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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7 18:08
影石起飛之后,劉靖康反而急了。
影翎Antigravity A1 發佈后的 48 小時內,這款被定義為「全球首款全景無人機」的產品,賣出了約3000萬元。
但熱度還沒散,行業的冷水就潑了下來。
根據新浪財經報道引用行業人士的説法:按照七八千元的客單價計算,3000 多萬元的銷售額,實際銷量大致在 3000—4000 台之間,「算不上亮眼」。
劉靖康並不接受這個説法。他在內部信中迴應稱,「很多文章的內容並不符合事實」。但在體感更真實、也更嘈雜的社交媒體上,對影翎A1的評價也是褒貶不一。
面對質疑,劉靖康看起來做了一個耐人尋味的選擇:把矛頭指向大疆。
從「非正常競爭」,到「供應鏈排他」,再到「黑公關」,他多次公開點名大疆,措辭一次比一次強硬。
客觀來看,帶着「全景拍攝」這一核心創新闖入無人機腹地,影石確實具備讓大疆警惕的理由。劉靖康曾坦言:「五年前做這個決策的時候,我們就預想過這會刺激 DJI 做全景相機‘抄家’,即使以此為代價,我們也選擇了啟航。」
在他的敍事里,這更像是一場明知會遭遇強敵、卻仍然必須出發的豪賭。
曾經,劉靖康對大疆也仍然保持着相當程度的剋制與尊重。「過去十年,感謝 GoPro 和 DJI,他們正如重力一樣,是行業的開創者,也是行業存在的基礎條件。」
但現在,這種剋制的體面似乎正在被他親手撕掉。劉靖康開始頻繁強調與大疆之間「並非正常競爭」,並公開表態,要——
「鬥爭到底,死而后已。」
當情緒開始走到臺前,往往意味着,賬本已經沒那麼輕松了。
2025 年成功上市的影石,已經連續多個季度陷入「增收不增利」的狀態。而影翎 A1,這款被寄予厚望的產品,既是希望,也是成本黑洞。
於是,這場原本屬於產品創新的競爭,迅速被拉昇到「全面對抗」的層級。
而這場戰爭,其實從影石創業之初,就已經埋下伏筆。
説起來,影石的第一次出圈,也是把全景相機「送上了天空」。
2017年,在影石第一款全景相機Nano正式發售前,劉靖康想到了一個點子——把全景相機綁在老鷹身上,記錄它飛翔時所看到的世界。兩周之內,這條視頻在全網獲得了超過 5000 萬次播放,Nano未賣先火。此后幾年,影石几乎每年都會發布一條「老鷹視角」的視頻。
而如果把時間再往前撥,劉靖康最初的創業靈感,其實同樣來他第一次觀看360°全景空中視頻的體驗。某種程度上,讓全景相機飛起來,在日后似乎成爲了一種執念。
劉靖康更是在后來的內部信中寫道:它(全景無人機)是最符合人類直覺的消費級無人機:通過全景鏡頭和手柄的體感操控,手指即方向,目光即焦點,無需複雜運鏡;配合VR眼鏡,就能像鳥在天空飛翔一樣。
真正的動作發生在2020年。按照劉靖康的説法,這一年,影石正式進軍無人機領域,這一決策日后刺激了大疆來「抄家」。但其實,從時間線上來看:2019年,大疆就發佈了首款運動相機Osmo Action:最先出手的,其實是大疆。
不過,這時的劉靖康對友商還是客氣的,在自家的無人機問世之前,甚至還很「貼心」的做了一款適配大疆無人機的全景相機:
2022 年,影石發佈了「瞳 Sphere」無人機全景相機。這是一款外掛式產品,專門適配大疆 Mavic Air 2 和 Air 2S 機型,最大的賣點,是能夠在 360° 畫面中實現無人機「隱形」的拍攝效果。通過算法完成全景畫面的無縫拼接,本就是影石最擅長的核心技術,而這一次,它被完整地嫁接到了大疆的飛行平臺上。
但這種「貼心」,很難説只是單純的配件思路。它更像是一種對市場和用户的隱性提醒:傳統無人機不能全景拍攝,這意味着對大部分普通用户來説,無人機航拍同時有飛行操控和攝影攝像構圖的兩重專業技術門檻。
換言之,對絕大多數普通用户而言,會飛並不等於會拍。因此,劉靖康更是在去年的內部信中用一個頗具野心的比喻來形容:「全景無人機之於傳統無人機,如同汽車之於馬車。」
因此,在這款看似服務友商的配件產品中,影石已經悄然完成兩件事:一是技術驗證,二是用户教育。
等到影石把這一步走完,大疆也回過神來。當年,正在為Osmo Action 3忙活的大疆,正式啟動了全景相機項目:劉靖康此前預判的那場「抄家」,終於來了。
但即便如此,劉靖康對競爭對手始終保持着相當的剋制與尊重。2024年7月,他在朋友圈寫下「尊重大疆」,主動打破了運動相機行業里「挑戰者必然貶低龍頭」的常見敍事,「領跑馬拉松的是頂級選手,你也會跑得更快」。在當年的公司年會上,他又一次公開表示「感謝大疆、感謝 GoPro」。
正面碰撞很快到來。
一年后,大疆首款全景相機Osmo 360 正式發佈,對影石形成實質性的正面威脅。Osmo360的標準套裝定價2999元,較影石旗艦機型Insta360 X5首發價低800元,價格戰迅速打響。
大疆已然成功闖入了影石的腹地。
而無人機之於影石,早已不只是劉靖康個人的「執念」,而是在出貨量超越 GoPro 之后,這家公司必須正視的一道現實選擇題。
從市場空間看,答案並不複雜。根據弗若斯特沙利文報告,2024 年,全球全景相機市場規模約為 59 億元,預計 2023—2027 年的年複合增長率為 11.8%;而同期,全球無人機市場規模已達到約 2600 億元,年複合增長率高達 19.17%。兩條曲線所指向的,並不是同一類增長前景。
同爲各自賽道上的頭部玩家,但無論體量還是彈性,都已不在一個量級。更重要的是,在大疆切入全景相機賽道之后,全景相機行業的結構正在發生變化——從過去近乎單一主導的格局,轉向「影石-大疆雙雄」對峙;而在無人機領域,大疆依舊處在絕對主導的位置。
數據已經給出了最直觀的變化軌跡。2024 年,影石在全景相機市場的份額仍高達約 81.7%;但到去年第三季度,這一數字已迅速回落至 49%。與此同時,大疆憑藉 Osmo 360 的入場,市場份額拉昇至約 43%。這並不只是一次產品競爭的結果,而是一個信號:全景相機這條賽道,已經不再安全。
在這樣的背景下,劉靖康將「心心念念」的全景無人機推向市場,更像是一種必然選擇。通過創造新的細分場景,影石試圖為自身、也為無人機賽道打開一個新的增長入口。曾經的主動佈局,到了這一刻,已逐漸演變為一場防守反擊。
但現實很快給出了另一層提醒。Osmo 360 在短時間內取得的市場表現,恰恰說明了一件事:對大疆而言,進入影像領域更像是一次「捎帶手」的橫向延伸;而無人機,卻並非影石的舒適區,甚至可以説,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工程世界——飛控系統、無線通信、穩定性、安全冗余、法規適配,每一項都遠比相機複雜得多。
也正因此,大疆的反擊,並沒有停留在產品層面,而是從這套複雜的系統工程開始。
影翎A1 發佈四天后,劉靖康在內部信中披露,在飛機上市前半年,影石影翎多家核心供應商突遭「排他」壓力:光學鏡頭模組 7 家、結構件 8 家、屏幕 3 家、電池 2 家、芯片及電子元器件 8 家,另有其他供應商 5 家。
影石供應鏈負責人隨后向外界表示,這類壓力並非首次出現。過去五年,針對部分供應商的排他要求尚停留在口頭層面;但到2024 年第三季度,這種態度被進一步明確為:「其他客户可以合作,但一定要排影石。」
對此,一名大疆中層員工迴應稱:「有些供應鏈是大疆花了數年時間從零開始培養起來的……如果供應商轉頭就賣給別家,相當於把我們建立的技術和產品底藴直接告訴競爭對手,這對大疆是不公平的。」
渠道端的博弈同樣激烈。搜狐科技報道,大疆曾以「疑似經營競品」為由,終止與部分經銷商的合作,並要求拆除門店的大疆標識;而在影石的授權體系中,同樣存在對競品的限制。去年,湖南一處影石門店甚至因商場與大疆簽署的獨家協議,被迫拆除招牌。
在內部信中,劉靖康強調,影石並非毫無準備。面對供應鏈排他風險,公司提前制定了多套預案,得以在短時間內完成供應商切換,重建相對自主可控的供應體系,研發與供應鏈團隊「守住了產品的生命線」。
只不過,從最終呈現的產品結果來看,這場圍繞供應鏈展開的拉鋸戰,仍然在影翎A1 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跡。
作為全球首款全景無人機,影翎A1的創新,確實讓不少消費者為之驚喜。
「先飛行,后構圖」的邏輯,幾乎是為非專業用户量身定製:拍攝時只需專注飛行,后期可以在全景素材中自由取景,不必反覆補拍。「如果想抓住那些轉瞬即逝的自然風光,這種拍法非常實用。」
劉靖康所強調的「手指即方向,目光即焦點」,在體驗層面也並非空談。體感操控明顯降低了學習成本,對不願意花大量時間練飛控、只想體驗飛翔感與全景影像的用户而言,影翎 A1 提供了一種大疆體系之外的選擇。
但問題也隨之顯現。
作為影石的第一代全景無人機產品,不少消費者也感受到「想法很好,但是產品感覺還沒完善就急匆匆上了。」
圖像傳輸成為被吐槽最多的短板。有用户反饋,在開闊環境下375 米高空也存在掉信號概率,極限距離有限;在公園江邊等常見場景,900 米左右就開始出現信號變黃、圖傳卡頓的問題。而在 VR 場景下,圖傳不穩定,往往會給用户帶來眩暈感。
此外,無法倒退飛行、缺乏全向避障、自動避障範圍過大、抗風能力有限,這些問題在一定程度上疊加,進一步拉低了整體體驗。
值得注意的是,這並非國內用户的「情緒化吐槽」。在多位海外測評博主的評測中,上述問題同樣被反覆提及。
即便如此,市場對影石的創新並未一邊倒否定。無論是國內用户,還是海外測評者,普遍認可影翎 A1 的突破,並期待其在后續版本中補齊短板。
但真正讓劉靖康警覺的,並不只是產品層面的爭議。
影石在社交平臺上發現,大量差評使用相同的「客服溝通截圖」,以證明「拒絕退貨」;原本專注美粧、母嬰、穿搭的賬號,開始密集發佈無人機差評;甚至部分新註冊賬號,幾乎只圍繞影翎 A1 進行負面輸出。
12 月 8 日,劉靖康在內部信中直言:「這些非常規、密集的攻擊,恰恰説明我們確實觸動了某些既有格局。」
12 月 22 日,影石法務部進一步披露:影翎上市兩周內,網絡上集中出現超過 2500 條虛假惡意內容,相關證據已完成固定並報案。
隨后,劉靖康在朋友圈轉發徵集黑公關線索的聲明:「統計了一下,過去 3 年我們才送了六七個人進去,估計 26 年要猛增。」
與其説這是一次情緒宣泄,不如説影石已經默認:這場衝突,早已不是一場單純的產品競爭。
事實上,劉靖康對大疆的態度,也早已從公開場合的「尊重」,轉為帶着諷刺意味的「respect」。去年 10 月,他在朋友圈寫道:「消費電子和消費品唯一能做到壟斷的王者,前無古人,后無來者。光靠產品技術和營銷,是做不到壟斷的。」
這並非單純的口水戰。
當影石在影翎 A1 上持續高投入時,財務壓力已經開始顯性化:2024 年三季度,影石創新營收同比增長 92.64%,但淨利潤同比下滑 5.95%;研發費用高達 5.24 億元,同比增長 164.81%,佔營收比重達到 17.81%。
而另一邊,大疆也準備殺個回馬槍。
據多方消息,大疆首款全景無人機Avata 360 即將發佈,同樣支持體感操控,但補齊了影翎 A1 缺失的全向避障能力;更關鍵的是價格體系——Avata 360 起售價僅為影翎 A1 的約 44%,即便是最高配版本,也比影翎 A1 基礎版低約 1100 元。
在一個高度依賴規模、渠道與生態協同的市場里,大疆的系統性優勢,正在全景無人機賽道上被完整釋放。
或許,影翎A1 的真正意義,在於對無人機的一次「重新定義」。
只是,當創新真正觸碰到既有秩序,競爭就不再只發生在產品參數和價格上,而會迅速蔓延至渠道、輿論、定價乃至生態層面。
對影石與劉靖康而言,全景無人機只是開始。
真正的考驗,是在一個高度集中、規則早已寫定的市場里,能否承受一場看不到終點、也未必由自己決定走向的全面消耗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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