濟呈現出嚴重的兩極分化特徵，即便是在商界內部，也同樣是冰火兩重天。」 松嫩菲爾德如此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