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研究 | 從「規模競速」到「韌性生長」：城商行如何穿越低利率周期

報告正文如下

作為服務地方經濟的「毛細血管」，城商行歷經30年發展，在監管「頂層引導+精準施策」推動下，通過破產重整、合併重組、引入戰投等多元路徑化解內外部風險，實現了從「粗放擴張」到「精細發展」的初步轉型。然而，當前全球低利率周期疊加國內經濟新常態，城商行陷入「內卷」加劇、息差快速收窄、信用風險分化等經營困境，傳統「規模競速」模式難以為繼。對此，城商行需錨定高質量發展方向，以深化差異化競爭築牢區域服務壁壘，以優化盈利模式破解息差依賴困局，以強化信用風險管理守住安全底線，在破局中實現「韌性生長」，持續為地方經濟與金融穩定注入動能。

一

三十年回顧：風險化解的「四種模式」與啟示

（一）改革化險實踐路徑：差異化策略化解區域集中風險

國內城商行的發展史，也是一部風險應對與化解史。從1995年城市信用社合併起步，到經歷快速擴張后風險暴露，城商行改革化險之路為理解中國金融治理提供了鮮活的樣本。

驅動改革的因素包括宏觀壓力傳導、同業競爭加劇與內部治理缺陷等，面對上述風險挑戰，城商行紛紛探索差異化的化險路徑，其中尤以省級城商行等中大型機構風險化解模式最具代表性。改革化險有效化解了區域集中風險，使城商行實現了從「粗放擴張」到「精細發展」的初步轉型。

1、破產重整新設模式：「破而后立」，徹底切割歷史風險

針對已資不抵債、風險無法通過重組化解的高風險城商行，依法實施破產重整，通過「資產剝離+新設機構承接」方式，徹底切割歷史不良與無效資產，由新設機構承接優質業務與網點，保障區域金融服務連續性、防範區域風險集中爆發。

典型案例為包商銀行，2019年因大股東違法違規佔款超1500億元引發信用危機，成為我國首例城商行破產重整案例。2020年存款保險基金管理有限責任公司聯合內蒙古自治區、包頭市兩級財政及部分區屬企業，並引入建設銀行、徽商銀行等優質機構新設蒙商銀行。蒙商銀行註冊資本為200億元，承接包商銀行區內資產、負債及網點，區外業務由徽商銀行承接。蒙商銀行建立「國有控股+多元股東」股權結構，旨在通過完善「三會一層」治理，化解區域金融風險，聚焦內蒙古本土，服務中小微企業與鄉村振興，推動地方經濟發展。

2、合併新設模式：多機構「抱團重生」，化解區域分散風險

針對區域內多家高風險城商行「小而散」、單家難以自救的問題，由地方政府主導，將多家機構解散后合併，新設省級城商行承接資產負債，通過規模效應與資源整合實現風險共擔、能力提升。

典型案例如四川銀行。2020年前，攀枝花市商業銀行、涼山州商業銀行均陷風險困境，出現不良率大幅攀升、管理層內外勾結騙貸案件。2020年，四川省政府牽頭推動兩家合併新設四川銀行，註冊資本300億元，由四川金控等國資股東注資。四川銀行承接上述兩家全部資產負債后，通過「不良資產打包轉讓+政府貼息」處置歷史不良，首批剝離轉讓不良資產約150億元。截至2024年末，四川銀行淨利潤20.36億元，同比增長55%，不良貸款率逐步下降至1.38%以下。四川銀行的設立填補了四川省級城商行空缺的不足，進一步增強了四川城商行的綜合實力，為加快西部金融中心建設以及服務成渝雙城經濟圈等重大國家戰略注入金融新動能。

3、吸收合併模式：「以大並小」整合資源，降低重組震盪

由區域內經營穩健、規模較大的城商行作為主體，吸收合併規模較小、風險較高的同業機構，通過優勢機構的治理經驗、客户資源、風控能力輸出，實現風險機構「平穩過渡」，減少對區域金融生態的衝擊。

典型案例如中原銀行。2022年前，洛陽銀行、平頂山銀行、焦作中旅銀行均面臨資本充足率不足、不良資產處置能力弱的問題，而中原銀行作為河南省唯一一家省級城商行，公司治理完善、經營穩健，具備整合基礎。2022年，中原銀行以「定向增發+現金收購」方式吸收合併三家銀行，整合后梳理出不良資產約200億元，通過「自有資金覈銷+引入AMC合作處置」逐步出清。吸收合併后中原銀行資產規模突破1.3萬億元，躋身全國城商行前十。2023年，中原銀行雖受重組陣痛影響淨利潤同比下降，但2024年實現盈利反彈，成為服務河南「製造業強省」戰略的核心金融平臺。

圖表1：2020年以來城商行改革化險主要案例

4、引入優質戰投模式：戰略入股剝離歷史包袱，風控重整輕裝上陣

當然，除了合併重組等方式化險，各地城商行也在探尋引入戰略投資者、業務轉型等差異化方式逐步化解風險。典型案例包括：1）錦州銀行2019年引入工銀投資等戰略投資者，以3折對價剝離1500億元不良債權，並通過定向認購債務工具補充資本，改善資本充足水平及壓降風險資產規模；2024年港股完成退市；2025年10月公告由工商銀行正式收購。2）盛京銀行2021-2022年由沈陽國資全額承接恆大股權，實現國資控股；2023年向遼寧資管出售1760億元不良資產包，該交易通過遼寧資管定向發行15年期專項票據完成；2025年10月盛京銀行公告擬於11月20日聯交所退市。3）温州銀行2021年引入優質戰投浙江農商聯合銀行系統19家農商行入股，輸入科技、人才資源，構建「城商+農商」聯合信貸模式，業務上聚焦特色轉型，逐步下沉縣域服務。

（二）改革化險質效檢驗：規模與質量的協同提升

歷經長期改革化險，城商行的發展質效顯著提升，特別是在「十四五」時期，其改革化險成效顯著，主要體現在：

1）高風險機構數量大幅壓降：「十四五」時期，我國高風險中小銀行機構數量較峰值大幅下降，浙江、湖北等9省已實現高風險中小機構「動態清零」。

2）經營管理水平提升：城商行通過優化公司治理結構、完善股權管理機制，提高關聯交易風險管控等舉措，不斷完善公司治理，避免出現「大股東控制」等詬病，持續增強經營動力和活力。城商行更加聚焦主責主業，突出服務城鄉居民、服務中小企業、服務地方經濟的市場定位。

3）資產質量持續改善：「十四五」期間，銀行業處置不良資產較「十三五」時期增長超40%，城商行不良率、撥備覆蓋率保持平穩，整體資產質量穩中向好。截至2025年6月末城商行不良貸款率1.76%，較2019年末下降0.56個百分點，撥備覆蓋率185.53%，資本充足率為12.64%，風險指標保持穩健。

4）金融資源實現優化配置：城商行合併重組案例增多，山西銀行、四川銀行等省級銀行成立，行業進入「減量提質」階段，通過兼併重組實現了資源的優化配置，增強了整體競爭力。

此外，我們也關注到，改革化險需要度過較長的陣痛期，特別是省級城商行等大型機構的組建，仍可能存在公司治理改革浮於表面，實質風險化解的周期較長、業務轉型動能不足等挑戰。

二

城商行新挑戰：低利率周期下的「生存壓力測試」

當前，中國經濟進入新常態，疊加全球低利率環境的影響，城商行面臨着前所未有的生存挑戰，從「規模競速」的舊有模式中突圍迫在眉睫。

（一）競爭之困：在「內卷」中尋找生存縫隙

宏觀層面，城商行同時面臨經濟增速放緩與低利率環境的雙重挑戰，監管層面既要支持地方區域經濟和重點領域發展，又需防範和化解薄弱環節風險。區域層面，城商行的發展基因與區域經濟高度綁定，其業務佈局、客户結構、資產質量均深度依賴地方經濟生態，這種共生性也使其成為區域風險傳導的重要載體。行業層面，城商行內部深陷「內卷式」競爭，全國性銀行憑藉規模優勢、品牌優勢和資源優勢，不斷下沉服務重心，同質化競爭日趨激烈，對城商行的客户資源和市場份額形成較大沖擊。此外，一些城商行由於公司治理不完善、風險管理能力不足，也導致信用風險防控不力，制約其可持續發展。

（二）盈利之困：息差收窄擊中傳統模式「命門」

2025年全球普遍進入降息周期，國內實施適度寬松的貨幣政策，當前國內政策利率處於全球偏低水平，對銀行業經營與發展帶來重大影響。城商行高度依賴傳統存貸業務，利息淨收入佔比普遍超70%，且面臨全國性銀行業務下沉和區域內農商行競爭的雙重擠壓，在低利率周期背景下息差快速收窄，部分城商行息差甚至低於自身信用成本，面臨生存危機。當前，1年期LPR從2019的4.25%逐步降至3.0%，5年期LPR從4.85%降至3.5%；而負債端2025年國有大行1年期存款掛牌已進入「1」時代，各地城商行也採取跟隨策略。2025Q2銀行業淨息差水平降至1.42%，其中城商行為1.37%；2024年城商行淨利潤同比下降13.14%，2025年上半年同比下降1.06%。盈利承壓迫使城商行不得不重新審視盈利模式，尋求新的利潤增長點。

（三）風險之困：資產質量「區域分化」成新常態

低利率周期往往伴隨着區域經濟增長放緩、產業轉型緩慢、區域企業經營困難加劇等，導致城商行的信用風險敞口擴大。儘管城商行在前期改革中強化了風險管控，但在經濟下行壓力下，部分區域和行業的信用風險仍在持續暴露，特別是近年來風險集聚的房地產相關領域、城投化債等領域。

從區域層面來看，各地城商行不良貸款率依然呈現顯著分化。2025年3月末，黑龍江、甘肅、海南和吉林等地不良率均在2.3%以上，而浙江、江蘇和北京等地資產質量保持較優水平，均低於1%。這種區域差異與當地經濟結構、產業發展狀況密切相關，例如東北、西部和部分中部省份、海南等地區，城商行本身面臨較大信用風險暴露，且區域經濟恢復緩慢、行業政策變化、房地產行業信用風險傳導等均加大了其資產質量下行壓力。當前城商行房地產領域貸款風險已相對釋放，但在房地產領域持續低迷情況下，城商行將持續面臨信貸風險管控壓力和風險資產抵質押物處置壓力。

2018年以來，中央為有效防範化解地方債務風險，制定實施一攬子化債方案。城商行與地方經濟發展密切相關，在當前化債背景下，也面臨着信貸增速放緩和風險管控壓力等。考慮當前地方政府債務規模依然較大，且地方城商行尤其是非省級機構獲得化債資源相對有限，需關注城商行涉隱債務化解以及地方債務非標轉標等形式的風險傳導。

三

城商行破局之道：探尋「韌性生長」之路

面對複雜環境與改革化險任務，城商行需從規模擴張轉向高質量發展，聚焦發展質量與效益，走創新轉型、降本增效、差異化競爭之路。

（一）深化差異化競爭：打造核心優勢

深耕地方市場：城商行應緊密圍繞地方政府的發展規劃和產業政策，聚焦地方特色產業和中小企業，提供個性化、專業化的金融服務。加強與地方企業的合作，建立長期穩定的合作關係，成為地方企業的「主辦銀行」。

加速數字化轉型：城商行應加大對金融科技的投入，打造數字化的業務平臺和服務渠道。利用大數據、人工智能、區塊鏈等技術，創新金融產品和服務模式，提高服務效率和客户體驗。

強化品牌建設：城商行應通過優質的服務、良好的口碑和有效的宣傳，樹立自身的品牌形象。積極參與社會公益活動，履行社會責任，通過品牌建設，積累客户、擴大市場份額。

（二）優化盈利模式：應對息差收窄

加快主營收入結構轉型、提升非息收入佔比：佈局財富管理、投行類（併購貸款、財務顧問等）新興業務，圍繞客户需求創新產品和服務，同時鞏固傳統結算業務收入，構建多元非息收入來源。

實施大資產統籌管理和差異化定價策略：加大中小企業、科創等高溢價資產配置，壓縮低收益資產；實施差異化定價，佈局「五篇大文章」相關信貸業務；優化存款結構，拓展低成本主動負債，精簡組織架構控成本。

（三）強化信用風險管理：守住風險底線

加強風險預判：城商行應建立專業的研究團隊，密切關注宏觀經濟形勢和行業發展趨勢，針對不同行業特點和風險狀況，制定差異化信貸政策，合理調整信貸結構，避免過度集中於高風險行業。

完善風控體系：城商行應建立健全覆蓋信用風險識別、計量、監測和控制全過程的風險管理體系，加強對貸款全流程的管理。利用金融科技手段，建立大數據風控模型，實現對客户信用狀況的實時監測和精準評估。

化解存量不良：城商行應綜合運用多種市場化手段，加大不良資產處置力度，除傳統的不良資產處置方式外，還可探索不良資產證券化、債轉股等創新方式，提高不良資產處置效率。針對高風險機構，改革化險思路也將繼續圍繞「兼併重組、減量提質」展開，通過優化公司治理、資源整合等發揮合併協同效應，依託監管及區域政府支持暢通不良資產化解機制推動合併重組后實質風險的出清，並逐步構建可持續性的資本補充方案。

四

結語

城商行始終與地方經濟同頻共振，在改革化險中夯實根基，在服務實體中彰顯價值——從高風險機構數量大幅壓降、資產質量指標穩健，到省級城商行整合資源填補區域服務空白，行業「減量提質」的轉型成果已然顯現。但低利率周期的考驗仍在持續，息差收窄的盈利壓力、信用風險的區域分化、重組機構的轉型陣痛，仍在倒逼城商行徹底告別規模依賴。

未來，城商行的「韌性生長」，既要紮根地方沃土，以數字化轉型賦能特色產業服務、以品牌建設鞏固區域客羣粘性，在差異化賽道上構建不可替代的競爭優勢；也要向內修煉內功，通過多元盈利結構提升抗周期能力、以全流程風控化解存量增量風險，在精細化經營中夯實發展底氣。唯有如此，城商行才能真正穿越低利率周期的迷霧，從「規模擴張的追隨者」轉變為「價值創造的引領者」，在服務地方經濟高質量發展、助力鄉村振興與區域協調發展戰略中，持續貢獻金融力量，推動自身與地方經濟形成更為深度的共生共榮格局。

本文作者 | 金融業務部 李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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