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瀉藥到「毒藥」，減肥藥騙局 30 年

肥胖這件事，元兇其實就是生活本身。我們費盡心思去追求減肥神藥，是因為實在沒有讓生活變得容易的良藥。

減肥藥的歷史，幾乎和我們吃飽飯的歷史一樣長。

當經濟在80年代起飛，僅僅不到10年，城市居民就開始煩惱超重，焦慮肥胖。

被爺爺奶奶按頭猛吃的小胖墩，和追求苗條時尚的都市女性，成爲了中國最早的減肥人羣。

減肥藥，也從90年代開始大行其道。

這期內容，我們來聊聊減肥藥是如何30年如一日，收割消費者錢包的。

01

80年代，中國人的餐桌逐漸走向豐盛，到90年代中期，市面上已經出現了最早的減肥藥，藉助電視廣告向中國消費者發起了第一輪攻擊。

當時最火的神藥，莫過於回春花神效減肥茶，打出的口號是：

三餐肉蛋奶依舊好身材，全靠回春花神效減肥茶，回春回春花，減肥頂呱呱。

你看，人家的廣告語直指要害，你想減肥，又管不住嘴，那就喝減肥茶吧。

而且不得不説，減肥茶這個產品形態，設計得就很妙。

在我們的飲食觀念里，茶本身就有類似清腸解膩甚至排毒之類的作用，把茶和減肥兩個概念拉到一起，邏輯上就很順理成章，男女老少都能接受。

其次茶是一種包容度很強的品類，只要是植物泡水，你都可以管它叫某某茶，所以茶的可擴展性很大，有什麼功效都不奇怪。而且帶上「茶」這個字，消費者很容易覺得這東西就是天然的，來自植物的。

最重要的是，茶本來就是日常飲品，消費者接受起來毫無門檻。

結果就是，減肥茶成爲了中國減肥史上，最經久不衰的產品形態。

如果説90年代的回春花減肥茶已經太過久遠，大部分同學可能都沒什麼印象，那麼00年代，郭德綱傾情代言的「藏祕排油茶」就非常出圈了。

當時的口號是，每天兩杯可以清宿便，降血脂，減體重，3小時就排油，三盒抹平大肚子。藉助電視廣告，户外廣告，產品風靡一時，價格也一路走高。

關於「藏祕排油茶」有沒有功效，我不好説，大家可以觀察一下郭德綱老師的體型。但在創造利潤這方面，功效就很顯著了。要知道這個茶原來有個朴素的名稱，叫百草減肥茶，平均一小袋賣一塊一毛三，換了名字后原地飛昇，每小袋賣兩塊九，翻了兩倍多。

直到2007年，被315晚會曝光虛假宣傳，「藏祕排油」的傳奇故事才告一段落，也算是郭德綱老師職業生涯滑鐵盧之一了。

有趣的是，「藏祕排油茶」做垮了以后，背后的母公司澳特舒爾保健品公司又搞了一款更廣為人知的減肥茶「碧生源」，也就是著名的「快給你的腸子洗洗澡吧」。

爲了這句廣告語，光是2007年，碧生源就在營銷上砸了5000萬，幾乎是當年營收的三成，結果呢？第二年公司營收直接翻倍，「碧生源」這個品牌直接起飛。

有媒體統計過，從從2000年到2014年，澳特舒爾保健品公司一共賣出過30億袋減肥茶，銷售額高達45億元。

可以説，這家公司站在了減肥風潮和廣告傳媒的十字路口，抓住了減肥茶這麼個天選品類，在中國保健品歷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02

那麼，是什麼讓減肥茶逐漸走下神壇了呢？

首先是廣告法。

國家食藥監局明確規定，凡是市面上出現的保健品，名稱里都不得夾帶宣傳產品功效的文字。也就是説，減肥茶這三個字不能大大方方地寫在包裝上了。就像「碧生源」只能把產品改名為纖纖茶、清源茶。

減肥茶廠商特別依賴暴力砸廣告，燒錢做投放，追求的就是一個簡單直接不繞彎子。現在廣告法逼着你繞彎子，不能把功效明着説，對廠商來説，絕對是打蛇打七寸了。

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則是在90年代到10年代，這段漫長的時光里，消費者對減肥這件事的認知，慢慢發生了變化。

在90年代到00年代中期，消費者往往認為，肥胖超重是因為你吃了不乾淨的東西，在體內積攢了宿便和毒素。所以減肥最重要的是排毒、排宿便、清腸。

那個時候電視上面不管是減肥茶還是減肥藥，都會有一個橋段，就告訴你這個藥喝下去，腸胃里黑乎乎的毒素就帶走了，人變輕了，臉色也變好了。

然后到了00年代，排毒開始進化到下一階段，就是排油。

肥胖的元兇是「油脂」，這個想法，聽起來很合邏輯，也更容易被接受。畢竟人胖了，肯定是身上脂肪多。吃油增脂，合情合理。

所以當年，有兩種排油神器，賣得特別好。

一類，就是以減肥茶為代表的內服排油。

另一個路子，是暴汗燃脂。

比如風靡一時的瘦腿霜、燃脂膏，號稱是「哪里想瘦塗哪里」，塗上去還火辣辣的，情緒價值拉滿。事實上呢？只是燃脂膏里面添加了辣椒素而已，燃燒的也不是你的脂肪，而是你的皮膚。

再比如以婷美為代表的塑身衣，廣告會給你展示，無論什麼體型的女性，只要穿上塑身衣，脂肪就像長了腦子一樣，自動往它們應該去的地方去了。

當然，現在長大了，也知道塑身衣這種東西，只不過是壓迫內臟的刑具罷了，皮下脂肪也不是流動的液體，想讓它去哪里它就會去哪里的。

但當年的消費者是真的不懂，大家只憑借朴素的認知，以為脂肪=油，而排油=排汗，只要表皮發熱暴汗，就是油脂在釋放。

魔幻嗎？魔幻，但想想看，一直到現在，健身房里還有不少人天天穿着暴汗服搞脱水訓練，就會發現，科普這件事還是任重而道遠。

03

從排毒到排油，消費者的認知也是逐漸進化的。

接棒的新概念，就是抗糖了。

事實上，早期大家就意識到糖也是重要的肥胖元兇，但相比油脂，大家對糖的恐懼可能還是和糖尿病有關。

真正讓糖成為「變美公敵」的，其實是美粧護膚行業。他們發現，人的皮膚衰老，和糖的攝入，有密不可分的關係，皮膚要抵抗衰老，除了抗氧化，還要「抗糖化」。

而抗糖這事兒，本來就和吃的相關，加上減肥和護膚，其實消費者是很重疊的。「抗糖化」的概念，很快蔓延到了減肥行業。

像是生酮飲食就是因此火的。

只不過這種極端的飲食方法也不適用於大多數人，於是更多邪修的藥物也踏上了舞臺。

比如網紅白芸豆，號稱含有「α-澱粉酶抑制劑」，也就是很多人所説的「酵素」。它的原理也很簡單，中學生物就會教，澱粉的消化從口腔開始，在唾液澱粉酶的作用下水解為短鏈多糖，且有小部分水解成麥芽糖。

等到這部分食物進入胃以后，唾液里的消化酶被胃酸滅活，但到了小腸以后，胰臟分泌的澱粉酶會發揮作用，進一步把所有澱粉水解成麥芽糖，再由小腸細胞表面的麥芽糖酶將麥芽糖水解為葡萄糖。

而「α-澱粉酶抑制劑」，就是負責抑制澱粉酶的活性，阻礙澱粉水解的過程，從而阻斷澱粉在人體中的消化吸收。

但事實上呢？

有研究證實，抑制澱粉酶不代表能阻斷澱粉的吸收，大概率只是讓這些澱粉在你的小腸里被吸收得更緩慢而已。

況且，白芸豆本身是有毒性的，但加熱滅毒以后，澱粉酶抑制劑也會失去活性，因此藥販子一般會把白芸豆里面的澱粉酶抑制劑提取出來，製作成類似壓片糖果或者泡騰片一類好入口的產品。

結果就是，爲了體重健康，你莫名其妙又攝入了一大堆添加劑和代糖。

這真的合理嗎？

所幸，抗糖概念也沒有火太久，因為越來越多人意識到，無論是排油還是抗糖，底層邏輯都是「不吃什麼」，而比「不吃什麼」更底層，更可執行的，其實是不吃。

管你有熱量沒熱量，管你健康還是不健康，我只要不吃，就絕對不會胖。

沒錯，到這個階段，當代減肥神藥，司美格魯肽就要橫空出世了。

為什麼司美格魯肽為代表的GLP-1受體激動劑類藥物有效？這里還是簡單説一下，

GLP-1的全稱為胰高血糖素樣肽-1，其實是一種人類身體本身就存在的物質，在食物的刺激后由腸道細胞分泌產生，能夠刺激胰島素分泌、抑制胰高糖素分泌。但人體分泌的GLP-1存在的時間很短，作用非常有限。

而服用GLP-1受體激動劑類藥物，最主要的作用就是調節血糖平衡，因此可以用來治療Ⅱ型糖尿病。但隨后，GLP-1被證實在胃中會抑制胃排空、胃酸分泌和胃蠕動，從而促進患者飽腹感，減少食物攝入，以至於出現體重減輕的情況。加上它可以抑制血糖波動，本身就可以減少暴飲暴食。

聽起來是不是很厲害，以前的減肥藥只是讓你不吃某類營養，或者幫你把某類營養快速排出體外，到了司美格魯肽，直接讓你喪失食慾，我都不想吃東西了，再不瘦就沒天理了。

但如果你瞭解過減肥藥的歷史，就會發現，太陽之下無新事。

靠壓制食慾實現有效減肥的神藥，早在20年前就流行過了，而且你説不定還聽説過，就是當年大名鼎鼎，請來范冰冰和鞏俐代言的曲美。

曲美減肥膠囊的正式名稱，叫鹽酸西布曲明膠囊。

西布曲明是一種作用於中樞神經系統的食慾抑制劑，化學結構和安非他命比較類似。

順便説一下，50年代，安非他命在美國，也被當成一種減肥藥銷售，現在大家也都知道了，這東西和冰毒是近親。

1997年，西布曲明由美國雅培公司率先在墨西哥上市，用於減肥。而2000年，重慶太極集團涪陵製藥廠，把鹽酸西布曲明包裝成曲美減肥膠囊，推向市場。

西布曲明最大的作用，其實就是抑制食慾，讓你不想吃東西。

但太極集團的廣告語，幾乎把它包裝成無所不能的神藥，説它不僅能燃燒脂肪，增加脂肪的「出口」，還能在不影響營養吸收的情況下減少脂肪的「進口」。

爲了曲美，太極集團砸下了大量的營銷成本，不止是代言人，還有各種商業推廣會，甚至搞了個全國15萬人免費減肥活動。

更野路子的是，西布曲明本來應該是一種處方藥。它能抑制食慾不假，但副作用更多，包括但不限於引起血壓升高、心率加快、厭食、失眠、肝功能異常等等等等，甚至會誘發精神類疾病。

但太極集團卻用非處方藥的方式來包裝它，讓人誤以為這只是一種保健食品。

於是，曲美成爲了減肥藥行業的「營銷神話」，從2000年到2010年，十年營收高達50億元。至於嚴重的副作用危害，則是被一筆帶過。

直到上市十年后，國家藥監局重拳出擊，禁止鹽酸西布曲明在我國的生產銷售，以曲美為代表的十幾款西布曲明減肥藥才從市場上消失。

留下的，則是國家藥品不良反應監測中心收到的298例不良反應報告，還有許許多多可能從未被發現，被上報的副作用案例。

04

還是那句話，減肥的原理就是六個字，管住嘴，邁開腿。

但為何這麼簡單的事情，卻能在幾十年里出現如此花樣繁多的韭菜割法，出現一代一代的減肥概念，出現過江之鯽一般的減肥神藥？

很簡單，它反人性。

管住嘴反人性，邁開腿反人性，更反人性的，則是認知上的。

縱觀數十年的減肥藥發展史，從排毒到排油，從控糖到控制食慾，我們總想找到一個導致肥胖的元兇，從而對症下藥，一勞永逸解決我們的肥胖。

但我們似乎沒有想過，油沒有錯，糖沒有錯，食慾也沒有錯，導致肥胖的，從來不是單一因素，而是我們日復一日的生活方式，以及在背后塑造着我們生活方式的這一整個社會的運轉體系。

我們説睡眠不足會導致皮質醇升高，造成肥胖。可老闆就是希望你今天加班做個PPT，你能説不嗎？

我們説高糖高脂飲食會導致肥胖，可外賣大戰補貼最兇的就是奶茶，看到3塊一杯的古茗，5塊一杯的茶百道，你能忍幾次？

我們説良好的運動習慣可以對抗肥胖，可每到下班時間健身房總是人滿為患，辛苦工作一天后，根本提不起勁去跑步跳操。

我們説良好的心態可以避免暴飲暴食，可是升學的壓力，求職的壓力，工作的壓力，競爭的壓力無處不在，良好的心態也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只有撫慰人心的甜品零食是唾手可得的。

除此之外，社交媒體上那些六塊腹肌的帥哥，身材姣好的明星網紅小姐姐，無不在引發我們的慾望，並且不斷規訓我們每個人都應該擁有A4腰馬甲線，普通一點的身材，就是不自律不道德。而只要減肥，我們就可以擁有像他們一樣的身材。

你看，減肥不止關於健康，還關於慾望，關於我們對自己的想象。

而藥販子所做的，就是從導致我們肥胖的因素中隨便挑一個元素，無限放大，把它稱作「肥胖的元兇」或者「罪魁禍首」，然后告訴你，買了我的產品就能解決這個元兇，就能擁有美好甚至過分美好的身材。

但也許，肥胖這件事，元兇其實就是生活本身。我們費盡心思去追求減肥神藥，是因為實在沒有讓生活變得容易的良藥。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IC實驗室」，作者：IC實驗室，36氪經授權發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