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讀 | 巴菲特正式退休交棒！「安全邊際大師」塞斯·卡拉曼長文致敬：為何他史上最佳，獨一無二……

2026年1月1日，沃倫·巴菲特將告別端坐了60年的伯克希爾首席執行官一職，交由格雷格·阿貝爾接任，他會作為董事長隱身幕后。

從他手中交出的「龐然大物」，估值超過1萬億美元，稅后盈利能力接近500億美元，以及巴菲特所稱的「諾克斯堡式資產負債表」，現金儲備超過3500億美元。

這場首席執行官的交接，自今年5月份伯克希爾股東會，巴菲特在最后環節出人意料的宣佈退休以來，商界和投資界的就一直圍繞着嗡嗡作響的耳鳴聲。

95歲的巴菲特將把接力棒交給格雷格·阿貝爾，這位由他親自選定的接班人。謝幕后的巴菲特計劃每天都到位於內布拉斯加州奧馬哈的伯克希爾總部上班，提供建議。不過，大家心里都知道，伯克希爾跟以前不一樣了。

巴菲特招募到的第一個投資經理（也是唯二之一）——託德·庫姆斯最近離開伯克希爾加盟摩根大通時，大家既意外又覺得情理之中：牛人願意為給巴菲特打工，但未必願意給另一個牛人打工。

近幾年，巴菲特放慢了節奏，也變得愈發謹慎。伯克希爾龐大的現金持有量拖累了業績表現，不斷賣出的蘋果公司和美國銀行都不斷創出了新高。截至2025年12月29日，伯克希爾·哈撒韋A類股在2025年上漲了10.44%，落后於標普500指數的17.41%漲幅，並且在過去3年、10年和15年都跑輸該指數。如今伯克希爾超過80%的營收來自美國，且業務多元，幾乎是股市中最接近共同基金的存在。63歲的格雷格·阿貝爾是伯克希爾老將，在2023年11月查理·芒格離世之后，他在接下來的兩次股東大會中，坐在了巴菲特的左手邊，一同接受股東們的提問。他對業務確實很熟，但確實也無法再現巴芒組合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默契。在外界眼里，阿貝爾仍是一個「未知數」。他曾負責伯克希爾的能源業務，2018年起出任副董事長，並統領公司龐大的非保險業務。他贏得了巴菲特的信任，但如果要成功，僅僅靠導師的路徑走，很難獲得市場的認同。阿貝爾在運營管理和財務管理方面的背景很強，」在長期跟蹤伯克希爾的華爾街分析師眼中，阿貝爾跟巴菲特相比，「沒有專業的資金管理經驗，也不像巴菲特那樣在華爾街擁有足夠的聲望與信譽。」巴菲特在華爾街的信譽，是60年一點點建立起來的。

如今越來越多公司在試圖變得更像伯克希爾，通過結合保險和投資來構建自己的商業模式，其中包括阿波羅（Apollo）、KKR、博楓（Brookfield）等大型資管巨頭，以及潘興廣場的創始人比爾·阿克曼，他希望圍繞霍華德·休斯控股（Howard Hughes Holdings）打造一個「迷你伯克希爾」。

在眾多回望巴菲特執掌伯克希爾60年的文章中，最經典和值得收藏的莫過於「安全邊際大師」、Baupost集團首席執行官賽斯·卡拉曼（Seth Klarman）在2025年12與18日撰寫的《巴菲特是如何做到的》（How Warren Buffett Did It）。

卡拉曼也是巴菲特老師本傑明·格雷厄姆合著《證券分析》第七版的主編，這本被譽為"價值投資聖經"的著作自1934年問世以來，歷經90年仍然暢銷不衰。

他文字優雅平實，筆下的巴菲特更加準確、本色且立體。

在巴菲特交棒以分針倒計時這樣的日子，沒有比再細讀這篇文章更好的事情。

巴菲特是如何做到的

How Warren Buffett Did It

史上最成功的投資者即將退役，是什麼讓他成爲了全民楷模。

作者：賽斯·卡拉曼

The most successful investor of all time is retiring. Here’s what made him an American role model.

By Seth A. Klarman

從本質來説，沃倫·巴菲特所做之事平凡無奇，但卻讓他享譽全球並備受推崇——他既非才華橫溢的藝術家，又非偉大的發明家，更非屢破紀錄的運動員。

他的卓越之處——一種低調的美國中西部智慧——體現在投資這門朴素的藝術中：買入一支股票，避開另一支。巴菲特本人曾將這項工作稱為「簡單但不易」。儘管每日有數以百萬計的人進行投資買賣，但沒有人能像他這樣持續保持卓越的投資記錄，更沒有人有像他如此長時間的記錄。

巴菲特即將以95歲高齡退休，此時，我們正應該好好反思這些讓他成為「史上最成功投資者」的品質——正是他那永不停歇的好奇心、一以貫之的洞察力·、專注的努力、謙遜的品格，加上高度的誠信、不受財富或成功影響的品性，以及對美國的樂觀信念，使他成為美國人的楷模。

他也秉承並詮釋了傳統的美國價值觀——自由市場、民主治理體系、愛國情懷以及朴素而經久不衰的常識——這些理念在當今社會已然式微。現在的美國社會正急需這樣的人生楷模，而巴菲特卻即將告別舞臺。他的諄諄教誨與行為典範將令人深切懷念。

白手起家的投資帝國

從孩童時代起，沃倫·巴菲特就展現出了超乎尋常的投資天賦與商業敏鋭度。在奧馬哈，少年時期的巴菲特就開始關注股市，11歲便完成了人生的首筆投資（買入城市服務公司優先股）。

大學期間，他通過在橄欖球賽場售賣花生爆米花、擔任《華盛頓郵報》報童以及製作賽馬賠率表等工作賺取零花錢。17歲時，他湊齊積蓄購置彈珠機，放置於理發店中，這項投資為巴菲特帶來了持續的現金流回報。

二十歲出頭時，他得知哥倫比亞大學開設了一門自己感興趣的課程——價值投資課，這是一門講究耐心發掘投資良機的藝術。這門課程的授課者是天才移民、博學家本傑明·格雷厄姆，當時格雷厄姆還同時管理着一家成功的投資基金。

格雷厄姆曾於1934年合著《證券分析》（我曾參與該書后續版本的編輯工作），並於1949年出版《聰明的投資者》，這本書后來被譽為價值投資的聖經。巴菲特順利入選、成爲了格雷厄姆的學生，並由此建立了他與格雷厄姆深厚而持久的友誼。

正如人們所説：之后的故事已成傳奇。

受格雷厄姆啓發，1956年，25歲的巴菲特成立了有限合夥投資公司（私募基金），邀請親朋好友入股。巴菲特自幼便深信：價值投資策略能以非凡的收益率實現資本的複利增長；他彷彿能預見財富隨時間推移而不斷壯大——只要自己專注賽場。

他決心堅守「能力圈」，將全部精力投入於那些他確信能透徹理解的企業。事實證明，這家合夥企業在其近十五年的存續期中創造了非凡的業績。

1962年，巴菲特的合夥企業買入了首批伯克希爾·哈撒韋股票。這筆投資隨着時間推移，對巴菲特個人財富的重要性日益增加。

當時伯克希爾只是一家紡織企業，從表象上看，它的股價極具吸引力——其市淨率和市盈率倍數極低。但這是一家低質量企業，其海外競爭對手能以極低成本生產產品，而它自己卻要應對國內的高運營成本。巴菲特的計劃是説服公司剝離紡織業務，從而利用其折價估值獲得投資收益。

八年之后，巴菲特成爲了伯克希爾董事長。他採取了必要舉措，將這家日漸衰落的製造業企業轉型成爲了保險與工業綜合體，更將其打造成終身投資載體——這家他未曾更名的企業，最終成爲了他個人的代名詞。

在巴菲特看來，掌控保險公司有一個非常清晰的理由：只要其保險業務不斷增長，這類公司所能產生的可用現金也會隨之持續增長。業內稱之為「浮存金」——這筆流動資金可自由調配，直至某日用於保險賠付。巴菲特深知，通過浮存金投資，他能提升伯克希爾的長期回報率。

巴菲特將伯克希爾轉型爲了擁有「永續資本」（permanent capital）的控股公司，不僅進行普通股投資，還進行整體企業收購。伯克希爾最終發展爲擁有數百家企業——包括伯靈頓北方聖塔菲鐵路、Geico保險、利捷私人飛機租賃（NetJets，利捷航空）以及眾多能源電力企業——並集中持有蘋果、美國運通和可口可樂公司的股票。

這一模式被證明是成功的制勝法寶：巴菲特很快將絕大部分個人淨資產集中於伯克希爾，使伯克希爾成為他全身心投入的投資經營平臺。他幾乎保留了他全部的原始伯克希爾哈撒韋股份（從始至終幾乎沒有減持），直至近年才為遺產規劃和慈善事業開始減持。即便捐贈了價值數百億美元的股份用於慈善事業，巴菲特在伯克希爾·哈撒韋的個人投資最終仍增值至超過1250億美元。

世上再無他人能從零開始締造如此體量的投資財富——這如同中了一張不斷增值的彩票，只不過他的成功並非依賴於運氣，而是源於持續精進的智慧實踐。

巴菲特的投資策略

巴菲特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歸功於他作為價值投資者的洞察力，始終將股票視為企業部分所有權權益，並計劃長期持有。

他的投資流程是：進行全面的盡職調查與分析；基於對「優質企業」特質的認知模型；耐心等待「絕佳機會」（即優質企業與被低估股價同時出現的罕見時機）；唯有此時纔會果斷出手。

當巴菲特青睞的股票價格下跌時，他反而欣然增持——這與多數人持倉下跌時的心理反應截然不同。

容我后退一步、稍作解釋：價值投資者——我亦自認是其中一員——實屬特立獨行的羣體。

他們往往擁有早慧的數學天賦，幼年便熱衷集郵藏幣、預測賽馬勝負、創業經商、投資股市，並不斷探索致富之道。他們是精明的獵手，天生逆向思維的性格使他們成為與衆不同的存在。他們不會因共識而感到安心，甚至當自身觀點成為主流時反而倍感不安。

當多數投資者為小道消息或熱門新股而興奮時，價值投資者始終保持紀律性，專注於企業的內在價值、資本回報率、實際產生的利潤與現金流，以及公司的未來前景。

能讓他們興奮的從來不是快速獲利的機會，而是長期複利增長那不可抗拒的數學規律。金融評論家有時將複利（或複合回報）稱為「世界第八大奇蹟」——這是明智投資、堅持持有並始終保持長遠眼光所能創造的非凡成績。

這個概念完美詮釋了巴菲特的投資哲學——他從未試圖快速致富（我確信他會坦言自己不懂快速致富之道），因為放慢腳步反而能獲得更確定、最終更豐厚的回報。若能成功實現複利增長，巴菲特的淨資產會隨時間推移穩步攀升；在財富隨時間變化的圖表上，數據點將持續向右上方延伸。

在我長達45年的投資生涯中，幾乎所有我認識的價值投資者都敬仰巴菲特。價值投資圈熟知他的投資記錄，追蹤他的最新買賣動態，並通過巴菲特的年度致股東信洞察其思維方式。

雖然有人選擇複製巴菲特的投資組合，有人將伯克希爾·哈撒韋股票作為核心持倉，但多數價值投資者所關注的焦點並非巴菲特的持倉標的，而是他的思維邏輯與處世方式——耐心、持之以恆、不為情緒所動，始終着眼於長期價值。

巴菲特為何能長期保持如此卓越的投資表現？他將五大核心特質融入投資實踐：

1. 警惕、敏鋭、準確而果斷的思維，讓他形成了可靠的投資判斷力。

2. 以「簡單」的思維方式，在分析每項投資時直擊核心本質。

3. 沙里淘金的投資能力，以及區分卓越投資與普通投資的眼光——更具備堅持持有最佳投資標的的洞察力與信念。用投資大師彼得·林奇的話來説，巴菲特從不會「剪掉鮮花，澆灌雜草」。（見《1988年巴菲特致股東信》）

4. 長久對投資保持專注、從不分心。

5. 當發現自己的投資策略有改進空間時，他的思維又能保持足夠的靈活性——例如當他在投資決策中更重視企業質量（而非注重「菸蒂」）的轉變。

在巴菲特的整個職業生涯中，他成功駕馭了市場的繁榮與蕭條、金融危機、戰爭、疫情大流行，以及催生了無數企業但同時又顛覆甚至取代眾多行業的顛覆性技術革新。面對這一切，巴菲特始終穩步前行，看似泰然自若。

隨着投資日益機構化、年輕一代投身投資行業、金融信息普及化，以及鉅額資本競逐超額收益，投資者之間的競爭在巴菲特職業生涯中持續加劇。而他始終保持着非凡的業績表現。

人們普遍認為，只要投資於（優質的）普通股，將股息再投資，並在其他投資者恐慌時堅持持有，就能致富。我們偶爾會聽到退休清潔工、教師或圖書館員通過節儉儲蓄、明智投資積累小筆財富的故事。

巴菲特則展現了更驚人的可能性——通過這種方式，你不僅能成為世界頂級富豪，且無需依賴那些從每筆交易中榨取幾分錢的複雜交易算法，只需遵循常識性策略：買入優質上市企業的股票並長期持有。

巴菲特既是獨一無二的存在——投資界的獨角獸——又是普羅大眾的化身，不過是個購買股票的普通人，且通常選擇知名企業。（不過普通人不會日夜翻閲成堆的企業年報——逐條細看註釋以挖掘商業洞見。）

巴菲特通常長期持有其投資的企業。他對新標的的篩選標準極為嚴苛，也建議投資者不要頻繁進行新的投資（記分卡）——因為真正有價值投資想法只有那麼多。

對於多數投資者爭相追逐的熱門板塊和高技術行業，他能始終保持免疫，這種讓他免疫他人影響的特質讓他長期獲益匪淺。

他為每位有志投資者構想出「投資記分卡」：一生僅有20次投資機會。雖無人真正踐行（現實中鮮有人能保持如此嚴苛的紀律），但這仍是絕佳的思維框架：當你發現一個你認為有絕對勝算的投資標的時，千萬不要害怕重倉押注。

這種理念與當代投資方式形成鮮明對比——后者通過過度分散的投資組合來降低風險，反而導致許多人輕視了自己最好的投資想法。

《大西洋月刊》的原文配圖，但是投腦煎蛋的粉獅必然知道這張照片的出處——《巴菲特被美女記者包圍了》！

巴菲特常説自己職業生涯中受益於機緣巧合，某種程度上確實如此。用他自己的説法，他中了「卵巢彩票」——天生健康聰慧，出生於雙親俱全且經濟寬裕的家庭。他在內布拉斯加州成長，那里的人們以獨立思考為榮，勤奮、節儉、守信等傳統美德從小便深入人心。

其父是商人，后曾擔任美國眾議員。內布拉斯加州與華爾街的距離足夠遙遠，使得同行壓力對巴菲特的職業發展影響甚微。正如巴菲特11月（感恩節信中）所言：「美國中部是出生、養育家庭和創業的絕佳之地。」 

巴菲特常強調身為美國人的優勢：這使他專注於本土企業——法治環境提供了相對公平的競爭平臺，大量可交易證券供其分析篩選。在「美國世紀」后半程長期持有美股實屬明智之舉，在巴菲特的職業生涯中鮮有其他主要市場能與美國股市表現匹敵。

價值投資的哲學體系

巴菲特不僅是一位投資實踐者，更是一位投資哲學的深度思考大師。他始終精進，不斷發掘新優勢，並從過往失誤中汲取經驗。儘管他始終秉持價值投資理念，但另一位投資巨擘菲利普·費雪的思想，以及他長期的合作伙伴查理·芒格的見解，都對他產生了深遠影響。

由此，他調整了投資策略：減少對估值極低但質量欠佳企業的關注，轉而注重企業內在商業質量——即便這意味着需要支付更高溢價——因為優質企業往往能帶來持續增長的投資價值。

巴菲特如此闡釋這一新洞見：「我力求投資那些連傻子都能經營的企業，因為迟早會有傻子來接手。」

在巴菲特1960至1970年代事業騰飛之際，當他正根據一些基礎指標如利潤和現金流逐個篩選投資標的時；學術界卻正在開創一種新理論——「有效市場假説」，該理論認為金融市場必然有效，因為任何新信息都會被迅速反映在證券價格中。如果你相信有效市場假説，就必然會認為沒有人能持續戰勝市場。

但巴菲特卻正是通過發掘市場得的無效而獲得鉅額財富的活生生的例證。
 

1984年，巴菲特在哥倫比亞商學院雜誌上主張金融學教授應擱置「有效市場假説」，除其自身投資記錄外，還可以將八隻投資基金（多由其友人管理）的業績作為例證。在學術界，巴菲特被視為獨一無二的存在、應被忽略的特例。

數十年來，金融學教授們非但不研究巴菲特的實踐，反而固守理論，不斷發明新的説辭來解釋「有效市場」理論的成功。時至今日，金融學子仍在被灌輸「有效市場假説」。巴菲特屢次指出：越多人被灌輸「市場高效」的理念，認為基本面分析徒勞無功，價值投資者的競爭壓力就越小、生存空間就越廣闊。

（關於「有效市場假説」，巴菲特先是進行了演講，后編輯成論文發表在哥倫比亞商學院雜誌，巴菲特的屬名原文Mark：

https://business.columbia.edu/insights/chazen-global-insights/superinvestors-graham-and-doddsville）

從我個人看來，巴菲特從零開始締造的空前財富並非他投資生涯中最非凡的成就，真正卓越之處在於：他年輕時便躍居投資行業之巔，此后近四分之三個世紀的成年歲月里始終保持着統治級表現。

我們可以爭論巴菲特能否某個特定年度當選投資界MVP——任何投資者的業績都受股市波動影響，故應以長期視角衡量——但如果在1960年代中期到2020年代中期這段時間內的任意時刻，要求任何正經的金融研究員投票選出投資全明星陣容，巴菲特很可能在任意年份都會榜上有名。

巴菲特對投資毫無保留。他從不懈怠，也絕不允許自己偏離（價值）投資策略或轉移注意力。在巴菲特職業生涯的大部分時間里，他基本都是獨自作戰——只有巴菲特本人和若干會計及行政支持人員。

他是投資界的卡爾·瑞普金（Cal Ripken，美國棒球名人成員）：一位鐵人，日日堅守首發位置。他幾乎獨自一人站在投資之巔，同一時期再無其他投資者能與他齊名，更無人能擁有如此綿長且卓絕的業績記錄。

正如1973年「祕書處」（Secretariat，一匹傳奇賽馬）在貝爾蒙特錦標賽上以整條直道的領先優勢奪冠，最終名列第二的究竟是誰已無關緊要。

巴菲特是位天賦異稟且鼓舞人心的導師，常抽空到課堂擔任客座講師。無數學生團體專程飛往內布拉斯加州，只為與「奧馬哈先知」會面、提問併合影留念。多年來，巴菲特每年發佈的伯克希爾·哈撒韋股東信（甚至早期的合夥人信函）都成為投資從業者的必讀經典。

與多數晦澀乏味的華爾街評論員不同，巴菲特因將複雜課題化繁為簡而聞名。投資界總是翹首以待他的信函，其中充滿令人難忘的警句（如警示冒險行為的「退潮時才見誰在裸泳」，經久不衰的「當他人貪婪時你應恐懼」，以及尤吉·貝拉、梅·韋斯特等人的名言）。

巴菲特的年度股東信影響力之大，我認為讓眾多專業投資者提高了他們與客户的溝通水平。

許多對衝基金經理和部分共同基金經理（包括我在內）都試圖從兩方面效仿巴菲特的信函：一方面傾注心力使自身信函做到詳盡、信息豐富且通俗易懂；另一方面設想自己是在給投資知識水平較低的親屬（正如巴菲特所做）寫信——這些親屬雖是基金的重要投資者，卻有權瞭解決策背后的思考邏輯。

巴菲特用自身實踐詮釋了常被歸於愛因斯坦的名言：「若無法向六歲孩童解釋清楚，説明你自己也不理解。」

隨着巴菲特在商界聲名鵲起，他開始利用廣為人知的年度致股東信物色收購目標，暗示伯克希爾是家族企業股東尋求可靠支持者的理想歸宿。（相較於被典型私募股權收購，）被伯克希爾收購的企業無需擔心強加的企業文化變革或員工流失； 巴菲特的經營之道在於：對收購企業的資本配置進行監督，其余事務則基本放手。

不同於那些「門口的野蠻人」私募買家——他們常拆解公司分拆資產或裁員以提升短期利潤——巴菲特將資本重新投入被收購企業，以維持並發展業務。他謙遜地認識到，現任管理團隊通常比自己更瞭解業務。巴菲特不僅能快速精準地洞悉企業，更能透徹理解人心。其親密夥伴曾告訴我，洞悉人心或許纔是巴菲特最非凡的才能。

隨着時間推移，巴菲特成為美國最受尊敬和敬仰的CEO之一，其名字本身已成為備受推崇的品牌。他將伯克希爾·哈撒韋的年度股東大會（上市公司必須召開的會議），打造成一場盛會，最終演變為一場投資朝聖之旅。

包括眾多國際投資者在內，有人購入伯克希爾股票只為獲得參會邀請。多數公司股東大會出席率寥寥，僅數十人甚至數百人到場。而每年聆聽巴菲特演講的人羣卻從數千人壯大至數萬人。

進入21世紀后，這場盛會被冠以「資本主義的伍德斯托克音樂節」之稱。價值投資愛好者將此作為周末盛會，證券分析師協會圍繞會議策劃活動，家長們帶着懷揣金融夢想的青少年前來向大師求教。

巴菲特與終身思想夥伴芒格會在奧馬哈現場回答股東提問長達五小時。財經頻道CNBC開始對會議進行直播——這是唯一獲得全國性媒體關注的股東大會。

股東大會期間，巴菲特會精心佈置伯克希爾旗下產品的現場展銷區域，與會者可當場購買，展品涵蓋喜詩糖果、波仙珠寶、內布拉斯加家俱商城的沙發餐桌套裝，以及Geico保險產品——此舉既能取悦與會者，又能讓其他品牌獲得免費宣傳、強化品牌形象，更在每年五月的周六為公司利潤錦上添花。

巴菲特如果神話人物般的傳奇地位日益高漲，以至於人們專程赴伯克希爾年會時，必會光顧他鍾愛的餐廳並選擇他最愛的餐品。如果你能效仿他的飲食習慣，或許也能複製他的投資成功——至少無害。

雖然我從未參加伯克希爾年會，也未曾持有伯克希爾的股票，但我十七年前造訪奧馬哈時，確實在Gorat’s 牛排館（巴菲特指定的餐廳）與他共進午餐。

巴菲特對戲劇性偏愛擴展到了他的招聘實踐。2007年，他發起了一場廣受矚目的投資人才獵頭活動。

歷時數年、篩選數百名候選人后，他最終於2010年和2011年分別聘請兩位傑出的對衝基金經理——託德·庫姆斯和泰德·韋斯勒加入伯克希爾。
 

（延伸閲讀：託德·庫姆斯首度揭祕，如何獲得這份夢想工作：有四個獲取人生長期複利的要素，好奇心和毅力永遠不嫌多

資本運作技能更像是巴菲特本尊！特德·韋斯勒的罕見訪談）

庫姆斯與巴菲特共事至2025年末，韋斯勒則持續合作至今——這是一場堪稱史上最特立獨行卻最成功的管理層獵頭項目。

無可比擬的社會影響力

從很多方面來説，巴菲特堪稱現代版的J. P. Morgan（摩根大通創始人），這位商業領袖擅長通過向風險企業注資平息市場動盪——例如在2008年金融危機期間向高盛集團注資，從而為其償付能力背書。

每當市場恐慌之際，他總會在熱門股下跌時公開買入命令，同時公開宣示對市場、國家財政及資本主義的信心，以此重振市場信心。他始終是美國毫不掩飾的擁躉，堅信長遠來看萬事終將好轉（事實也確實如此）。

巴菲特在社會安全、慈善事業、税率等多元議題上成為被廣泛引用的思想家。他曾以常識性觀點指出：「我不該比我的祕書繳納更低的税率」，此言令眾人難以反駁。商界與投資圈（包括散户投資者）對他有深厚的敬重，讓他所闡述或支持的理念自帶分量。

巴菲特積累的鉅額財富並未改變他，這是多數富豪難以企及的境界。

整個職業生涯，他始終保持着童年時的本色：聰慧、好奇、樂觀。這種恆久不變的品質不僅體現在他鍾愛漢堡和櫻桃可樂的飲食習慣上，更體現在其商業版圖——隨時間推移，他投資的領域恰恰映射出童年時對報紙、鐵路和冰雪皇后（DQ）的迷戀。

巴菲特成年后始終居住在同一棟奧馬哈房子里，數十年來基本維持着相同的朋友圈。他沒有像許多超級富豪那樣收藏豪車遊艇、購買昂貴藝術品或購置多處度假房產。

不斷增長的財富對他而言如同不斷累積的撲克籌碼，是衡量成就的標尺，卻並非通往奢華新生活的門票。有次購置私人飛機時，巴菲特明顯感到些許愧疚：他給飛機起了個綽號叫「無以辯駁號」 。巴菲特經久不衰的人氣，至少部分源於他始終如一的謙遜、清醒的認知、純粹的好奇心，以及對人生際遇的永恆感恩。

拍攝於1994年

與許多其他富裕的投資者和商人一樣，多年來巴菲特幾乎將全部精力都集中在為自己積累資本上，同時也在為伯克希爾其他股東託付給他的資本增值——這些股東實際上免費聘請了全球最頂尖的資本配置者。（巴菲特從伯克希爾領取的薪酬微乎其微。）

巴菲特曾坦言，自己多年推迟開展重大個人慈善事業的原因之一，是認為通過等待，未來將能捐贈遠超當前的鉅額財富。

巴菲特早有計劃將財富捐贈給慈善事業，但2004年首任妻子蘇珊的意外離世打亂了他的安排。他原本設想由蘇珊來主導家族的慈善決策。此后又歷經數年，他才通過與比爾·蓋茨和梅琳達·蓋茨攜手推進大額捐贈計劃。
 

2006年，巴菲特向資金雄厚的蓋茨基金會捐贈了驚人的310億美元，使該基金會年度資助能力翻倍。（這筆捐贈在當時乃至如今仍是史上最大規模的慈善捐贈之一，且巴菲特此后持續追加捐贈。）巴菲特加入蓋茨基金會董事會，比爾·蓋茨則加入伯克希爾·哈撒韋董事會，不過兩人都已在數年前從這些職務中卸任。

2010年，巴菲特再度攜手比爾與梅琳達·蓋茨夫婦，共同創立「捐贈誓言」組織，旨在號召全球億萬富翁投身慈善事業。成員須承諾在生前或去世后捐出半數以上財富。

巴菲特夫婦與蓋茨夫婦親自聯絡潛在成員、並勸説他們加入，包括與我和我妻子的多次會面，我們於2013年正式加入。據最新統計，「捐贈誓言」已有逾250名成員承諾未來捐贈數千億美元，這一數字未來還將持續增長——其深遠影響將延續未來。世間再無任何人嘗試過，更遑論達成過任何可比擬的成就。

從青年到暮年，巴菲特始終熱衷於評估和理解企業。他成功駕馭了所有市場環境，從容涉足各類投資領域——不僅包括股票，更涵蓋債券、公開與私有化機會、本土與跨國企業，甚至衍生品及再保險合約。當衆多專業投資者僅專注於單一資產類別時，巴菲特卻在最廣闊的畫布上揮灑着最絢爛的色彩。

他與敬重的企業領袖（尤以《華盛頓郵報》的凱瑟琳·格雷厄姆為甚）締結終身情誼，更將大量運營職責授權給伯克希爾的管理團隊。即便伯克希爾股東的淨資產以驚人速度增長（2025年達6500億美元），巴菲特的投資表現依然穩健。投資領域通常存在規模效應，但伯克希爾的龐大規模並未削弱巴菲特的投資紀錄。

在巴菲特的領導下，伯克希爾哈撒韋從美國日漸式微的紡織業參與者，蜕變為市值萬億美元的巨無霸，躋身美國最大型企業之列。如同全明星中外野手接連上演精彩撲救，巴菲特總能讓投資顯得輕而易舉——儘管我們都心知肚明，這絕非易事。

如同北極星宣佈退役

巴菲特已經明確表示，他將在2025年底退出伯克希爾·哈撒韋的日常管理，但仍將擔任公司董事長。他暗示自己將「退隱」（going quiet），不再撰寫致股東信或在年度會議上發言。他已開始加速推進遺產捐贈計劃，將個人財富的大部分轉移至子女名下的基金會。

當巴菲特不再執掌伯克希爾時，投資界將黯然失色。儘管我仍期盼他能繼續發聲，但對包括我在內的許多人而言，他的退役意味着北極星的黯淡——那顆始終傳遞着冷靜與理性的恆星，那個總能將突如其來的市場波動、經濟動盪或地緣政治變局置於正確視角的堅定存在。

巴菲特的商業成就鑄就了他的財富，但我最欽佩的是他的人生哲學。他執掌全球最成功、最受敬仰的企業逾半個世紀，其成功之道不在於追求讚譽，而在於始終專注於為企業與股東做正確的事。至少在巴菲特身上，做正確的事反而使他贏得更多敬仰。

在（投資）這個鉅額財富和相互攀比總是緊密相連的領域，巴菲特始終保持着腳踏實地的作風：經營企業、進行投資買賣、評論社會價值觀、倡導慈善事業，還時不時享受漢堡和櫻桃可樂。在商界取得巴菲特這樣高度的人中，鮮少有人會如此生活。

我們所有人——無論是投資同行、企業高管，還是更廣泛的公眾——都因生活在巴菲特時代而幸運，因汲取他的智慧而受益，因他的典範而深受鼓舞。當商界眾多成功人士似乎只顧着賺錢，卻很少反思賺錢的方式或金錢的用途時，巴菲特會格外讓人懷念。可以做某事，並不意味着應該去做這件事。

新一代投資者將不斷涌現，其中既會有曇花一現的流星，也回有歷久彌堅的常青樹。但若以職業生涯的完整歷程、完整的業績記錄及其背后所遵循的價值觀作為評判標準，沃倫·巴菲特無疑是獨一無二的歷史最佳，並將永遠如此。

風險提示: 投資涉及風險，證券價格可升亦可跌，更可變得毫無價值。投資未必一定能夠賺取利潤，反而可能會招致損失。過往業績並不代表將來的表現。在作出任何投資決定之前，投資者須評估本身的財政狀況、投資目標、經驗、承受風險的能力及瞭解有關產品之性質及風險。個別投資產品的性質及風險詳情，請細閲相關銷售文件，以瞭解更多資料。倘有任何疑問，應徵詢獨立的專業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