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內卷」升格制度治理：汽車價格戰走向「硬約束」時代

轉自：中國經營報

中經記者 陳靖斌 廣州報道

在推進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的政策語境下，「反內卷」正從一項行業共識上升爲具有制度約束力的宏觀治理議題。

12月10日至11日召開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明確提出，要「縱深推進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深入整治‘內卷式’競爭」，並首次提出制定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條例，強調推動要素自由流動和規則統一。與以往側重「綜合整治」不同，此次表述將「反內卷」升級為「深入整治」，政策指向更為清晰——引導產業競爭邏輯由低水平價格博弈，轉向以技術、效率和服務為核心的價值競爭。

這一信號在汽車行業率先得到呼應。12月12日，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發佈《汽車行業價格行為合規指南（徵求意見稿）》（以下簡稱《合規指南》），對汽車生產企業和銷售企業的價格行為作出系統規範，直指近年來行業內頻繁出現的惡性價格戰、變相降價、價格欺詐等問題。從時間節點看，該文件被視為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精神在重點行業的具體化落地。

《中國經營報》記者從比亞迪、小鵬汽車、長安汽車等多家車企相關負責人處獲悉，上述企業已明確表態支持相關政策方向。在行業層面，「反內卷」並非突如其來的政策轉向。記者瞭解到，今年年初的全國兩會上，「反內卷」已成為車企間的普遍共識，企業對無序價格競爭長期侵蝕行業健康發展的擔憂由來已久。

不過，也有專家指出，從現實運行看，價格戰並非單純的定價選擇，而是多重結構性因素疊加的結果。產能擴張帶來的規模攤薄壓力、渠道庫存消化周期、上市公司業績兑現節奏等因素，往往共同推動企業陷入以價格換銷量的路徑依賴。在此背景下，單純依靠價格行爲規範，能否觸及問題根源，仍有待觀察。

監管「出手」劃底線

在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明確提出「深入整治‘內卷式’競爭」后，監管層迅速給出制度迴應。

12月12日下午，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發佈《合規指南》，並向社會公開徵求意見。這一文件的亮相，便引發汽車產業鏈與資本市場的高度關注。

從內容看，《合規指南》並非針對單一價格行為的「點狀修補」，而是試圖對汽車產業價格體系進行系統性校準。文件覆蓋從整車及零部件生產到終端銷售的多個環節，對企業定價決策、價格執行以及銷售行為提出明確合規要求。尤其是在新車銷售端，《合規指南》將治理重點放在未按規定明碼標價、虛假促銷等市場長期反映強烈的問題上，釋放出強化終端價格透明度的明確信號。

圍繞行業最為敏感的價格戰，《合規指南》第十條作出針對性約束，明確指出，汽車生產企業除依法對積壓商品進行降價處理外，如以排擠競爭對手或謀求市場獨佔為目的實施相關價格行為，將面臨重大法律風險。文件進一步細化了「出廠價低於生產成本」「通過規格、等級錯配等方式變相降價」等九類典型情形，直指部分企業在價格競爭中頻繁遊走於合規邊緣的現實做法。

在監管信號明確之后，頭部車企率先給出迴應。比亞迪方面向記者表示，公司堅持長期主義，將以《合規指南》為指引，持續完善價格管理與合規體系建設，嚴格規範價格競爭行為，切實保護消費者權益，並杜絕任何形式的價格欺詐與不正當競爭。其表態中特別強調，將通過示範效應推動行業形成協作共贏的發展生態。

長安汽車亦對《合規指南》表示「完全贊同和堅決支持」。相關負責人指出，企業始終堅持以產品升級和服務優化參與市場競爭，認為公平、透明、有序的市場環境是行業長期健康發展的基礎。在執行層面，長安汽車將把《合規指南》作為重要遵循，持續強化內部價格合規意識和合規文化建設，以依法經營、誠信守規維護行業競爭秩序。

作為智能電動汽車領域的代表企業，小鵬汽車同樣對政策方向給予積極評價。小鵬汽車相關負責人認為，《合規指南》從價格決策機制、內部監督、廠商關係以及消費者權益保護等多個維度，為企業構建了較為清晰的運營框架，有助於引導行業將競爭重心從短期價格博弈，迴歸到以技術、品質和服務為核心的價值創造。公司表示，將以此為參照，系統梳理並優化自身價格管理體系，嚴格落實明碼標價要求，保障消費者的知情權與選擇權。

從更長的時間維度觀察，「反內卷」並非突如其來的政策轉向，而是行業共識與監管導向逐步疊加的結果。

今年年初的全國兩會上，多位車企高管已對無序價格競爭的長期風險發出警示。廣汽集團董事長馮興亞曾指出，惡性競爭壓縮企業利潤空間，削弱研發投入能力，最終將損害產品質量和產業可持續發展基礎。小鵬汽車董事長何小鵬則判斷，未來行業競爭的重心將從價格轉向配置和技術，尤其是智能化能力。賽力斯董事長張興海也直言，當前汽車市場存在一定程度的無序競爭，亟須在企業自律的基礎上加強監管，推動新能源汽車產業走向更有序的發展軌道。

結構性壓力待解

多位行業研究人士向記者指出，現實中的價格戰並非企業一時的定價衝動，而是多重結構性約束疊加后的結果。在產能快速擴張階段，規模攤薄成本的壓力與渠道庫存消化周期相互交織，再疊加上市公司業績兑現的時間窗口，往往促使企業選擇以降價換取銷量，逐步形成路徑依賴。一旦行業整體陷入這一邏輯，個體企業即便意識到價格戰的長期風險，也難以輕易抽身。

王鵬在接受記者採訪時指出，此次《合規指南》主要聚焦反價格欺詐、反價格串通等明顯違法行為，屬於對市場秩序的「底線治理」。其現實意義在於遏制惡性競爭的極端表現，但要真正緩解汽車行業的內卷壓力，仍需更具系統性的制度配套。「價格戰的根源在於規模攤薄成本、庫存壓力等結構性問題，如果這些矛盾長期得不到疏解，企業可能會轉向更隱蔽的變相降價方式。」王鵬表示。

在王鵬看來，治理的關鍵不在於簡單壓制價格行為，而在於改變企業決策的外部環境。通過建立產能預警機制、推動成本與供需信息的適度透明，引導企業理性擴張、合理安排產銷節奏，才能促使競爭重心從價格轉向技術創新、產品品質和服務能力。當行業運行的底層邏輯發生變化，「反內卷」纔有可能從政策約束轉化為市場自覺。

蘇商銀行特約研究員高政揚則從制度功能角度作出補充分析。他認為，結構性壓力確實是價格戰的重要誘因，但《合規指南》的核心意義並不在於直接干預企業定價，而是通過明確規則邊界，確立公平競爭的市場底線。相關條款所針對的，主要是顯性、可識別的違法違規行為，雖然屬於表層治理，卻是維護市場秩序不可或缺的基礎。

在此基礎上，高政揚提出，若要從根本上減少非理性降價行為，需要配套機制協同推進。一方面，應完善行業產能信息指引與預警體系，優化產銷匹配與渠道庫存管理，通過更透明的市場信息發佈，降低企業為衝刺銷量而盲目降價的衝動；另一方面，應鼓勵產業鏈上下游協同創新，引導企業通過技術進步和效率提升來降低成本，而非依賴壓價維持利潤空間。上述機制的有效運行，有賴於產業政策、監管執法與企業自律形成合力，構建兼顧合規底線、市場調節與長期導向的組合式治理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