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旭：電力危機折射美國深層治理難題

前段時間，在舊金山一場人工智能（AI）會議上，全美最大公用事業公司之一愛克斯龍的首席執行官巴特勒將美國能源電網比作一輛警報燈亮起、瀕臨拋錨的汽車。他警告稱，雖然現在或許還能硬撐，但真到了極端狀況發生、電網崩潰時，民生用電將受到巨大威脅。

隨着人工智能、數據中心和高端製造業的飛速發展，美國正面臨一場前所未有的電力危機。這場危機不僅威脅到經濟增長與技術創新，更暴露出美國能源體系的系統性短板。供給不足、價格飆升、基礎設施老化等多重問題交織，使得美國在電力領域陷入了一場結構性困境。

作為發電量全球排名第二的國家，美國卻正遭遇日益嚴峻的電力短缺。數據顯示，2013年至2023年間，美國停電次數增加了60%，停電時長也增長了近兩倍。2025年7月7日，美國能源部發布《資源充足性報告》，警告稱電力容量不足將導致停電風險急劇上升，到2030年美國停電次數可能再增加100%。一個直接原因，是服務器集羣的耗電量增速遠遠超過電網擴容的步伐。摩根士丹利預測，2025—2028年美國數據中心累計電力缺口將從44吉瓦增長至47吉瓦，相當於9個邁阿密或15個費城的總用電量。

電力需求的急劇飆升正迅速推高美國各地的能源價格。據統計，2025年美國居民電價漲幅是所有商品和服務通脹率的兩倍。密歇根州、弗吉尼亞州區域電網運營商宣佈，其服務區域內6700萬美國民眾2026年的電費將上漲20%至30%。不斷飆升的電費已逐漸成為2026年國會中期選舉的焦點議題。去年11月，民主黨人接連在新澤西州、弗吉尼亞州以及佐治亞州的關鍵選舉中獲勝，降低電費便是其競選核心議題之一。

但美國的電費飆漲問題，能一股腦「甩鍋」給AI麼？答案是否定的。美國電力危機的背后，是多方面的深層次治理問題。一是電力基礎設施嚴重老化。目前，美國電網的平均壽命已超過30年，部分設備甚至服役已超過半個世紀。去年12月20日舊金山變電站火災引發大面積停電的主要原因就是設備老化。老化電網不僅輸電效率低下，更在極端天氣面前顯得異常脆弱，2021年得州寒潮停電事件便是縮影。電網老化的另一面，是改造升級進展緩慢。漫長的審批程序、高昂的投入成本以及缺乏統一的國家級電網戰略，都使得基礎設施更新步履維艱。

二是電力需求爆發式增長。現階段美國電力危機的直接導火索是需求的迅猛增長，其中又以數據中心和AI產業為首要推動力。微軟、谷歌、亞馬遜等科技巨頭在弗吉尼亞、俄勒岡、亞利桑那等地大規模建設數據中心，一座設施的耗電量就堪比一座中小型城市。此外，美國汽車、航天、半導體等產業的擴張也在穩步推高電力需求。然而，電力供給的增長速度遠跟不上需求，導致結構性缺口持續擴大。

三是電網分佈不均與互聯水平低下。美國電網總體可分為東部、西部和得州三大獨立系統，彼此之間互聯程度極低，難以實現電力跨區域調配。發電站往往建在電力需求中心而非能源資源中心，導致風電、太陽能等可再生能源富集地區（如中西部）的電力無法高效輸送到東西海岸的需求中心。此外，大規模輸電項目也因審批覆雜、環保爭議和地方利益博弈而推進緩慢，進一步加劇了區域性電力緊張。

四是電力市場短期逐利，長期投資不足。美國電力市場高度資本化，私營電力公司往往追求短期回報，不願投資回報周期長、風險高的電網升級與儲能項目。例如電池技術，儲能設施對電網穩定與升級至關重要，但在缺乏政策激勵的美國很難吸引大規模私人投資。

五是美國政府能源戰略的失衡與矛盾。美國電力市場設計本就側重依賴傳統化石能源，對靈活性資源如儲能、需求響應的價值認定不足。本屆美國政府在能源政策上更明顯偏向化石燃料，試圖重振煤炭、擴大天然氣出口，而對可再生能源與儲能技術持懷疑甚至抑制態度。儘管隨着AI與國防領域需求增加凸顯出對電池的依賴性，讓政府態度出現搖擺，但政策依舊缺乏連貫性。這種矛盾在電動車政策上尤為突出：美國一方面試圖打壓電動車市場，另一方面又希望提振電池製造業。其結果就是讓電池產業缺乏穩定的市場需求牽引，難以形成規模化、低成本的供應鏈體系。

總之，美國電力危機表面上看是「發電難」，實質上是能源治理體系、產業政策與基礎設施規劃的多重失靈。電網老化、需求爆發、政策搖擺，這些問題共同指向一個核心：在電力這一戰略領域，美國缺乏長期、連貫、系統的國家能力。美國的電力危機對於其他國家也是一個警示，要未雨綢繆，將電力規劃置於長期戰略的重要一環，充分考慮到基礎設施的可持續性，兼顧加強容量建設、跨區域聯通和提升效率，充分發揮市場功能和既有容量的作用。只有從戰略等維度全方位地增強意識，才能更好地保障國家的電力供給和能源安全，建設好新時代能源強國。（作者是中國人民大學國際能源戰略研究中心執行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