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地機器人鼻祖iRobot破產了，但它死得一點都不冤

在全球初創機器人企業排隊湧入資本市場的當下，一家曾經深刻改變消費級機器人行業的明星公司，卻沒能熬過2025年，它就是有着掃地機器人鼻祖之稱的美國iRobot。

官方日前發佈的破產重組公告顯示，爲了降低公司資產負債率，使iRobot能夠繼續正常運營，推進其產品開發路線圖並維持其全球業務佈局，iRobot同意將其100%股權出售給其主要代工夥伴及最大債權人，來自中國深圳的杉川機器人有限公司。

儘管iRobot CEO事后仍在嘴硬，表示這事壓根就不是什麼美國科技巨頭業績暴雷慘遭中國公司收購的老套敍事，而是爲了加強iRobot財務基礎、助力公司長期增長和創新之舉。

然而從公司連年的業績虧損、數億債務拖欠以及持續下滑的市場份額來看，iRobot早就走到了崩潰邊緣，相比各項業務、專利被逐一拆分出售還債的悲慘命運，能夠被中國公司打包收購或許已經是iRobot最好的命運。

 01 早有預兆

iRobot的隕落看似突然，其實早有預兆。

翻看公司近年財報，iRobot營收在2021年達到歷史峰值接近15.7億美元后，開始迎來連續大幅下降，2022至2024年營收分別為11.83億、8.91億和6.82億美元，並且同期錄得三年鉅額虧損。可以説這家曾經佔據市場半壁江山的行業巨頭，在近年競爭加劇、收入下滑、成本增加等多方面壓力下，早已逐步陷入財務危機。

爲了緩解資金壓力，iRobot在2022年就已經找上了財大氣粗的亞馬遜，而對方當時也同意了以17億美元的價格收購iRobot，按照原定計劃，這樁亞馬遜史上第四大規模的收購案不僅會進一步壯大亞馬遜的智能家居版圖，還會成為iRobot緩解財務危機、實現絕處逢生的救命稻草。

然而，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和歐盟卻因為反壟斷和隱私擔憂先后介入審查，交易最終在長達一年半的監管拉鋸后被正式否決，亞馬遜此后向iRobot支付了高達9400萬美元的違約金，然而這筆錢對於彼時的iRobot來説，意義已經不大。

因為iRobot原本的現金儲備早已見底，而算上公司此前從凱雷集團相關機構獲得的一筆1.907億美元貸款以及其拖欠杉川的1.615億美元貨款，iRobot在短短數年內已經從每年賺數千萬至上億美元的明星企業，轉眼變成一家債務規模高達3.5億美元的「落魄」公司。

2024年，iRobot開啟連番裁員，截至同年年底公司全球員工規模相較年初縮水接近一半，到了2025年9月底，公司賬面現金僅剩下2480萬美元，隨着公司債務臨近逾期，iRobot的命運早就不掌握在自己手中。

今年以來，iRobot加速了尋找潛在收購方，但最終都因為價格問題談崩了，交易市場對iRobot價值的重估不斷下行，最終促成了如今我們看到的這樁堪比「逆襲爽文」的收購案，即原本只是負責給iRobot代工的杉川一舉拿下整家iRobot 100%的股權，而代價除了原本的貨款外，只需要接手此前iRobot欠下凱雷的1.907億美元貸款。

這事從表面看來是杉川為保全資產、及時止損，選擇通過「債轉股」接管品牌的被動之舉，然而從目前的操作來看，杉川似乎並非簡單的接盤俠。

雖説如今的iRobot從市場份額、技術迭代上來看要遠落后於國產品牌，但畢竟它也是一家有着35年品牌資歷、坐擁2000多項專利儲備以及在美日歐市場擁有龐大銷售渠道的正統美國企業。一旦這項破產重組計劃完成，iRobot現時流通的普通股將被清零，杉川接手的將會是一個剔除了舊股東權益、乾乾淨淨的全新公司，實現真正無痛抄底。

可是一家看似普通的深圳代工廠，花20億人民幣拿下一個落寞的國際掃地機器人品牌意義何在？這就不得不説説杉川這家公司的背景。

對於大眾消費者而言，杉川或許聽着陌生，但從全球清潔電器供應鏈版圖來看，它卻是毫無爭議的巨頭。

這家由大族激光孵化、海爾集團作為戰略股東的企業，早已是掃地機器人代工領域的領跑者。業內有這樣一句説法：全球高端掃地機器人市場里，每十臺就有三臺來自深圳杉川。官網數據顯示，2024年杉川實現400萬台出貨量，完成40.6億元的營收，年產能超650萬台，歷史累計交付超2000萬台。

除了長期為iRobot提供生產製造服務外，杉川的客户名單還包括卡赫、斐納、飛利浦、小米、海爾等。

有意思的是，戴森在2024年發佈的WashG1手握式洗地機，其核心清潔邏輯就曾被質疑是直接採用的杉川自有品牌3i的淨地站解決方案，即採用機械滾筒+水循環模式來替代傳統的吸塵技術。

至於戴森日前才發佈的號稱首款全能基站型AI掃地機器人，其背后的代工方同樣也是杉川。

從生產參與深度來看，杉川的技術實力已經超越了簡單的組裝製造，深入到研發設計的核心環節，而通過收購iRobot，杉川有望實現類似TCl的代工+品牌雙軌並行戰略擴張。

最理想的情況下，杉川可以將自身的規模化研發製造、全鏈路技術及成本控制方面的優勢與iRobot的專利、品牌、渠道優勢結合，實現一波「中國製造產品力+歐美市場通行證」的全面升級。

要知道爲了爭奪海外市場，目前國內品牌這些年可沒少花精力搭建海外渠道、繞開國際專利限制、進行各國市場本土化定製，而原本看似人畜無害的杉川一眨眼只花了當年亞馬遜報價的20%成本，悉數拿下了深耕國際市場數十年的iRobot，直接把海外市場變成自家主場。

事實上，杉川相關負責人日前已經對外表示，此次iRobot收購案並非外界猜測的無奈之舉或臨時起意，而是杉川全球化戰略中的主動佈局，並透露接手后將引入杉川在激光導航、基站集成、AI算法等領域的成熟技術，重新盤活iRobot這個過氣王者。

 02 曾經的明星企業

iRobot如今的唏噓處境，跟昔日的輝煌形成鮮明對比。

2002年，iRobot推出首款家用掃地機器人Roomba，開創了家用清潔機器人市場，十年后，當iRobot的掃地機器人在全球累計銷量超過1000萬台時，它的對手還是三星、LG、松下這些傳統的家電集團，至於大部分我們如今看到的國產品牌，那時候甚至還沒成立。

作為長期佔據行業60%以上份額的全球霸主，當時掃地機器人市場品牌認知只有iRobot跟其他，Roomba的普及奠定了行業早期的產品定價、形態、體驗等多個標準，幾乎就是掃地機器人的代名詞。

然而對於縱觀iRobot這家公司的發展史，掃地機器人原本只是公司龐大的實用型機器人矩陣的一個小分支，Roomba的火爆更多是滿足了當時美國消費者對於未來生活、智能家居的又一次幻想，在這之前，iRobot原本是一家實打實的極客向的創新公司，也是美國創新精神的象徵。

iRobot創立於1990年，創始團隊主要由麻省理工學院人工智能實驗室成員組成，當中包括具身智能領域奠基人之一、有「現代機器人之父」之稱的羅德尼·布魯克斯（Rodney Brooks），iRobot創立的願景自然也不是要打造世界上賣得最好的掃地機器人，而是旨在將機器人研究應用於實際的現實世界。

創立初期，公司重點開發政府與國防用途的機器人，其最著名的PackBot機器人曾經在軍事、救災等領域發揮過關鍵作用，不僅可以幫助美國士兵阿富汗和伊拉克偵察洞穴與地堡、協助城市作戰，還能識別和排除簡易爆炸裝置（IED），在9·11 事件世貿中心倒塌后、以及日本福島核災期間，PackBot 也被用於災難探索任務。

而在更早之前，iRobot還推出過專門用於太空探索設計的Genghis、能夠在碎波區探測和排除水雷的Ariel、NASA第一臺火星車「旅居者號」上的機械臂原型等等。

除此以外，面向消費者市場除了有Roomba掃地機器人打頭陣外，iRobot還推出過商場清掃、檐溝清潔、泳池清潔、水下探測、輕量級可拋擲地面無人車、視頻協作等多種類型機器人。

iRobot創始人羅德尼·布魯克斯在1991年發表著名論文《沒有表徵的智能》中強調智能行為可通過物理交互直接涌現，無需複雜內部模型。這一研發理念不僅體現在iRobot早期特種作業機器人設計上，后來爆火的Roomba掃地機器人在很長時間內也延續了這個方向。

其實早在Roomba之前，已有玩家搶先入場，1996年伊萊克斯研發出全球第一款全自動掃地機器人「三葉蟲」，並在2001年開始量產發售，售價高達2000美金，緊隨其后戴森、LG也都推出了掃地機器人產品，但由於體積過大、價格過高或實際使用表現欠佳等多方面原因，這些產品的市場反饋並不好。

直到2002年iRobot的Roomba面世，情況纔有了改善，相比起同類產品，Roomba除了開創性地用上「邊刷+滾刷+吸塵口」的三段式清掃結構，大幅提升清潔能力外，還開創性使用了紅外探測器和隨機碰撞式導航技術，覆蓋大面積區域的清潔需求，並且相比於競品上千美刀定價，當時Roomba只賣200美元。

而Roomba的技術和成本優勢，離不開iRobot本身的特殊背景。

在2002年推出Roomba之前，iRobot的PackBot機器人已經依靠聲吶、觸覺和慣性測量單元（IMU），憑藉觸覺反饋和穩健的算法在戰場和廢墟上執行任務，通過與軍方長期合作研發，iRobot積累了大量涵蓋光學避障、定位及導航、智能控制、雷達+成像傳感器集成套件等技術，而這些技術正與家用掃地機器人底層技術重疊。

早期的Roomba就以隨機碰撞式導航聞名，它不需要看懂房間，只需要通過持續的物理交互來覆蓋地面，iRobot 巧妙地用觸覺智能解決了最關鍵的視覺缺失問題，成功抓住了第一波市場空白，引領了整個掃地機器人行業。

Roomba持續火爆讓iRobot摸到了商業化門檻，並最終在2005年登陸納斯達克。

然而，進入資本市場后iRobot開始變得謹慎，在隨后長達20年的商業競爭中，iRobot致力於賣出更多的掃地機器人，並且爲了更好看財務報表，iRobot除了暫停諸如割草機器人等新品研發，還剝離了自家的國防業務，靠着一款招牌的Roomba迭代足足吃了將近20年市場紅利，從當初那個上太空、上戰場的科技創新巨頭變身成一家平庸的清潔機器公司，並最終被后來者居上、取代。

03 輸得不冤

在破產重組消息塵埃落定后，iRobot CEO加里·科恩（Gary Cohen）承認了一個殘酷的事實，他認為iRobot產品的技術創新程度至少落后中國競爭對手4年。

反映在銷售數據上，iRobot的市場佔有率從2017年以前長期超過60%一路下滑，2024年首次被石頭科技超越滑落第二，緊接着隨着公司運營暴雷，iRobot在今年前三季度直接從前五滑落到「其他」，徹底掉出前排競爭隊伍行列。

國產品牌成為全球掃地機器人市場的統治者，靠的並非所謂的低價、代工和產能內卷，更多的是依靠真正的技術研發和產品迭代擊敗競爭對手，科恩在解釋iRobot的破產原因時表示，由於此前亞馬遜收購審查拖延了一年半，再加上多功能產品的開發和尖端傳感器技術的採用延迟等經營判斷失誤，公司創新陷入停滯最終被對手超越。

然而從掃地機器人過去20年的行業發展來看，iRobot至少錯過了兩輪關鍵的技術迭代浪潮，並最終被國產品牌超越。

第一次是在2015年前后，基於激光雷達的同步定位與地圖構建技術開始進入商用領域，掃地機器人行業第一次真正擁有了穩定、精準的「視覺」和「地圖記憶」。

面對需要高成本傳感器和全新算法架構的視覺導航，iRobot卻陷入了此前碰撞算法的路徑依賴迟迟不肯切換技術路線，當科沃斯、石頭科技等國產品牌開始推出基於激光雷達方案新品時，iRobot卻試圖採用基於攝像頭的純視覺SLAM來實現技術替代，這為后續競爭差距埋下了伏筆。

儘管從掃地機器人的日常使用來看，激光雷達方案和純視覺方案的差距並不明顯，目的都是讓掃地機器人實現智能定位、建圖和移動，但隨着后續行業競爭進入智能化階段，二者的差距就出來了。

自2018年開始，激光雷達、多傳感器融合以及端側AI芯片進一步普及，特別是結合了視覺，語言和動作的VLA大模型的發展，掃地機器人的競爭核心已經從曾經的「空間感知」過渡到更高階的「語義理解」。

此時的產品競爭比拼的已經不單單是誰的吸力更強、續航更猛，而是要做到真正的智能化清潔，這就需要利用視覺和激光雷達等多種傳感器和識別工具來構建高精度地圖，並且實現不同地面材質、房間用途等識別，這種基於房間語義理解的精細化清潔模式，幾乎就是國產高端產品的標配，這是iRobot錯過的第二輪技術路線。

而作為參照，iRobot的第一款激光雷達產品直到今年才上市，而此時iRobot要面對的競爭環境，可以説是真正的地獄級難度。

除了我們熟知的智能家居控制、洗拖一體打掃模式外，如今國產品牌的新品已經開始在更加科幻、直戳使用痛點的方向發展，例如藉助仿生機械足設計，如今的掃地機器人已經可以適應各種地形障礙、具備更強的脫困能力。

圖示：追覓X50 Pro功能展示

又比如藉助摺疊仿生機械手，掃地機器人已經不滿足於吸塵拖地，還能主動移開障礙物，並且幫助家居雜物收納。

圖示：石頭科技G30 Spcae探索版功能展示

在今年CES和IFA展會上，追覓展出了一款能夠爬樓梯的概念機型追覓Cyber X，進一步滿足歐美自建房和家住大別墅富哥們的家居清潔需求。

iRobot憑藉Roomba的簡單廉價易用開創了一個消費級機器人落地的時代，但卻在后續的技術迭代中失去創新能力最終被時代反超，類似的故事仍在不同行業中上演。

從全球化敍事來看，iRobot隕落，國產掃地機器人品牌全面崛起、佔領市場這事無疑可以看作是一次全球科技硬件產業鏈的深度重構，背后是中國作為世界工廠的核心優勢。

然后如果從真正創新角度來看，國產品牌或許只是搞明白了一個更簡單的道理，科技以人為本，掃地機器人這個產品說白了就是要讓生活變得更加便利，讓打掃衞生這件日常小事變得更加無感、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