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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11 16:15
拼多多下一個十年拼什麼?
文丨田雨
編輯丨石婉佳
根據12月10日收盤數據,拼多多的市值為1636.6億美元,已經回到最高點的63%。而在2022年,拼多多市值一度從最高點(2021年)的2600億美元回調了88%。
現在,拼多多的市值大約相當於阿里巴巴市值的43%,美團的兩倍,京東的3.9倍。今年,拼多多10歲,阿里巴巴26歲,美團15歲,京東27歲。
公司市值是投資人用真金白銀投票的結果,它包含了資本市場對一家公司過去的理解,當下的判斷,未來的預期。
10年前,拼多多以顛覆者的姿態切入市場,暗合了經濟周期的變化,通過持續的進化迭代,從邊緣快速走向主流,進而重塑了電商的市場格局。就這份成績單來説,拼多多是優等生。
但當流量紅利見頂,競爭重回零售本質,AI電商帶來新的變數,這位曾經的顛覆者,也正面臨其守城時代嚴峻的可持續發展課題。
在巨頭視野盲區找到生存空間
時鍾回撥到10年前。2015年4月至2016年3月,阿里的總成交額突破3萬億元,京東2015年交易總額達到4627億元。「消費升級、品質服務。」這是10年前,中國電商世界的主旋律,阿里和京東都在這個方向上發力。
然而,在主流敍事之外,一位曾在谷歌工作、做過電商代運營和遊戲開發的創業者,卻將目光投向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2015年4月,拼好貨(主打生鮮品類的社交拼團,2016年9月與主打商家入駐的綜合性平臺拼多多合併)在微信服務號悄然上線「煙臺蘋果」的拼團。到了當年12月,拼好貨單日最高銷售已經能做到將近100萬單。
作為后來者,當拼多多以生鮮品類切入電商賽道時,恐怕連創始人黃崢自己都難以預料,這個看似簡單的模式會在未來十年間掀起怎樣的波瀾。
而這一年,正是中國GDP同比增速首次降至7%以下。整個社會普遍期望下的消費升級敍事並未持續太久。對於電商行業而言,增量反而來自更加廣闊的下沉市場。在一定程度上,拼多多精準地踩中了時代的脈搏。后來4年新冠疫情衝擊全球經濟,追求高性價比更成為全球性的消費風格。拼多多的策略選擇似乎得到了命運的垂青。
結果顯而易見:一個以「拼團」和「9塊9包郵」為切口的顛覆者,在看似鐵板一塊的電商市場中撕開一道口子,並最終重塑中國電商的格局。「我們與淘寶是錯位競爭,爭奪的是同一批用户的不同場景,錯位纔會長得更快。」
正如黃崢在2018年接受《財經》採訪時所強調的一樣,拼多多是在一個看似沒有機會的飽和領域找到了新的商業突破。
而作為顛覆者的新突破,往往始於一個被忽視的精準切口。對於拼多多而言,這個切口是「拼團」,更是對彼時電商市場結構性機會的捕捉。
彼時,電商行業經歷十幾年發展,已經基本上進入行業的「成熟期」。黃崢就曾表示,感謝阿里在前面十年給中國電商行業的極大貢獻,「快遞、支付、電商的基礎設施,我們都得益於阿里。」當時的行業競爭也從「百花齊放」進入 「兩強爭霸 」的寡頭對抗格局。而更為關鍵的是,阿里與京東正卯足了勁兒往上走:爭奪品牌商與中產消費者。
畢竟,「在過去的幾年中,消費者追求優質品牌和產品的意識逐步增強。」全球管理諮詢機構貝恩公司在2015年的報告中指出,2014年,阿里巴巴平臺上的線上品牌產品的份額達到65%,在過去3年提升了7個百分點,對應1萬億人民幣的新增品牌銷售額,相當於中國零售市場總額的4%。
2015年以來,京東更是大力引入一眾大牌的第三方旗艦店,如小米、絲芙蘭、優衣庫等。到了當年的雙11,京東主打與百大品牌一起建立「品質購物」聯盟。在此之前,京東背靠盟友騰訊,獲得微信的一級入口,以及微信朋友圈連做11天廣告等資源,試圖以社交流量牌「拉攏」品牌商家。
當雙方在品牌化與高品質的戰場上激戰正酣時,恰恰為初出茅廬的拼多多留下了一個巨大的視野盲區:一個專注於「高性價比」的廣闊市場。
黃崢早在第一次創業做歐酷賣電子產品時,就深刻體會過與巨頭正面競爭的無力感。「如果我不能贏得戰爭,我就不應該打。」他曾如此總結,「一定程度上講,我跟他(劉強東)是兩代人,我需要用自己的身家性命跟他拼嗎?沒必要。」
根據克里斯坦森「顛覆式創新」理論,顛覆者通常從市場領導者看不上的、利潤薄的低端市場或小眾需求市場開始。
而這也恰恰是拼多多日后選擇的道路:它不是通過更好去超越競爭對手,而是利用行業的「經驗曲線」,通過模式創新降低成本,提供「價格具有強競爭力、質量也可以」的商品,吸引更廣泛的目標人羣。
「我們吸引的是追求高性價比的人羣,他會買一個愛馬仕的包,也會用9.9元買一箱芒果,這與他的消費能力沒有關係。」黃崢后來總結道,傳統公司才用一線、二線、三線來劃分人,拼多多滿足的是一個人的很多面。
在這個過程中,不可否認的是,微信生態是它找到的重要陣地。 早在2013年,阿里與騰訊開始相互封殺,以至於最終的結果是,無數中小商家和淘寶客失去了最重要的流量窪地。
而2013年推出的微信支付經歷兩年發展,通過接入大量商家,以及新功能「微信紅包」爆紅后,就已經迅速普及。加上智能手機在低線城市及鄉村地區完成普及,移動互聯網的基礎設施已然就緒。
黃崢就曾表示,移動互聯網,它未必是用户的下沉,而是用户的拉平。「它讓最廣大的中國老百姓,擁有了和一線城市一樣的信息獲取的能力,和進行交易的能力。」
拼多多則敏鋭地抓住了這個窗口期。它將「拼團」這一簡單的社交互動作為切口,嵌入微信的社交關係鏈。在黃崢眼中,這是一種新的交互方式,是從需求側的交互方式的改變,推進到后端的組織方式改變的一個切入點。
這樣一來,傳統電商的流量採購成本變成了給消費者的價格讓利,更能激勵用户自發分享鏈接,為平臺完成拉新與裂變。
如當時拼好貨的技術負責人陳磊所説:「進入社交網絡之后,消費者重新奪回信息傳播的主動權,你把部分利潤讓渡給消費者,相當於從消費者那里買廣告。這種模式有先天優勢。」
在供給端,拼團模式則將「每個人個性化的需求歸集成有一定時間富裕度的計劃性需求」,足夠讓工廠一條產線經濟地運轉。
「通過信息的歸集、全鏈路打通,來實現現有需求的更優質、更高效的滿足,則是大有可為。」黃崢如是寫道,每個人的規劃和意願,以及個體對自身某個行為的確定性的把握,對滿足需求的供給方往往是有價值的。「它可以降低組織生產的不確定性,可以幫助實現資源以及資本的更有效配置。」
而早期拼好貨所積累起的「產地直接採購」模式,則讓拼多多剔除層層中間環節,從而獲得品質更有保障、採購成本更低的源頭產品。甚至於,在某些品類上可以獲得相應的定價權。但基於本分的企業文化,拼多多強調,「在這種商品里頭,我只賺我合理的部分。不會因為我有,我就定一個超高的價錢,佔消費者便宜。很多時候,太聰明反而是不好的。」
危機驅動下的模式演進
「進化論是地球上唯一可靠的成功學」。生命科學家王立銘的這句話,用來形容拼多多的發展再合適不過。
黃崢自己也説,拼多多是一個不停迭代的東西。「我們看到的很多問題都是這樣的。不是説今天我做一個宣誓,好像這個問題就瞬間沒有了。它還在,你是靠一點一滴反覆地鬥爭,才把問題給解決掉了。」
當拼多多以拼團模式敲開電商市場大門后,隨着規模的快速膨脹,問題也接踵而至。而這就需要考驗一家公司的「進化」能力。
當后來談及拼好貨遇到的最大挑戰時,黃崢表示,一萬家用户的時候還行,做到十萬家的時候其實就是一個崩潰。
在從無到有,迅速崛起的拼好貨階段,拼多多所面臨的第一個嚴峻考驗來自供應鏈與物流。
2015年6月,由於預估失誤,拼好貨一天內涌進20萬荔枝訂單,遠超倉庫的承受能力。但彼時的拼好貨希望把量做上去,促銷繼續,並沒有及時叫停交易退款。最終的結果是,發貨延迟,水果大量腐爛,加上微信服務號里退款功能崩潰,訂單量從20萬跌落到2萬單。當時,甚至所有技術人員都去倉庫幫忙了。
「我們剛起來的時候,就被市場狠狠教訓了。便宜沒用,用户體驗不好就不來買了。」當時負責拼好貨物流的丁力總結道。
這次事件讓黃崢意識到,需要迅速擴張倉儲發貨的規模。於是,不到一個月時間里,拼好貨從一個倉擴大到20個倉,發貨量從兩三萬家提升到了七八十萬。
在拼好貨之外,黃崢同時孵化了平臺型的拼多多,兩者后續合併。而對於拼多多而言,最重要的演化,或許是從專注生鮮到全品類平臺,並孵化出「百億補貼」這一戰略性產品。
儘管當時黃崢並不認為自己「要品牌升級、要全品類」。但按照他的「匹配」邏輯,拼多多要「讓合適的人在合適的場景下買到合適的東西」。
憑藉客單價低、品牌化程度不高的水果快消品,拼多多或許可以匹配3萬人的部分需求,但當用户變成3億人后,如何切入客單價更高、品牌化程度更強的標品市場,成為拼多多必須跨越的鴻溝。更何況,在黃崢看來,全中國人民都應該是拼多多的用户。
另一方面,從外部視角看,拼多多也需要直面巨頭的競爭。2018年3月,阿里推出「淘寶特價版」搶佔下沉市場,阻擊拼多多。
2019年6月,拼多多「百億補貼」應運而生。它精準地瞄準了蘋果手機、戴森吹風機等高關注品類的大牌標品,通過平臺補貼樹立「全網最低價」的心智,建立消費者信任,提升平臺形象。
但當時品牌們幾乎都在阿里、京東等競對平臺上做的風生水起,並不太需要一個白牌商品遍地的新渠道。於是,拼多多把目光投向了經銷商們,深入到品牌的層層渠道體系中補充供給。
對於拼多多而言,這是切割天貓、京東核心用户,拉昇品牌定位、吸引高價值用户、提升用户粘性提升的戰略性產品。它成功地將拼多多的用户心智從「便宜」部分轉向了「性價比」,打破「僅限低價」的刻板印象。
隨着「百億補貼」的逐漸常態化,拼多多也吸引了越來越多的一二線城市的高價值用户。品牌們對於拼多多的認識也開始變化,從清貨渠道轉變為增量市場的新選擇。「低價只是拼多多在當時的電商環境下殺出一條血路的方式,現在的平臺其實也分層級,不一定全部都是四五六線的人羣,一二三線的人羣也有很多。」一位品牌創始人説道。於是,顯而易見的,這幾年以來,不少品牌們都在拼多多上開起了直營的官方旗艦店。
如果説生物進化遵循「達爾文式遺傳」(后天獲得的特性無法遺傳給后代),那麼,拼多多的商業演化則更符合「拉馬克式遺傳」(后天獲得的改進可以直接繼承和傳遞)。海外版Temu的出現(2022年)、發展便是最典型的案例。
比如,起初Temu幾乎是複製了拼多多在國內的低價策略、社交裂變玩法以及大力營銷手段,迅速在海外市場嶄露頭角。加上創新的全託管模式,很快就為拼多多開闢出第二增長曲線。
現在,拼多多已經不再只是單一的社交拼團。在一套複雜、精密運轉體系下,拼多多也完成了從「顛覆者」向主流電商平臺的身份轉變。
在這個過程中,市場用户選擇、與阿里等巨頭的競爭以及宏觀經濟環境共同構成了「自然選擇」的壓力,而拼多多通過快速試錯、組織調整和技術迭代,保留了那些最有利於生存的「變異」。
守城者的挑戰與重構
十年后的今天,當我們再盤點中國主流電商平臺時,拼多多已然佔據一席之地。甚至於,在不少商家口中,拼多多是為數不多的、仍在快速增長的新興平臺。
QuestMobile數據顯示,截止到2025年9月, 拼多多國內主站App的月活躍用户(MAU)規模為7.08億,淘寶、京東、抖音的MAU分別達到9.83億、6.1億、9.36億。
根據最新財報,第三季度,阿里巴巴中國電商集團收入達1325.78億元,同比增長16%;(包含)京東核心電商業務的京東零售收入為2505.77億元,同比增長11.4%;拼多多總收入同比增長9.0%,達到1083億元。隨着阿里戰略調整到位,京東運營質量提升,拼多多顯然面臨越來越大的增長壓力。
但拼多多已經不再像當年一樣,需要通過進攻的方式從其他平臺手中分走市場蛋糕。現在,拼多多的姿態更像是一個需要守住自己主陣地的「守城者」,希望通過更精良的運營,更好平衡商家和用户的價值。
作為牢牢佔據用户心智的「性價比之王」,拼多多對於不同類型的產品、商家甚至消費者,已經形成了相對穩定且精細的運營策略。
比如,在高價標品領域,如蘋果手機、品牌家電等,以「百億補貼」活動為代表的戰略性產品,現在更像是鞏固用户「省」的心智,並作為對優質商家的一種資源傾斜。此前,不少商家在與億邦動力溝通時都提及,一旦商品上了百億補貼,基本上不愁流量。但隨着供給的豐富,平臺對於能夠參與「百億補貼」活動的商品考覈也在增強。比如,不久前拼多多就新增了「嚴重劣質率」這一考覈指標,能夠幫助平臺直接、快速地識別並清退有嚴重質量問題的商品,維護百億補貼活動「便宜有好貨」的核心心智。
經過數年運營,這樣的策略已成功為平臺錨定了一批覈心用户。平臺需要思考的是:如何讓每一分補貼都產生最大效益?
而在以無品牌標識居多的非標品領域,拼多多則在持續強化白牌直供、工廠定製的優勢。這里是「便宜」的天堂,也是其基本盤。比如,去年以來,拼多多通過「減免+扶持」的舉措,藉助平臺的數字化能力,將用户的模糊需求轉化為清晰的生產指令,指導中小廠商生產爆款商品,並帶動當地產業升級。
根據拼多多此前的公開信息,平臺產業帶商家數量快速增長,優質產品SKU數量同比增長超五成,產業帶的品牌店鋪也實現大幅增長。
值得一提的是,今年以來,拼多多還放寬了對於申請黑標商家的限制。這意味着,不少產業帶的白牌商家也有機會認證為平臺的優質品牌,從而獲得平臺的信用背書。據億邦動力瞭解,在很多產業帶中,一些工廠商家都在卯足勁申請認證黑標品牌,試圖把規模翻番。
在品牌商家方面,平臺有着嚴格的分級制度(比如5分品牌、4分品牌),相應的扶持資源也有着精細化的區分。
如今,中國電商形成了阿里、京東、拼多多與抖音電商四強並立的格局。雖然阿里京東從貨架出發,京東從自營出發,拼多多從社交出發,抖音從內容出發,但最終殊途同歸。在激烈的競爭中,幾大電商平臺的邊界也在日益模糊,業務之間也在相互滲透。
不過,今天的電商行業和十年前甚至五年都不太一樣。而新的變量不外乎即時零售和AI電商。
今年以來,阿里、京東、美團在即時零售戰場上打得難捨難分,為此不惜被吞掉數百億利潤。儘管競爭對手都紛紛加大投入,搶佔即時零售敍事先機,但拼多多卻隻字不提。
在全球範圍內,AI電商的概念已經開始落地。9月底,ChatGPT上線即時結賬功能,允許Etsy和Shoptify商家接入;隨后沃爾瑪宣佈與OpenAI達成合作。10月,豆包也接入抖音商城,開啟對話式購物。對於AI電商,拼多多似乎也未作獨立佈局,並沒有模仿亞馬遜和阿里巴巴的戰略,似乎只把AI內化為一種平臺能力。
但無論是即時零售,還是AI電商,都更像是為電商這場無限戰爭增添了新的、更復雜的維度,而非改變既有巨頭競爭的底層格局。如此看,拼多多在未來的經營體量上是否對標的是美團?它的主要增長動力來自海外市場擴張?
而根據最新的財報,拼多多的線上廣告收入增速首次掉到了個位數,這意味着,國內主站的傳統高增長模式已經難以為繼。而在海外,Temu又面臨複雜的國際環境與監管政策,投入巨大且盈利前景不明。
在這樣的背景下,已經成為守城者的拼多多,或許最終面臨的挑戰是對零售第一性原理的迴歸:通過優化「場」,更好地連接「人」與「貨」。
其中,用户體驗與平臺治理或許是最大課題。無論是國內主站還是Temu,早期的「野蠻生長」帶來了億萬級用户,也帶來了諸多爭議。這些都指向一個核心課題:在追求增長與效率的同時,如何建立更高水平的平臺治理體系,平衡消費者、商家與平臺三方的利益,實現健康的生態循環。
黃崢在創業初期曾言:「時代是一浪推一浪,很難相信30年后中國電商還是現在這些大佬。」如今,拼多多自身已成為需要面對后浪的前浪。下一個十年,拼多多的命題不再是如何顛覆別人,而是如何守住自己。證明自己不僅善於破壞一箇舊世界,更善於塑造一個新世界。一個巨頭要在這個不確定性越來越多的時代可持續生存和發展,不僅需要清晰的競爭戰略思路應對「變」,還需要價值觀和信仰支撐的定力來守住「不變」。(轉載自億邦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