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盛關閉中國內地首家門店，傳統商場如何構建新價值？

出品/聯商專欄

撰文/潘玉明

近日，北京百盛發佈公告,百盛北京復興門店於2025年12月31日正式閉店。該店開業於1994年3月，至今已運營31年，是百盛集團在中國內地開出的首家門店。如今，百盛復興門店走完了光彩、調整、告別的三步曲，2026年元月1日，正式解約移交。

百盛方面表示，當下百盛集團正在推進一場積極而全面的戰略轉型，但轉型之路破立並舉，對於受限於客觀條件、難以在複合需求上實現均衡發展的門店，不得不做出閉店決定。百盛復興門店正是百盛轉型路上必須打破的一塊舊豐碑。

正如戲言：既如此、便如此。我們以此店管窺，可覺知一個商業時代的落幕、同類傳統商場漸入冰河。

1、從增長到滑坡

早在2025年8月份，百盛商業集團就發佈公告，其間接全資子公司百盛商業發展有限公司將提前終止與中國工藝美術集團（復興門店所在中工美大廈物業方）的租賃協議，2025年底關閉復興門店，閉店直接原因為近年來持續虧損。

2025年10月10日，北京百盛發佈公告稱，基於百盛集團戰略轉型，將於同年12月31日關閉北京百盛復興門店。百盛集團的戰略工具包有，調改老店、興建奧萊和購物中心新型店，顯然，復興門店不符合上述項。對於集團總體業績走勢趨冷的判斷是，不確定性加劇、收入增長預期疲軟、影響消費者支出行為。 

被稱為擁有「外資第一店」的百盛集團，2008年至2012年間保持快速增勢，業績由35.28億元增長到51.34億元，2011年創下11億最高利潤，此后便開始下滑。從2012年開始陸續關店，2018年底關閉西安西大街時代百盛等全國多地10多家店，2013年關於其全國門店數量説法是遍佈37個城市、58個店，到2018年改為超30個城市、47個店，那時候就已經不太行了。

如筆者自繪圖藍色線所示，外企商場和傳統商場行業大趨勢基本一致：進入1990年代日本百貨業出現峰值逐漸下滑時、我們迎來怠速換擋加速的井噴發展期，改開紅利期直到2011年前后，多種因素託舉，大型百貨商場一路高歌，雖然2008年以后遇到同質化、預付卡、買單等諸多困難，但是總體依然光鮮。到了2012年后突然遭遇剎車，大勢下跌，到2022年以后加大跌幅。

百盛集團作為外資零售企業敢於斷腕求生，優勝劣汰，不做虛偽買賣，與源於百貨大樓、供銷社成長起來的機制截然不同，也正因為如此，其走向可以驗證筆者所繪的行業演繹圖。

從網友評價看，主要有以下三種反饋，一是很多老顧客感念不捨；二是老員工傷感，包括品牌合作方以及本企業的員工；三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看客」。總體而言，評價對百盛還算是比較「客氣」。

2、轉型和調改的無力

百盛復興門店的建築面積約1.5萬平方米，分為南北兩個部分，南樓物業歸中國工美集團，北樓物業歸馬來西亞金獅集團。二至四層有連廊互通。連接區域以及內部部分區域可利用空間狹窄，層高也不理想，照明也是勉為其難，動線規劃比較彆扭。

但是店址區位優勢非常突出,一是與外部地鐵通道鄰接，商場的東側和南側分別緊挨着A、B兩個進出口。1990年代北京主要地鐵線路1號線和2號線在復興門站交接換乘，客流潮湧；二是西北側的金融街作為北京第一個定向開發的金融商務區，在1993年前后佈局落地，迅速成為國家級金融高地。三是此地距全國政協、北京市教委、中央音樂學院、廣電系統、「四部一會」等高端客流熱力圖焦點都是咫尺之遙，可謂坐擁黃金地段。

2019年秋季，百盛復興門店曾經做出調改，縮小一部分店鋪面積，北樓4層至10層區域改成寫字樓，1至3層依舊保持商業。將經營區域集中在南樓，但是實地現場觀察，品類佈局及品牌組合質量不高、顧客反饋不佳。還沒等到歲末年初的雙節促銷大賣，便趕上2020年的「商劫」，時也運也命也。

百盛集團的轉型變革可以上溯至2013年，百盛集團創始人鍾廷森可能是發現了市場生態圈凸顯靈氣不足，親自出山執掌百盛業務，2014年展開大規模轉型調整動作，一是迅速決斷，關掉那些收益表現欠佳的門店，規範品牌合作的秩序，提升自營品牌業務比例，百貨賣場內開設低價超市等獨立部門，將美粧、服飾、家電等品類作為核心培養事業項目，甚至還想獨立代理一大批國外品牌、開闢大陸市場。

在創業家鍾廷森的指揮下，百盛集團確實進行了一系列變革，比如2015年與韓國依戀集團合作在上海開設百盛優客城市廣場，2016年在青島開設金獅廣場，嘗試購物中心業態，並在同年開設上海協信星光廣場的精品超市。

坦率地説，企業面臨風險力求避險創新，行為本身沒有任何問題，比毫無作為的逢迎好太多了，但是調改、創新要有基本戰略邏輯，包括十年及三年長短期洞察、數字化技術滲透預判、實體店生態圈經營模式審視、事業項目與品牌價值的整合及拓展、業績與效益的平衡等等。

遺憾的是，從2013年到2019年百盛頻頻關店、業績整合走向看，調改變革似乎不理想，變革贏利的話題越來越少、消極話題卻時常出現。

僅就北京復興門店的調改結果來説，2019年調整以后就一蹶不振了，從店鋪現場呈現端觀察，依舊是老氣橫秋的服裝品牌打天下，缺乏對周邊新型商務和家庭親子需求的應對措施，業務深耕細作的專注度不增反降，看不出集團干了些什麼、還想要干些什麼，由人氣滋生的商氣、靈氣也是一年不如一年、一時不如一時，直至徹底打烊歇息。

3、交易模式崩塌

依筆者自繪行業走勢圖可見，1990年代是中國大陸、也是北京大型商場加速崛起的膨脹期，北京有雙安商場、燕莎商城、賽特購物中心、當代商城、長安商場、百盛購物中心、翠微大廈、漢光百貨，加上西單商場、貴友大廈、藍島大廈、東安市場、百貨大樓、城鄉貿易中心（現改為城鄉購物中心）、菜市口百貨等，民生商業生態迎來花團錦簇的大開發時代。

參考前文的示意圖，1990年代崛起的商場羣落，經營管理大體構成有三種：

一是基於1950年代創建的百貨大樓、供銷社體系的門店，以計劃配給制度為主導，諸多商品的採購渠道是規劃指定的，在基礎物質缺乏年代，這種商場是單方面議價，消費者沒有議價資格。

二是匯集傳統企業老商業人組合的有限公司，契約化因素在簽署合同、部分品類放權採購、品牌方協商調貨、約定賬期結算等方面開始發揮作用，但是本質上還是行政化管理為主導，採購經理只能在決策者的視線範圍內行事，膽子較大的企業決策者，則會培養一批先富裕階層，與成熟度較高的日本等國家商場比較差距甚遠。

三是外資企業通過招商引資政策引入大陸市場，百盛集團就屬於馬來西亞外資零售企業。有的是引入局部資源共同合作，如百貨行業龍頭SKP就屬於這種類型，其前身新光天地的名頭，是採自臺灣新光三越，而新光三越基因里刻有日本三越百貨的印記。他們帶來了東亞區規範的百貨店運營理念、品牌資源、合作精神等，為大陸同業界提供了面授體驗的機會，

流行的説辭是，這個時代的交易特徵是聯營模式，筆者覺得這是總結會的話術，本質上是行政模式。贏利的核心動力有三個，一是控制導致的貨品奇缺，二是班長一支筆，三是社團預付卡。因為奇缺，賣什麼都掙錢，佈局規劃以及商品組合隨意性很強，品牌商來源非常複雜，很多導購員轉身成為品牌代理。同時，他們是看着班長眼色行事，班長説怎麼打就怎麼打，不管是帳內還是賬外。而數億級別的社團預付卡，更是支撐起浮躁的價格體系，孳生了一大批倒賣黃牛羣體，至今仍然有傳統商場門口可以看到街溜子黃牛問：大哥，要卡嗎？

這種散發着濃郁的江湖氣息的交易模式，有兩個致命缺陷，一是店鋪綜合價值越來越虛偽，爲了抬高銷售額增長率，強迫作揖進場的合作商買單，開始是買銷售額，后來直接買毛利，至今不絕於耳。二是銷售的商品不是消費者喜歡的性價比，而是預付卡喜歡的性價比，憑店慶促銷打折券兑換哄搶低毛利品，店慶結束一算賬，多數是增收減益。一旦改換預付卡利益輸送規則，價值體系就會應聲崩塌，改變這個規則的時間段就出現在2012年到2014年。前文提到的百盛集團百貨店板塊的業績下滑也驗證了這一事實。

伴隨傳統商場交易模式崩潰，2010年以后，中國大陸商業的多賽道細分趨勢逐漸清晰，在筆者調研的區域商業新開設項目中，出現十多個新業種，卻沒有哪個企業開設傳統商場、那種似是而非的百貨店，事實上已經被淘汰了。

大陸傳統商場經歷了一個比較異常的爆發成長期以后，平穩發展期非常短暫，還沒有形成一套專屬的行業規範化運營系統，就遭遇到了命運的大劫，好像各類機能還沒有發育全乎的生命被稀里糊塗「流產」了，多數商場眼見着滑向冰河。百盛集團尚有勇氣關閉，很多企業估計連關閉的權限都沒有，只能靠輸血、在迷亂之中硬挺着。

4、再造場域價值的三點建議

百盛復興門店關閉，對於百盛集團來説並不是驚天動地的事情，已經不是第一天關店，況且還有北樓的自持物業可以收取高價租金，在經營贏利核心層面並不虧，能夠乘機買下並佔據如此高質量黃金位置，令人羨慕。眼下各類媒體一頓炒作，或許因為百盛是外企，説深説淺問題不大。除了自媒體需要流量以外，其實我們還應該關注一個「理」字，用自己的思考機器，通過獨立思考、格物致知，哪怕思考有偏頗。

那麼，數千家傳統商場、所謂的百貨店應該怎麼辦呢？都關了？還是變成大食堂？

筆者斗膽提出以下三點思考建議：

第一、深度推演未來型百購場域價值。未來不存在傳統單純賣貨的商場，應該結合地緣社會屬性，開創周邊客羣非來不可的理由，也就是顧客價值，具體的面積、類型等數字指標應該讓位於社區化功能。

局部區域的調改、食堂化、數字化、直播，都改變不了價值體系崩塌的本質問題，短期內會有一定的客户響應，然而由於固定成本增長、利潤率逐漸降低，長期價值回報會逐漸走低，再度陷入虧損。

假如百盛復興門店不關閉，而是進行大幅度再造，充分考慮商務區和政務區的團建文化關聯消費，充分考慮未來中央辦公區核心親子、養老消費需求，是可以做出文章的，天級生活圈也得有商場，當然、嗅到本區域不允許商場存續氣息的除外。

第二、建立徹底的決策授權體系。依靠看臉色行事的行政化管理，對於依存於客户契約交易的商業主體來説，實在是個大患。看上面的臉色，必然會丟掉客户的笑臉，這是個二選一的必選題，不可兼得，背靠行政官僚化決策，商場必死無疑。

晉地某老闆挪用顧客預付卡貨款遭致供應商斷貨、消費者擠兑、被主管方約談，竟然公開説：「原諒我，我用了你們的一些錢。」類似失信失德的行政決策，前文提到的江湖習氣是不可能做好商業的。日本有成功的授權案例如堂吉訶德，店鋪效率奇高；也有行政化過度、授權失敗的案例如伊藤洋華堂，將偌大的祖業集團分解，伊藤洋華堂被賣給貝恩資本以后，伊藤創業家族只佔4.93%。

第三、按照核心功能做主體化切割，化整為零、放水養魚。關閉低效、虧損大店，切割為主體化小店。這是美國、日本的統一趨勢。美國2025年關閉店鋪1.5萬個、2024年關閉7325個、2023年關閉5473個。其中大家熟悉的梅西百貨關閉51個店。2025年新開店5800個、2024年新開店5970個、2023年新開店5751個，其中沃爾瑪新開30個店，Costco開設14個店，ALDI繼去年開設121個店之后，今年開設170個店，主要是低價折扣店。日本新開購物中心平均面積不到2萬平方米，再看我們身邊動輒開設幾十萬平方米超大型商場，真是可怕。

在全渠道、AI當道、買場取代賣場的時代消費文化背景下，扣除扭曲的輸血補貼機制后，正常的商場運營一定是小型、必需、新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