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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洋場「造夢機」:近代上海百貨公司與南京路的景觀

2025-12-20 14:47

二十世紀初的上海南京路,經歷了一場從物理空間到文化意象的深刻蜕變,其核心驅動力,便是先施、永安、新新、大新這四家民族資本百貨公司的崛起。它們遠非單純的商業場所,而是功能強大的「造夢機」——通過精密的資本運作、建築實踐與文化編碼,系統性地生產出一種關於「現代」與「摩登」的集體幻想。

本文以「造夢機」為隱喻,剖析這一都市景觀的建構過程:百貨公司如何通過戰略性的空間落位與激烈競逐,重塑了南京路的商業地理;其折衷主義的建築美學與新興技術,如何將街道從平凡的「馬路」轉變為充滿戲劇性的「舞臺」;最終,它們又如何通過組織新穎的消費實踐,引導市民在其中體驗並內化一種現代性的生活方式。本研究試圖論證,南京路的現代性,在相當程度上並非自然生成,而是被百貨公司這一綜合性裝置所主動建構、展示並販賣的,這一「造夢」歷程及其物質遺產,至今仍深刻影響着上海的城市肌理與文化記憶。

一、作為「造夢機」的百貨公司

首先,我們為什麼要聚焦於百貨公司?在近代上海紛繁複雜的城市圖景中,銀行、市政大樓、報館、電影院、工廠都扮演着重要角色,但是近代上海的兩個重要歷史事件卻與百貨公司緊密相連:1949年5月25日,位於新新公司東北角樓的凱旋電臺向上海市民播報:「親愛的上海人民,我們上海人民解放了,人民解放軍已經來到上海南京路!」隨后,上海第一枚紅旗,懸掛於永安公司的塔樓——天韻樓的尖頂上。這些歷史性事件,伴隨着普通市民對於百貨公司的記憶,讓百貨公司成為城市中最有特點的節點,至今仍被各界人士津津樂道。同時,正是因為百貨公司作為一個場所,將資本、商品、空間、身體和慾望前所未有地整合在一起,是解讀上海現代性與都市文化最生動的文本。

基於此,「造夢機」這個隱喻便呼之欲出了。百貨公司正是製造和展示「摩登」(Modern)之夢的核心裝置。它將抽象的「現代」、「西化」、「時尚」等概念,轉化為可觸摸的商品、可穿行的空間、可觀看的櫥窗和可參與的娛樂。它不僅僅在銷售商品,更是在銷售一種生活方式、一種身份認同的幻想,並將這種幻想物質化、空間化於南京路這條偉大的街道上。

二、百貨公司的空間落位與南京路商業格局的重塑

在百貨公司出現之前,南京路雖然已是商業要道,但其核心區域仍在四川路以東到外灘片區,這里集中了幾個英商百貨公司,也是銀行、洋行聚集之處。從四川路往西走,街道就越來越疏朗、建築也愈發趨於中式(圖1)。

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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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施與永安的創始人,都是具有敏鋭眼光的華僑資本家。他們先后在香港創辦百貨公司,在初嘗經營成效后,將目光放在這個「遠東第一大都會」,以圖再創輝煌。他們選擇在日升樓(今浙江中路與南京東路交匯處)附近對峙而立,這里正處於當時商業繁華地段的西緣,向東可吸引傳統客流,向西則直面跑馬廳這片巨大的城市開放空間,預示着未來的發展方向。兩條電車線路在這里交匯而過,既能帶動本地客流,也能讓周邊城鎮的客流經由上海北站的電車快速地到達這個路口。馬應彪(先施)和郭氏兄弟(永安)的「對壘開局」,一舉奠定了南京路中心段一百多年的基本格局。在先施、永安之后,新新公司和大新公司相繼在其西邊落座開業。於是,從浙江路口到西藏路口,短短數百米的距離內,四大公司密集排布(圖2)。它們不再是孤立的商業點,而是通過激烈的競爭和功能的互補,串聯起整個南京路東段,形成了一條高密度、高強度的「景觀消費帶」。顧客在一家公司購物后,會很自然地漫步到下一家。百貨公司們共同將南京路從一條線性的馬路,提升爲一個整體的、充滿吸引力的消費「場域」。

三、百貨公司的建築美學與街道意象的現代化轉型

四大公司的建築本身,就是宣言書。它們普遍採用當時流行的折衷主義風格,將巴洛克式的穹頂、新古典主義的立柱、文藝復興式的細部,與現代化的鋼架結構和玻璃幕牆結合在一起。比如永安的標誌性塔樓,先施的尖頂,都不僅僅是裝飾,而是權力的象徵,是定義城市天際線的視覺焦點。它們以其巨大的體量和垂直的形態,徹底打破了傳統中國城市低矮、平緩的空間尺度,宣告了一個追求高度、速度和效率的現代時代的到來。

當夜幕降臨,建築立面上的霓虹燈和巨幅廣告牌次第亮起,徹底改變了城市的夜間景觀。南京路變成了名副其實的「不夜城」,光影本身成為消費主義的盛大演出,持續不斷地製造着繁華與夢幻的氛圍(圖3)。

圖3

圖3

這種建築與街道的互動,在「騎樓」這一元素上得到極致體現,它原本是為人行道提供了遮陽避雨的空間,在南京路上它卻創造了一種全天候的、鼓勵漫遊的消費環境。更重要的是,它模糊了室內與室外、公共與私密的邊界。行人在騎樓下穿梭,目光卻被櫥窗內的景象所吸引,彷彿在觀看一個個微縮的夢境。

四、百貨公司、消費實踐與現代性都市體驗的建構

空間功能的複合性與一站式體驗

四大公司的革命性,還在於它們超越了單純的購物功能,成為複合型的現代生活展示和體驗空間。先施和永安都附設有旅館、酒樓和舞廳。新新公司有「新新樂園」屋頂花園,提供戲曲、雜耍等娛樂。正如1946年《工商通訊》中一文記載的:

「永安公司大家都知道它是一個百貨大商場,從鋪面到四樓,寰球百貨應有盡有,惟很多人還不知道他尚有很多‘同胞兄弟’,直接間接都是永安資產。你辦了貨色假如無處可住,它有頭等房間大東旅社供應;你想散心解悶,現代化的請你彎進大東舞廳,舊式化的有天韻樓遊藝場,五花八門,各戲俱全;假如要吃的話更可隨心所欲,大菜間、茶室、冷飲部、七重天、咖啡室,你有什麼胃口就有什麼供你滿意,吃個痛快而已。假如你需要保險,那永安人壽保險水火保險公司已在新廈等你。你要愛用國布的話,那永安紗廠的出品也是赫赫有名,在紗布業中首屈一指,楊樹浦有永安一廠,吳淞是永安二廠,三廠在麥根路,后又在藴藻浜開設永安第四廠,紗廠外漂染還有大華印染廠,惠通紗廠也屬於永安紡織公司之範圍。」

這意味着,市民來到百貨公司,可以待上一整天:白天購物,下午在茶室約會,晚上在屋頂花園看戲,或者去舞廳跳舞。百貨公司提供了一個「一站式」的現代生活體驗包。它也因此成為上海最重要的新型公共空間之一。不同階層、不同地域的人在此交匯。女性可以在此相對自由地活動、社交,展現自我,觀察他人也被他人觀察——百貨公司成為一個學習如何成為「現代人」的課堂。

商品、身體與身份的重新定義

走進百貨公司,就如同開啟了一場「環球旅行」。這里陳列着來自世界各地的商品:英國的毛呢、法國的化粧品、美國的電器、瑞士的鍾表。這種陳列本身就在販賣一種「世界主義」(Cosmopolitanism)的想象,暗示着購買這些商品,就能與全球時尚同步。

其中,對身體相關的商品營銷最為突出。百貨公司通過引進和推廣時尚服飾、高跟鞋、絲襪、化粧品,直接參與了對「摩登女郎」形象的塑造。短發、旗袍、高跟鞋、手袋,這一經典形象的形成,與百貨公司的推波助瀾密不可分。同樣,西裝、領帶、皮鞋也在塑造着「現代男性」的形象。消費主義與身份認同緊密掛鉤:你通過消費什麼、如何消費,來定義自己的品味、階層和現代程度。

競爭的技術:促銷活動、時尚展演與媒體廣告

爲了吸引顧客,四大公司使出了渾身解數——打折、贈品、抽獎(頭獎常常是汽車或洋房)等促銷活動層出不窮,製造出一波波消費狂歡節。

更高級的競爭則昇華為文化景觀的競爭。它們聘請「上海小姐」作為形象代言人,舉辦時裝發佈會和選美比賽,將商業活動包裝成社會時尚事件。同時,它們在《申報》、《新聞報》等大眾媒體上大量投放廣告,不僅宣傳商品,更共同炒作「四大公司」和南京路作為「現代」、「時尚」代名詞的整體意象。這種聯合造勢,使得南京路的景觀效應不斷自我強化。

五、「夢」的遺產與當代迴響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近代上海的四大百貨公司,絕不僅僅是被動的商業實體。它們是能動的「造夢機」,是建構南京路現代性景觀的核心行動者。它們通過戰略性的空間落位重塑了城市商業地理;通過混雜而宏偉的建築美學轉型了街道意象;通過複合化的空間功能和精心設計的消費實踐,重新定義了現代都市生活體驗。從物理空間到視覺美學,從社會功能到文化心理,它們多維度、立體地參與並主導了「十里洋場」這場盛大「夢境」的製造。

這種「造夢」的遺產一直延續至今。我們今天看到的南京路步行街,其作為「中華第一街」的底色,正是在那個時期由四大公司所奠定的。那種消費主義、現代化、國際化的基因,依然在深刻影響着上海的城市性格。后來的第一百貨(原大新公司)、上海華聯商廈(原永安公司,現永安百貨)等,都是在近代百貨的軀體上延續着商業傳奇。

部分參考文獻:

1.周慧琳:《近代上海四大百貨公司研究:建築,消費空間,城市文化》,同濟大學出版社,2021.

2.連玲玲:《打造消費天堂:百貨公司與近代上海城市文化》,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8.

3.盧漢超:《霓虹燈外:20世紀初日常生活中的上海》,段煉等譯,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

4.葉文心:《上海繁華:都會經濟倫理與近代中國》,時報文化出版企業股份有限公司,2010.

5.德波,居伊:《景觀社會》,張新木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17.

6.郭泉:《永安精神之發軔與長成》,載於《文史資料選輯》等。

[上海市歷史博物館(上海革命歷史博物館)2025年最新推出以「近現代上海城市景觀與社會生活」為主題的系列學術沙龍活動,本文內容來自第一期沙龍「大上海與現代性」主題報告,文章由作者改寫,澎湃新聞經授權刊發。]

周慧琳(同濟大學設計創意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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