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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25 10:19
2011年,英偉達一場季度大會上,黃仁勛向全體員工宣佈了「通用計算」將是公司發展第二曲線。臺下,一位年輕的中國工程師聽到身邊同事竊竊私語:「Stupid Curve(愚蠢的曲線)。」這家公司當時最負盛名的產品是電腦顯卡,沒人會預測到它日后會成為一家超級AI芯片公司。
年輕的中國工程師叫黃曉煌。這一年,他離開英偉達回國創辦羣核科技。黃曉煌和創始團隊原想做一家高性能計算公司,在雲端用GPU(圖形處理器)做物理世界的渲染模擬。但誤打誤撞進入家裝行業,踩中了中國房地產高速增長的風口,做出了一款今天中國家裝設計和定製家居常用的SaaS(應用)軟件——酷家樂。
酷家樂一度發展很好,客户包括顧家家居、索菲亞等家居設計和定製家居企業。國際市場調研機構弗若斯特沙利文數據顯示,酷家樂2024年在中國空間設計軟件市場份額為23.2%,位居國內首位。
2021年,黃曉煌創業第十年,中國房地產市場遇冷,羣核科技必須尋找第二曲線。他面臨的情況和2011年的前老闆黃仁勛類似——他認為羣核科技的第二曲線是「空間智能」,它既可以為機器人提供算法、數據服務,也可以用於3D創意創作相關場景。但這個目標看似和主業太遠,他需要不斷説服員工、投資人。
2025年初DeepSeek爆紅,羣核科技和DeepSeek、宇樹科技、雲深處科技、遊戲科學、強腦科技被並稱為「杭州六小龍」。這個標籤讓羣核科技迅速破圈:前來拜訪的政府、企業人士一度一天有十幾撥,頂尖算法人才面試從「一周一個」變成「一周十幾個」。
今年2月,羣核科技向港交所遞招股書。羣核科技8月22日更新的招股書顯示,2025上半年營收3.99億元,經調整淨利潤0.18億元,2025上半年剛剛扭虧為盈(非國際會計通用準則下的計算方式。剔除了股權激勵,可贖回負債公允價值變動等因素影響)。
羣核科技扛過了房地產市場的劇烈波動,並憑藉「杭州六小龍」的標籤在輿論場聲名大噪,但在講求確定性回報的資本市場面前,它仍然面臨着種種質疑。
其一,一家靠家居設計軟件賺錢的公司,為什麼要冒險轉型做空間智能?
其二,為什麼要拿SaaS業務辛苦賺下的利潤,去自建GPU集羣、訓練大模型?
其三,經典的軟件訂閲模式正在被按Token(詞元)付費的模式改變,羣核要如何應對?
羣核科技招股書在風險提示部分也提到——若向新垂直領域的擴張未能成功,公司的業務、前景及增長勢頭可能會到重大不利影響。
今年12月,《財經》和羣核科技董事長黃曉煌進行了一場對話,他迴應了種種問題。
以下是對話實錄(為便於閲讀,內容在保留原意的基礎上有適度優化和精簡)
拿着錘子找釘子
《財經》:您在英偉達工作過。英偉達早年也是「拿着錘子找釘子」,用GPU一路找到了遊戲顯卡、礦機、AI芯片這幾個場景。羣核的發展路徑似乎和這相似?
黃曉煌:這個方法論肯定是對的。2010年-2011年是英偉達發展的拐點,我正好在那里工作,那段經歷對我的創業理念影響很大。
2011年我回國創業初期,做的第一個核心技術是用GPU做雲設計和渲染。酷家樂趕上了房地產熱潮,很快靠家裝設計賺到第一桶金。當時感覺做夢都在飛,一度覺得沿着這條路擴展到地產、建築就能賺很多錢。因為市場足夠大,不需要考慮轉型。
直到2021年-2022年中國房地產行業調整,中國經濟火車頭180度大轉彎。我們給房地產行業做軟件,如果不改變,和英偉達2011年前后情況是類似的。
英偉達當時還在給PC(個人電腦)做芯片,但PC在沒落,移動時代來了。當年黃仁勛説,公司要找「Second Curve」(第二曲線)。他提出要在GPU的基礎上做通用計算,遊戲只是通用計算的一個應用領域。我沿着這個思路想,酷家樂只是空間計算的一個應用領域,能不能把它變成一個更系統的能力。
《財經》:所以羣核的「錘子」是什麼?
黃曉煌:早期是GPU上雲的計算能力。我最早在英偉達做CUDA(英偉達的軟件棧,用於計算加速),知道它不只能打遊戲,還可以做物理仿真和圖形渲染,所以吃到了第一波紅利。
但隨着GPU普及,這不再是祕密。所以,羣核現在的「錘子」,是這個過程中自建的算力基礎設施,以及海量空間數據和空間模型能力。
《財經》:那羣核的「釘子」是什麼?
黃曉煌:第一個釘子是房地產行業,產品是酷家樂這款家居設計軟件。第二個釘子和3D創作相關,包括3D AI視頻生成、影視虛擬創作等,目前一些電商客户正在用「酷家樂電商棚拍」生成創意廣告視頻,華策影視也在嘗試影視虛擬創作。第三個釘子是智能設備訓練,為機器人等公司提供3D訓練數據、空間模型能力,客户包括智元機器人、銀河通用。
《財經》:接下來兩個「釘子」,市場空間多大?會不會偶然性很大。就像英偉達,雖然技術方向明確,但一路的行業落地戰略是不明確的。它早期只是世嘉遊戲機上的圖形芯片,后來成了PC上的顯卡,再后來被幣圈拿去做礦機,現在又成了數據中心里的AI芯片。
黃曉煌:羣核2021年-2022年轉型期,我天天在琢磨英偉達的轉型思路。英偉達的成功不是偶然的,但市場天花板是偶然的。英偉達最終最大的釘子,也不是最初能預料的。
你只能往前走,不斷增強底層基座能力。就拿具身智能來説,現在這個行業只有幾百家企業,它肯定不如家居設計行業。但這是未來,所以一定要服務這個行業。
《財經》:有技術前瞻性的人,能看到未來五到十年的確定性。阿里2009年看到雲計算是未來,黃仁勛在2011年看到GPU未來會是通用算力底座。你現在能看到什麼?
黃曉煌:我能看到的是,未來所有智能設備都需要空間智能的模塊。現在的機器人只有小腦(運動控制能力),未來還要有大腦(空間識別能力)。羣核的機會是,機器人需要算力、算法和數據。我們通過Aholo空間智能開放平臺,把空間模型、空間數據、空間編輯工具開放給客户。
羣核現在一些客户已經在通過數字世界訓練機器人,而且數字世界和真實世界的訓練比例是9:1。今天機器人用物理空間做訓練,還不算租金成本,裝修成本就要10萬-20萬元。但數字世界空間,成本非常低。機器人真實物理世界訓練一小時,時間是無法壓縮的,但在數字世界可以用10分鍾或1分鍾跑完,還可以很多設備同時跑。
具身智能現在是初期,它未來能成長為多大的產業,我不知道。因為市場的規模和發展速度是不確定、無法預測的。但技術方向是可預測的,就像GPU在數據中心里替代CPU(中央處理器),是可預測。因為摩爾定律到頭了,GPU性能提升的速度遠大於CPU。
《財經》:在英偉達工作時,公司季度會黃仁勛在臺上講通用計算是第二曲線,你聽到同事在下面竊竊私語罵「Stupid Curve」(愚蠢的曲線)。你現在情況類似,怎麼説服大家接受轉型?
黃曉煌:説服大家認同空間智能,是日常要做的工作,讓每一個人都信服確實挺難。創始人在一件不確定的事情上堅持十年沒問題,但打工人心是慌的。
我在英偉達的時候,黃仁勛每個季度講一次通用計算,周圍真正信的人可能一半不到。我相信大方向,但也質疑英偉達只做本地顯卡。我當時認為PC要沒落了,英偉達應該做雲計算。后來自己創業才發現,顯卡上雲后降温有問題,總被燒壞,自己掉到坑里。直到2013年底英偉達GTX 780發佈才解決這個問題。
《財經》:家居設計以前是羣核的主業,公司的收入、組織都是圍繞它展開的。現在要轉型,慣性有多大?
黃曉煌:主要調整2022年-2023年就完成了。難點不是工具開發,開發酷家樂、LuxReal、Aholo這些產品沒有本質區別。難的是,做好空間智能的基礎設施要獲取大量空間數據,還要大量算法工程師訓練模型。
這種組織的形態、節奏都不一樣,我花了好幾年時間才適應。羣核以前是軟件開發的組織形態,這個流水線可以精確到每周迭代兩個版本,每個功能幾小時完成。但現在公司是模型訓練和數據合成的組織形態——算法訓練是無法流程化的,高度不確定的,不可控且無法追責的。
這就像化學實驗,實驗好壞無法用表面數據判斷,需要到一線去聽研究人員講每一個算法的優缺點。因為每個算法都是獨立的個體。產品要根據算法定製,而不是算法根據產品去定製。
《財經》:頂尖算法工程師一般都是去阿里的通義實驗室、字節Seed實驗室。一家創業公司,怎麼去吸引人才?
黃曉煌:羣核現在算法團隊有60多人,分成兩個實驗室,由教授級別的科學家帶隊。團隊氛圍還是比較自由開放的。我們一開始也很痛苦,一流人才都不來,這不是錢的問題。
但我們能提供的是,創始人身處其中,訓練算法模型時一起參與判斷和協作。至少不會像大公司,讓工程師背硬性KPI。算法探索是高度不確定的,只有創始人深度參與、理解一個算法,才能在過程中給到好的決策建議。所以,我在做模型的時會更貼近一線。
這是大公司不容易做到,但我們努力在做的事。我們在組織上也做了配套,算力、數據團隊會全力配合算法團隊。
大公司的官僚體制,很容易出現好東西被一巴掌拍死的情況,很少爲了算法特性去修改產品設計。就像Transformer論文(《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論文2017年12月發表,提出Transformer架構,奠定今天大語言模型的理論基礎)在谷歌發表后,被雪藏了很長一段時間。因為覺得不靠譜,運行效率低。直到2022年Transformer架構被OpenAI擴展到很大規模,才發現它的價值。
《財經》:怎麼找到頂級的人才?清華、北大、浙大本科畢業再海外留學的算法工程師?
黃曉煌:頂級人才都不是一個公式套出來的。清華、北大、浙大本科畢業再海外留學可能是不錯的,拿過計算機奧賽金牌銀牌的人也很不錯。但更重要的是,得用心去看簡歷。
我們一些候選人,是研究核聚變或量子計算的。他們的數學、物理知識往往很豐富,過去在無人區探索,耐得住寂寞又特別聰明。我們會有意無意找這類人,他們和大廠的算法團隊氣質不太一樣。所以履歷不是我們最看重的。
(左為羣核CTO朱皓,中為羣核董事長黃曉煌,右為羣核CEO陳航)
重研發、重資產的AB面
《財經》:羣核2011年創始團隊三個人,都是美國伊利諾伊大學計算機系碩士畢業的。你和CEO陳航本科都是浙江大學竺可楨學院畢業的,甚至是大學室友。CTO朱皓是清華大學計算機學院畢業的。這很像「硅谷兄弟會」。這種團隊的好處是什麼?壞處是什麼?
黃曉煌:好處是,理念差不多。壞處是,不夠多元化。創業初期,我們三個都在做產品技術。商務沒人管,我去管又管不好。但在傳統軟件轉型SaaS,空間智能轉型這種關鍵節點,我們很容易達成一致意見。
現在的分工是,我管空間智能。CEO陳航管To B(面向企業級)業務和客户。CTO朱皓管工程團隊和用户增長。我們三個一起創業快15年了。公司現在老員工很多,圖形算法、GPU算法相關的人才密度很高,大廠很難建立這種團隊。因為周期太長,很難生存。
《財經》:純技術團隊會重研發,但投資人對羣核「重研發」是有質疑的(備註:2025上半年羣核科技研發支出率高達37.5%)。2024年10月,你曾被投資人指着鼻子罵,為什麼要做空間智能。一些軟件行業的投資人也覺得,羣核過度研發、超前研發,拿SaaS軟件賺的辛苦錢養研發,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看到回報。
黃曉煌:絕大部分股東,尤其是一路過來的老股東還是支持理解我們的。2023年我告訴他們未來三五年具身智能會爆發,提出羣核要轉型。他們也支持我們的探索。
但少數股東對市場環境很悲觀,希望我們裁掉研發把利潤做大,這樣投資回報率最高。他們覺得羣核做空間智能,大概率是亂燒錢。從財務視角看,這是對的。
但創業者和投資人的視角不一樣。我2018年開始就養了一些人探索空間智能,當時我也知道這個賽道短期內成功概率不高。作為創業者還是要有闖勁。如果把研發全裁了保利潤,我寧願重新創業再做一家公司,這樣融資不會少,估值也不會低。創業是成敗論英雄的,但我還是想嘗試一下,做這個至少會讓我熱血沸騰。
《財經》:有投資人覺得,羣核業務邊界也不清晰。一家SaaS公司,還去碰IaaS(基礎設施)自建算力集羣。按照雲計算經典理論,SaaS是輕資產業務,IaaS、PaaS(平臺軟件)、SaaS應該分層分工。這樣每一層都容易形成規模效應,拿到最多利潤。
黃曉煌:羣核創業第一天就自己買卡,自建Infra。我剛創業就開始和股東解釋這個問題,2018年-2019年也花了兩個月時間和股東解釋這個問題。早期是很難解釋清楚的。
SaaS公司不應該自建Infra(基礎設施),這是CPU時代的理論,但在GPU時代不成立。很多人覺得這個結論很傻。但並不是我想做Infra,而是GPU相關的軟件,想要規模化、想要ROI(投資回報率)最高,就要自建Infra。這是我做GPU第一天就建立的認知。
「SaaS公司不應該自建Infra」,這個判斷只能説投資人懂SaaS,但不懂大模型和GPU。如果想讓一個不懂的人去相信,幾乎不可能。
《財經》:「大模型五小龍」(智譜、百川、MiniMax、月之暗面、零一萬物)都在用阿里雲。為什麼羣核一定要自建集羣,而不是依靠租賃公共雲?
黃曉煌:羣核從來都不排斥雲,我們只看性價比。CPU相關業務,我們上公共雲。但GPU相關核心業務,我們堅持自建。經典的IaaS、PaaS、SaaS分層分工理論,是建立在CPU的技術邏輯上的。因為一顆CPU可以切分給很多用户用,用户越多邊際成本越低。
GPU不是這樣。多個GPU服務一個用户,需要一個足夠大的算力池調度資源。不同算法需要的GPU硬件是不同的。這意味着,硬件越通用,ROI越低。
一個算法,如果英偉達H100、RTX 4090都能跑,H100成本是RTX 4090的10倍-20倍。雲廠商爲了滿足不同客户不同的通用算法需求,必須用H100這類高端芯片跑。但羣核的集羣可以根據算法特點,動態選擇H100或RTX 4090。如果客户在羣核的集羣用RTX 4090執行圖形渲染任務,成本只有H100的1/10。
《財經》:但自建算力集羣,CapEx(資本開支)也會增長。羣核每年資本支出,數據中心成本、服務器折舊、雲服務成本都不少(備註:2025上半年,羣核的IDC開支、服務器折舊開支、第三方雲服務費用佔總成本的52%)。明明選擇上雲是可以變成輕資產模式的?
黃曉煌:你忽略了一個點,如果我們自建的服務器都換成上雲,成本要貴幾倍。這不像CPU時代,上雲成本就會降低。羣核CPU業務上雲后,算力成本的確降低了。但GPU業務每天都在測算成本,現在就是按最優配比選擇的。
《財經》:以后軟件公司都要自建基礎設施麼?但不是所有軟件公司都有這個能力。
黃曉煌:如果只用別人的API,自建集羣沒意義。但如果跑自己的模型,而且模型訓練成本很高,一定要自建集羣。不然,就是GPU廠商剝削模型廠商,模型廠商剝削軟件廠商。壁壘高的吃壁壘低的。如果不認清時代的變化,軟件原有的高毛利會被瘋狂擠壓。
軟件公司的代碼正在成為AI的排泄物。過去靠高研發投入,大量工程師堆出來的工具壁壘正在被AI快速替代,這部分公司是最危險的。如果有數據壁壘、政策壁壘、專利壁壘,那沒問題。如果什麼都沒有,那基於CPU的軟件會被GPU時代的軟件替代。
GPU的計算框架,天然就是軟硬結合的。代碼一定要和硬件深度綁定,這和CPU時代完全不同。未來不會有純軟件公司,或者純硬件公司,一定是軟硬件結合的。因為代碼都能用AI生成了,但AI還做不了硬件。軟件和硬件相結合,才能在這個時代產生壁壘。
AI在軟件公司失去定價權?
《財經》:那天和一位Salesforce的同學聊,為什麼今年Salesforce、Adobe、SAP這些老牌SaaS企業市值都在掉。他説,因為SaaS企業失去了定價權,正在被管道化。SaaS軟件以前按年/月訂閲定價,現在更多按Token定價。但定價權到了模型公司、雲廠商手里。所以,自建基礎設施是不是掌握定價權,壓縮算力成本的一種手段?
黃曉煌:對,一定的。GPU時代不走軟硬結合的路線,成本會貴很多。
甚至,過去經典的雲計算理論,束縛了我們的能力。羣核內部形容,我們的算法團隊在CPU時代是一個被困住的巨獸,但GPU時代反而可以釋放能力。
羣覈定價模式改過幾次。最早期每個公司5萬元/年不限量使用。客户使用5分鍾、10分鍾,價格相同,但消耗的算力卻不一樣。這樣定價,我們的GPU渲染算力成本不划算。
后來變成按公司座席數收費。每次出現新算法,成本還是扛不住。兩年前我們做了一個功能——一張1分鍾生成的設計圖,用多顆GPU讓它10秒生成。但業務不讓上這個功能,因為無法設置新的收費門檻,算力成本會指數級上漲。
有很多類似功能,我們沒辦法上線,非常痛苦。所以,現在必須轉向按Token收費。
《財經》:過去SaaS軟件按年費/月費定價,會有確定的ARR(年度經常性收入)。現在AI來了,混合定價變得流行。按Token收費會不會讓定價更難,收入波動更大?
黃曉煌:這是個趨勢,所有SaaS企業都要面對。如果業務還跑在CPU上,這沒問題。因為CPU用的人越多,綜合成本越低,可以按照年費/月費定價。但GPU的算力成本和用量是線性關係,使用越多成本越高,所以必須按Token定價。
《財經》:軟件公司估值模型也要變?按照SaaS企業的ARR估值法,羣核或許能有10倍-30倍P/S(市銷率,SaaS企業估值通常是營收×倍數)。但自建基礎設施賣Token,按IaaS估值可能只有3倍-8倍P/S。羣核估值會下降很多。
黃曉煌:對,去年我也因此焦慮。有股東批評,認為具身智能是泡沫,人形機器人是騙局。服務他們按Token收費,P/S只有一兩倍,這種收入是「垃圾收入」。
但我創業這麼多年,估值模型一直在變。一家公司有時估值高,有時估值低。有些人覺得AI收費模式只值2倍P/S,有些人30倍P/S都接受。后面我也想通了,我們是給用户做產品,是給未來做產品,不是爲了估值模型做產品。至於怎麼估值,確實不可控。
《財經》:羣核遞表了,進入二級市場投資者更不理解怎麼辦?投資者讓你砍掉CapEx和研發支出保利潤怎麼辦?
黃曉煌:這本質還是長短期博弈。到底是拿一部分利潤長期研發,還是保短期利潤。一些股東希望做短期利潤。但我認為要相信自己的判斷,有價值的事情做了,即使失敗也不后悔。最痛苦的是,萬一按照股東的思路做了,虧到一塌糊塗還照樣會被批評。
所以還是要儘快上市。一級市場投資人不理解時,是不能及時退出的,他會天天批評你。二級市場投資人,不理解就不會買。我不可能讓所有投資人都喜歡我,但我會讓股東相信我是值得信賴的。
羣核現在做的事不是一時腦熱,而是經過深思熟慮。我們覺得空間智能有機會,至於成不成確實要考慮概率。大家相信我,就一起前進,給股東創造更大回報。
《財經》:按照一種説法,SaaS企業要先「在小池塘做大魚」,細分市場份額做到40%、50%再進入下個市場,才能形成網絡效應。Salesforce就是這個經典成長路徑。今天羣核想做的3D AI視頻生成工具、空間智能,都可能是存在激烈競爭的。
黃曉煌:酷家樂在家居設計市場,算得上「小池塘的大魚」。我們的第二曲線,是希望找到大池塘,成為大魚。羣核做的空間智能還是獨特的,市場上競爭者很少。
《財經》:羣核想做空間智能的「賣水人」,賣模型和數據的水。如果阿里雲、字節的火山引擎下場賣空間智能API,羣核的護城河是什麼?
黃曉煌:護城河都是人挖出來的,酷家樂現在的產品依賴羣核空間智能的API,我們自己都用得到。現在看起來,這還是一個小眾市場,比較適合羣核做。大公司做這個小市場,目前看起來不過癮。
羣核也會避開巨頭的主賽道。但酷家樂以前也和巨頭競爭過,我們不畏懼競爭。真正怕的是做完決策后畏首畏尾、搖擺猶豫,這反而容易失敗。
「杭州六小龍」光環帶來了什麼?
《財經》:2021年-2022年房地產下滑,是羣核最難的時候。房地產天然是人情市場,聽説你之前為拿下單子不得不經常陪客户喝酒。市場低潮期加技術低潮期,這兩年是怎麼過去的?
黃曉煌:2018年-2019年我就不太跑客户了,更多還是負責算法和技術。2020年6月GPT-3發佈,我隱約看到模型可能是未來。當時羣核組建了前沿技術研究院,研究大模型訓練。我當時想法是,文字模型沒希望,圖片模型還在觀望,但3D空間模型是我們的機會。因為羣核過去做家居設計,積累了大量3D空間數據,這些數據公開網絡爬不到。
這一輪大模型浪潮,重新激活了我們創業初期的熱情,那種只有時代劇烈變化時纔會有的闖勁。我2011年剛創業時,正是本地軟件往雲端轉型。這一波傳統算法朝着大模型轉型也遍地是機會,我有段時間每天都在很興奮地讀論文。
《財經》:2014年那代互聯網創業者張揚且有侵略性。「杭州六小龍」這代創業者似乎很不一樣。2016年底一家著名外賣平臺的創始人在36氪WISE大會演講時,説自己頭一晚和投資人喝酒打德撲,談怎麼燒錢、怎麼競爭。至少你身上似乎能看到更多內向、温吞,甚至是笨拙的東西。你擔心過這種東西會阻礙你創業麼?
黃曉煌:2014年那一波創業,我被洗腦的都是,創業就應該和客户喝酒、泡吧、打牌。我也嘗試過,但實在學不來。當時有客户喝完了耍酒瘋,我控制不住。后來就算了,我在商務團隊招擅長的同事去滿足客户。
另一方面,我覺得也不是什麼錢都賺。如果一個客户不陪他喝酒、唱歌就不合作,這也超過了我的能力邊界。我還是希望用我們的方式服務客户。
《財經》:現在做研究、做管理、做業務、社會應酬這四件事,你的精力是怎麼分配的?
黃曉煌:我大部分精力都在做前沿算法和模型訓練。管理更多交給合夥人,見客户更多是聽對方的需求。但現在最多的還是和團隊探討算法技術,以及面試找人。
《財經》:今年1月之前,市場對羣核並不瞭解。隨着DeepSeek走紅,羣核被並稱為「杭州六小龍」。公司的輿論環境、資本環境、人才招聘有什麼變化?
黃曉煌:也經歷了幾個階段,從最初的喜悦,到后來的惶恐,到現在趨於平靜。
1月初確實很開心,因為省了市場公關費用。后面訪客變多了,每天一二十撥,接待壓力很大,大眾期望值也很高。於是我們就開始惶恐,怕國外政府盯上,怕競爭對手盯上,怕被人挖牆腳。
我主要工作還是做算法研究,不太適應花很多時間做接待。關鍵是每天講一二十遍公司介紹,看到那個牆就想吐。但來的都是貴賓和朋友,還是希望盡最大努力讓他們不虛此行。
成為「杭州六小龍」讓我最開心的是,越來多好的候選人投簡歷到公司。之前招人確實挺難的,頂尖的算法人才一周只能面到一個,但現在一周可以面十幾個。
《財經》:中國有幾個城市創業很熱,北京有月之暗面、智譜AI等「大模型五小龍」,深圳有大疆、影石360、拓竹這些消費電子企業,杭州有DeepSeek、羣核等「杭州六小龍」。杭州相比北京、上海、深圳,有哪些特點?
黃曉煌:杭州生活成本低、交通成本低、時間成本低、政府效率高,和政府打交道的時間也少。
杭州、深圳的活力沒有本質區別。深圳更多是硬件創業,但杭州更綜合一些,創業者經常會在一起交流。杭州硬件、軟件公司都有,偏軟但生態是完整的。更客觀地説,杭州是民營經濟之都。這里大家各種想法自下而上誕生,特別適合私營企業創業。
《財經》:「杭州六小龍」創始人,DeepSeek、羣核科技、雲深處科技創始人都是浙大出身。「浙大系」創業者有什麼特點?
黃曉煌:求實。浙大校訓是「實事求是」。簡單説就是,既要腳踏實地,又要追求創新。所以「浙大系」創業者至少不會忽悠,還是踏踏實實做企業的。
《財經》:如果讓2010年剛從伊利諾伊大學剛畢業的你,和現在的你隔空對話,你們會互相對對方説什麼?
黃曉煌:十幾年前的我會對現在的自己説,「篤定一些,決定的方向不要搖擺,不要怕別人的評價」。因為我創業之初聽投資人建議,GPU算力用別人的雲,但成本扛不住,最后才自建Infra的。我願意傾聽建議,但為別人錯誤的想法買單了。
我會對十幾年前的自己説,「英偉達股票別賣」。因為,我剛從英偉達離職就把股票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